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树》虞若鱼

76、第76章

　　临至年关，家教课暂停，家家户户都在为过年做准备，白暮彻底清闲下来。

　　除夕这天，白林要去见吴葭的家人，起了个大早拾掇自己。

　　白暮听着洗漱间的动静，翻身看了眼手机时间，又合上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昨晚上临睡前，白林面色踌躇地出现在她房间门口，问她想不想跟自己一起去，白暮沉默几秒，觉得不太合适，简言拒绝了。林虹再婚这么多年，她也只见过谭天杰，对方的父母家人于她而言就是陌生人，实在没有见面的必要，而且她并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白林出门后，白暮的睡意早已殆尽，与温暖的被窝温存片刻，她起身下床洗漱，准备给家里做一次大扫除。

　　上学离家的这半年里，白林像是终于挣脱束缚回归了原始生活，厨房的灶台地面变得油渍黏腻，沙发取代了衣柜衣架，茶几化身杂货铺，她房间的窗台、桌椅、地板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更别提卫生间马桶圈上的点点黄渍……到家的那天，白暮平复着心情，花了两个小时才勉强把自己的房间和卫生间收拾干净。

　　她忽然有些好奇，吴葭是怎么忍受白林这么长时间的，还是说男人天生擅长伪装作假，真面目永远到结婚之后才会逐渐显露。

　　大多孩子在儿童时期会对自己的照顾者父母有天然的滤镜，认为他们无所不能，所言皆真理。白林和林虹很巧妙的利用这一点，哄骗白暮在他们中间圆谎，以此证明自己不是造成离婚的过错方。

　　他们有成年人的大脑，却天真的笃定小孩是不懂事、不记事的，于是将出轨和诋毁在白暮面前交替上演。

　　滤镜就此破碎，父母这个词不再高大，白暮早早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人类的劣性根。

　　十几年过去，他们各自发展了新的感情动向，在新伴侣面前是一副崭新模样，曾经丑陋不堪的记忆仿佛只有白暮一个人记得，有时候她感到不公平，凭什么他们做出的腌臜事，要让她承担漫长的精神折磨，他们理应跟她一样，在夜深人静时被往事啃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耻和忏悔，应该对她感到愧疚。

　　但在最近半年里，白暮脱离了熟悉的生长环境，反而更自在，她意识到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第一责任人，别人活成什么样，与她无关。她不再为旁人的过错而痛苦，深夜躺在床上，她更多思考的是自己的未来，而非他们的过去。面对他们的某些行径，她甚至能冷静地作壁上观，避免被牵扯进负面情绪。

　　每个节日都有独特的仪式，白暮不是春晚的受众，却乐意当春晚的观众，晚上八点一到，她打开直播，摆好零食，在书桌前盘腿坐下。

　　过年的热闹体现在方方面面，平日里被勒令“不准在楼道疯跑”的小孩，今天终于获得特赦，嬉笑声穿透门板也没有人会责怪；楼上油锅翻炒的“滋滋”声作响，夹杂着推杯换盏的喧嚷，“新年好”的祝贺起伏，潮水般地涌进她的房间。

　　白暮静静看完第一个开场节目，在主持人串词的空档，起身将客厅、厨房、卧室、卫生间的灯一盏盏揿亮，又从衣柜里挑了只玩偶，抱着它回到书桌前。

　　第二个节目演到中途，她的手机跃出消息，上面显示的名字让白暮嘴角一弯，她将平板声音滑小，点进消息。

　　郁谡：吃饭了吗？

　　白暮瞥了眼手边的薯片，不想骗他说自己已经吃过，只得避重就轻地回答：不太饿，随便吃了点，你吃的什么？

　　郁谡：［图片］

　　郁谡：最后一道菜。

　　她看着第一视角做饭的照片愣了下：你下厨吗？

　　郁谡：嗯，阿姨回家过年了，我来替班。

　　白暮下巴抵着玩偶的头顶，笑容扩大：有没有三倍工资哦？

　　他发了个叹息表情：都是我给别人发三倍工资。

　　她发送拳头：资本家出出血也是应该的。

　　这句话发出去不到两秒，白暮诶呀一声，火速撤回：呸呸呸，我刚什么都没说。

　　郁谡不解：？我看见了哦。

　　白暮点满一排魔法棒发送：现在忘掉它，大过年的不要记那些不吉利的话。

　　魔法奏效，他成功“失忆”：没有三倍工资，只有外公发的红包。

　　白暮这才意识到两人已经聊了有一会儿，她忙给这段对话收尾：这位拿到红包的大朋友，快去陪外公吃饭吧。

　　几秒过后，屏幕上不再有消息跳出，刚才饱足的情绪突然像没扎紧的气球，倏地干瘪下去。

　　在不圆满的家庭关系中长大，白暮能清晰地觉察自己的情绪，尤其是像除夕这样象征团圆的时刻，会让她感到格外矛盾，既与热闹格格不入，又忍不住羡慕那种自己从未拥有过的温暖。

　　她深深吸了口气，把那股莫名的失落从肺里挤出去，接着将平板的音量一推到顶，观众夸张的笑声立刻灌满房间，她强迫自己的视线钉在屏幕上，把那些飘散的注意力重新聚拢回来。

　　情绪刚恢复平缓，一阵急促的微信电话声响起，白暮被洪亮的手机铃声吓得心跳突突，对着本应该去吃饭的人名诧异两秒，把视频静音，抚着心脏接听：“郁谡？”

　　“嗯，是我。”

　　她长舒一口气，奇怪道：“你没有去吃饭吗？”

　　“现在不是很饿，一会儿再吃。”郁谡上楼，反手关上门，“想跟你说说话。”

　　白暮摸了摸玩偶兔的大耳朵，“哦……你不去和家人吃饭没有关系吗？”

　　“家里人习惯以午饭为主，中午已经吃过一顿了，晚饭就是凑个热闹而已。”郁谡停顿两秒，听到她那边一片安静，他用寻常的语气道：“刚才在做什么？”

　　她眼神飘到正在上演小品的画面，“在看春晚呀，现在演的这个小品好像还不错。”

　　郁谡想起上楼前匆匆扫到的电视画面，“有看春晚的习惯？”

　　“差不多吧，这不是中国人的仪式么，哪怕是充当背景音也要把电视开着，一直等着倒计时结束唱难忘今宵。”

　　郁谡勾唇，“嗯，很多小孩儿就等着零点的时候领红包呢。”

　　白暮忆起方才郁谡说他也收到了红包，问道：“不只是小孩可以领呀，我们家这边是只要没结婚，长辈都会给压岁钱，你收到压岁钱是不是也因为没结婚？”

　　“算是，外公还把我当小孩看呢，结没结婚在他眼里都是孩子。”

　　“那你是不是也要给家里的小孩子发？”

　　郁谡介绍起家庭成员，“我妈是独生女，我爸有个妹妹，所以家里需要我发红包的就只有郁淼一个。”

　　白暮嗟叹：“我还以为你们这种……有钱人家会有很多孩子。”

　　他忍俊不禁，“刻板印象了不是，不过我们家确实没到需要很多人来打理财产的程度，没有家族企业也没那么有钱。”

　　听听！最后五个字多么令人牙痒！

　　白暮语气变得危险，“你别说话了，我怕我仇富。”

　　郁谡听话屏息静默，退出全屏，换了话题输入文字：想不想放烟花？

　　白暮看到，哼哼两声：“想用烟花贿赂我？”

　　郁谡依旧噤声：可以吗？

　　她思考几秒，故作勉为其难道：“看你挑的烟花怎么样了。”

　　郁谡：好。

　　“好”是什么意思？

　　白暮眨眨眼，刚准备开口问，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道不太清晰的中年女声：“小谡，还不下来吃饭，什么电话打这么久？”

　　她猜到来人是谁，顿时闭紧嘴巴，一点声音也不敢出，郁谡这时终于能说话，对探头进来的母亲道：“马上，你们先吃，我一会儿就去。”

　　江冉扫了眼他握着的手机，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你磨蹭吧，不等你了。”

　　门重新合上，电话两端都陷入沉寂，郁谡轻声叫她：“木木？”

　　白暮清清嗓子，“刚才是你妈妈么？”

　　郁谡：“嗯，来催我下楼。”

　　她变得结结巴巴，“哦……阿姨声音好好听。”

　　郁谡含笑，“好，我会转告她。”

　　“不许说！”白暮急了。

　　郁谡扬眉，“为什么？”

　　“我会不好意思，所以不许说。”她沉默两秒，欲言又止，“你去吃饭吧，别让家人等久了。”

　　“木木。”他叫住她。

　　白暮重新将手机贴回耳边，“嗯？怎么了？”

　　“现在在家里？”

　　白暮一怔，“对呀，我今天一天都在家。”

　　猜测得到证实，郁谡平淡说道：“好，那一会儿聊。”

　　白暮不明所以地挂断电话，以为他说的“一会儿”是指他吃完饭，屏幕里的小品节目早已结束，距离十二点还有将近三个小时，她决定趁这个时间先去洗个澡，干干净净地迎接新年。

　　没有什么是比在冬天洗热水澡更温暖的事了，仗着一个人在家，白暮放纵自己在浴室多淋了会儿热水，直到热水器发出“滴——”声警告，水温转凉，她才恋恋不舍地关闭水源，包着头发走出卫生间。

　　去年夏天剪的头发已经变长，白暮花了足足十五分钟才将发丝吹干，梳顺头发，抹上水乳，她倒了一大杯水，边补充水分边翻阅手机。

　　很巧的，在她点开微信的那一瞬，郁谡头像框也冒出红点：现在看到什么节目了？

　　白暮顿觉奇怪，但还是看了眼平板，回：相声。

　　又分段打字：你吃完饭了吗？没在家看电视？

　　郁谡：嗯，没在家。

　　郁谡：［图片］

　　白暮看到第一句，以为他去了朋友或者亲戚家，刚想问两句，就看他又传来一张户外夜景照，橘黄色的尖顶楼房成排，一楼自带的小花园里挂着白色灯带和红灯笼，还有左边角落里的两个健身器材……她睁大眼睛，呼吸霎那间乱了节奏。

　　他似特意给了她反应时间，过了十几秒才接着道：要不要一起边吃年夜饭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