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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恐惧 恩怨两清… ...

  •   被伏黑甚尔称作骗子,禅院紫阳也没有动怒。

      她抬起头,看向甚尔,即使顶着丑陋的头套,流光溢彩的绿眼睛仍然像两个小小的漩涡,将他的目光牢牢吸附其中。

      “骗子?”此时此刻,那双翦水秋瞳中似乎有些淡淡的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虽然已经默认了对方是个满嘴谎言的骗子,甚尔仍几乎要被她这番厚颜无耻的话气得笑出来:

      “大小姐,这还需要我向您解释么?”

      “我们上一次见面,你问我是不是说睡了老子又睡儿子,我说这是我应该的。”她蹙起眉,似乎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再上一次见面,那是好几年前的了吧,你在门口挥挥手,说我出门啦,我说一路好走回来时记得带点莓果,我晚上想吃酸奶碗。这些都跟撒谎没有什么关系吧。”

      “接下来呢?你怎么不提接下来发生的事?”甚尔的语调放得很轻,但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甚至连锋利的眼角都轻微抽搐了一下。“你是怎样——”

      “一言不发离家出走?”

      紫阳自然而然地接过了他的话。

      “拜托,不要把我形容得像是什么叛逆期的青春期少女,一言不发就要和野男人出走寻找自我么?我不是留了字条,说我走了,不会再回来么?”

      是的,禅院紫阳的确留了纸条,一张黄色的便签纸。就放在玄关,上面压了一把钥匙,简简单单的一行留言,语气之轻描淡写,就好似她只是下午要出去和朋友逛街,回来的时间比往常稍微晚个一小时。

      然后她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就像是她这个人只是铅笔画出来的一道印子、禅院甚尔做噩梦时的一个剪影,只要用橡皮轻轻一擦,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或许你不信,我其实并未欺骗过你,我只是隐瞒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比方说我打算结婚了,结婚对象是你的养父之类的。”

      禅院紫阳伸出手来,搭在甚尔肩头,甚尔并没有躲避,任由她的指尖慢慢地向下游走。从右侧的前锯肌、右小肌、腹直肌到另外一侧的腹外斜肌,最后又回到心口的位置。

      “就像你一样。”

      她的手指纤长,肤色莹白如玉,和黑色布料包裹的鼓胀肌肉相互映衬,动作轻柔和缓,就像是情人之间亲密的狎昵。
      甚尔灰绿色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了一丝意外。

      “让我猜猜,你发现那张纸条是什么时候,是在我留言的二十天、还是一个月之后?”

      她手指滑过的位置并非随意为之,而是一道巨大的、几乎贯穿他身体的旧伤疤。

      “天与束缚”带来的肉*体强化使得他的身体素质远超于普通咒术师,一般的咒具或攻击甚至无法划伤他的皮肤。

      这道伤疤的来源,是五条家神子觉醒术式反转后的虚式·茈。

      刺杀星浆体任务。

      “盘星教是一个以大咒术师天元为目标的教派,为了保证偶像的纯洁,确保她不断进化,不被人类的血液所玷污,盘星教教众高额悬赏即将和天元融合的‘星浆体’天内理子。当然,为了保护珍贵的星浆体,咒术界也没有掉以轻心,派出了最强的两位特级咒术师五条悟和夏油杰,以保护天内的人身安全。盘星教委托的中介师通过孔时雨找到了你,在思虑了很久后,你接下了这个任务。”

      禅院紫阳侃侃而谈。

      作为科研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号称双手被神祝福过的天才,当年加茂紫阳醉心实验和文献,虽然出身御三家,但对咒术界或者咒力相关的内容并不感兴趣。

      紫阳无法肉眼观测咒灵,咒力的抽象程度之于她就和爱迪奥特曼的沙库修姆射线差不多。

      因此,她也从不过问或者干涉甚尔出任务的细节,最多问问危险等级,得到甚尔“放心啦总不至于死了让你做寡妇”的调侃回答后,又安心地奉送给他一枚大白眼,沉浸在她自己的工作中去了。

      紫阳想要做成某件事时总是一心一意,别的事情和她都没有关系。

      有好几次她熬了几个通宵做实验,甚尔去接她回家,站在楼下,目睹到实验室里一个衣冠楚楚的男生正在同她说话,这哥们儿从前都是衣冠不整胡子拉碴,显然是请了高级造型师认真打理。男生一边朝她搭话一边眉目传情,但哪怕媚眼抛到眼角抽筋,也完全无法被沉浸式整理笔记的女孩接收到信号。

      甚尔从未想过,她竟然详细地知晓这件事的始末。

      “你拿出三千万的预付款,在悬赏网站上挂上了天内的名字,想要拿到这笔钱的诅咒师们前赴后继,大幅消耗了两个特级咒术师的精力,而你在融合即将进行、两人精神涣散的垃圾时间里,一击得手,开枪射杀天内。而后先杀五条悟,后败夏油杰。如果不是五条悟开挂、觉醒术式反转修复身体,你就真的做到了。”

      如果禅院家的族人此刻在这里,一定会感觉大跌眼镜。

      平时温柔善良、说话像小兔子似的紫阳夫人,此刻在丑头套里说得眉飞色舞、神采飞扬,语言刻薄犀利,顺便还夹杂了一点修辞和冷笑话的元素。

      看起来,如果不是不合时宜,她大概还想为这场改变了整个咒术界格局的刺杀鼓一鼓掌。

      但伏黑甚尔对她的语言体系并不觉得惊讶,毕竟曾经她就是这样,骄傲又蛮横地闯进了他的世界。

      隔着她纤薄的手,甚尔宽厚的手掌按上胸膛,胸腔内部,心脏仍在缓慢而用力地连续跳动。

      细胞炸裂的巨大痛楚似乎仍在眼前。

      不可思议,他居然活下来了。

      天与束缚的强化固然惊人,但仍旧有其上限,而虚式·茈的爆发,相当于被一枚核弹当胸命中。在那一霎的疼痛后,甚尔就昏了过去,没有想到自己还能活下来。

      再睁开眼时,见到的是伏黑静子同津美纪母女。

      她们在外出时捡到了垂死的自己,鉴于他糟糕的伤势和凶恶的外表,她们还以为他是被寻仇的□□成员。但即使这样,仍旧战战兢兢地把他藏在阁楼的角落里,甚至还购买了葡萄糖,按时喂给他,以维持他的生命体征。

      早死的丈夫、重病缠身的母亲和年幼的女儿,守着一笔不大不小的资产和房屋,亲戚们巴不得伏黑静子早早死去,好将这些财产占为己有。至于小女孩,看上去也是个美人胚子,随便养几年,就可以去援助交际赚钱了。

      于是在伤愈后,病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伏黑静子强撑着一口气爬起来,请求甚尔能够在她死后照顾她的女儿。

      刚好那几年甚尔的生活也挺无聊,就答应了静子的请求,入赘到伏黑家,成为了伏黑甚尔,伏黑静子的法定丈夫和伏黑津美纪的继父。

      “这就是你抛弃我的原因么?”甚尔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平静地说出“抛弃”这个词来。

      不过也对,无论再怎样粉饰记忆,也无法改变他像条狗一样被抛弃的事实。

      “别说得我好像什么‘情郎赴死心冷成灰嫁给老头子’的虐文女主好么?我其实也觉得你赢面很大的,要是有人开盘,看在我们睡了这么多年的情分,我也保证压在你这边。奈何人家五条悟有挂啊。”

      禅院紫阳说。

      “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你接下天内理子的任务,只是起到催化剂的作用,加快了我想清楚事情的始末。”

      “‘想明白’?”甚尔慢慢地咀嚼着这个字眼,“你指什么?”

      “我们两个人根本不合适啊,何必强行捆绑在一起。”禅院紫阳叹了口气,“你为什么要接天内理子的任务?”

      “因为赏金高昂,要不然我是什么大善人,要去做慈善?”

      “一亿日圆固然很令人心动,但是这个数字也没有高到让人和当世最强咒术师为敌吧。你随便去禅院家的珍宝库偷几幅字画出来,我们倒卖给黑市上的富豪,或者你要是还有什么爱国情怀,我们出国去大英博物馆或者卢浮宫偷,不都轻轻松松超过这个数字。”

      紫阳摇摇头。

      “弗洛伊德的童年决定论认为,人格在生命早期就已经基本形成。这就是网络上很流行的‘不幸的人一辈子都在治愈童年’,虽然青少年们喜欢用这句话无脑攻击父母。但很不幸,我们俩都拥有不幸的童年,你出生在禅院家这个狗屎地方,天与束缚体质加身,明明是可以去龙傲天动漫里出任主角役的人设,却每天都被虐待,还有几次被扔进了咒灵屋,差点死掉。”

      “而我呢,你也知道的,和我弟弟是双胞胎,咒术世家本来就讨厌双胞子,认为是不幸的体现。偏偏我不仅没有咒力,甚至连特殊体质都没有,八岁之前还有做家主的老爹带一带,每天艰苦训练,靠理论知识和体术撑场面。后面老爹也死了,上位的还是觊觎我母亲美色的叔父,好不容易把他弄得半死不活,我的日子才好了一点……见鬼,怎么听上去也像虐文模板?这个世界是什么三流小说作者构建的虐文宇宙么?”

      禅院紫阳竖起一根手指。

      “总之我们俩能长大都很不容易,但与此同时,我们的心里都充斥着无法释然的恐惧。”

      “恐惧?”

      “你一直害怕被重新扔进童年的咒灵屋,哪怕你现在随便带一把破咒具就能把她们虐杀,但那份恐惧依旧如影随形,因此你要打败咒术界最强的人,证明极致的肉*体能抗衡极致的咒力,这样你才能消除那份恐惧。”

      伏黑甚尔没有反驳,他沉默了一小会儿:

      “那你呢?你在害怕些什么?”

      “我害怕的是……不告诉你,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今晚不是什么互诉衷肠栏目吧,这周围是不是有什么摄像头啊,或者这里其实是整蛊节目现场?等我回忆童年到哭出来的时候就有一群扛着摄像机的人冲进来,采访我,说些‘禅院紫阳女士请问你觉得不再依赖死鬼老公算是长大么’的怪话。”

      她的语速渐渐慢了下来,不再像机关枪般响个不停。就好像禅院家温婉可人的紫阳夫人在这具身体里探头探脑,替代多年前潇洒明丽的女孩,争夺起主动权。

      “我刚刚说,你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我很高兴,这句话不是撒谎。”

      禅院紫阳尽力把自己的话说得更诚恳一些,好让对方相信自己的说辞。

      但伏黑甚尔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似乎是在评估她这个毫无信誉可言的人此刻到底是否又在信口雌黄。

      “我真心实意地为你高兴,不管是作为朋友、前女友、前金主或者是养父的妻子。恭喜,看起来令夫人和令千金都是很好的人,在她们的帮助下,你终于走出了童年的恐惧,可以过上平安幸福的人生……这次真是真话,不要一幅审讯犯人的眼神啊,这就是‘狼来了’么?难不成真要土下座才能体现我的诚意?”

      伏黑甚尔知道禅院紫阳说的是真话。

      “天与束缚”的特殊体质,让他对人的心跳、血液流动和激素分泌都很敏锐。

      但有一段时间,他还是很喜欢拿手掌贴在她心脏的位置。

      和情色无关,只是想更好地捕捉她的心跳。

      他们家楼上住了一对年轻父母,爸爸是社畜,带孩子的是个年轻的全职妈妈,孩子长得离美貌可以说是毫无关系。

      但年轻妈妈总是逢人就问她孩子是不是很可爱、将来是不是可以出道当童星,搞得邻居们避之而不及。

      某一次甚尔和紫阳不幸在路上被逮住了,紫阳抓住甚尔的手,闭着眼睛送出一大段溢美之词,哄得年轻妈妈心花怒放。

      等到年轻妈妈带着孩子离开,他从她身后伸出手去……紫阳捂住心口警惕地后跳一步,说公共场合不准耍流氓,他懒洋洋地说,我只是想看看某人会不会因为心虚而心跳过速。

      当他伸手去捏她的鼻子,她敏捷地后跳一步时,她的心跳就会比静息时略微提升一点;撒谎时的心虚显然和她无关,毕竟心跳的频率的变动拿专业仪器也很难捕捉到差别;反倒是被捉去体能训练时,心跳会骤然提升成陡峭的曲线。

      她一向是自己身体的主人,而唯独在深夜的某些时刻,她心跳的节奏为他全盘掌握。

      他的唇舌、他的手指或者更加灼热的部分,都可以成为挑动她心跳的催化剂。

      她的汗水,她的喘息,她短暂脱力后失神的绿色瞳孔,也只有在那个时刻,他才会产生一点切实体验。

      此时此刻,他能够拥抱女人的切实体验。

      但现在,这女人居然真心实意地想和他恩怨两清。

      于是在她微微错愕的眼神里,伏黑甚尔冷笑了一下:

      “母亲大人,您是在找寻佐伯由彦的踪迹么?”

      果然,刚刚还满脸诚恳、恨不得九十度鞠躬的女人眼神变了,猫儿眼一般的瞳孔里很快地闪过一丝兴致盎然的弧光。

      “甚尔君,你也在找他么?”

      “鉴于在某一次任务中,他的儿子死在我手里,我认为,”伏黑甚尔慢悠悠地说,“或许,是他对我更感兴趣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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