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树》虞若鱼

63、第63章

　　郁谡再回到二楼时，恰好看见白暮倚在走廊的墙边接电话。她的神情淡淡，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身旁盆栽的叶子，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嗯，我知道了，那你和叔叔开车慢点…好，挂了。”

　　挂断电话，白暮自嘲地抿了抿唇角，她竟然还以为林虹打这个电话，是为了对她说一句“生日快乐”。

　　结果又自作多情了。

　　经过这么多次，她怎么还是不长记性。

　　她仰起头，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不经意间扫到几步之外的郁谡，倏尔一愣，身体离开墙面，“什么时候过来的？”

　　郁谡走上前，伸手拂去她吸附在墙上的几缕发丝，如实说：“在你挂断电话之前。”

　　白暮的注意力被他的动作吸引，也跟着拍了拍自己起静电的头发，轻描淡写道：“哦，我妈的电话，让我回去后给她朋友家的孩子补课。”

　　她一副不在意他知道的模样，郁谡收回手，顺着她的话往下问：“多大的孩子？”

　　白暮沉吟，“开学升初二的一个女孩子，要补英语，我正好也想找点事做，就答应了。”

　　郁谡点头，目光落在她眼下的淡青处，“回去还要练车，会不会太累了？”

　　白暮笑起来，“不会啊，上午练车下午补课，而且有钱拿诶，累也值了。”

　　郁谡忍住想摸摸她头的冲动，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嗯，白老师这么辛苦，我也要跟上步伐，努力赚钱才行。”

　　“说什么呢。”他的称呼让白暮的耳尖微微发烫，她下意识地扫了眼两侧，开始不甚熟练地转移话题，“你、你刚才是不是洗澡去了？头发又没吹干，小心以后头疼。”

　　郁谡愣了一下，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头发还湿着，低头随意摸了摸，“有吗？我没注意，哪里没吹干？”

　　白暮抬起手，在空中虚点了几下，“就额头前面这里啊，还湿着呢。”

　　“没有吧？”他又摸了摸头发。

　　“左边啦！”白暮忍不住伸手示意他低头，引着他的手去触碰那片湿润，“就是这里，还是湿的……”

　　话还没说完，她忽然对上了郁谡那双含着笑意的双眸，他嘴角上扬，从鼻间溢出一声轻哂。

　　熟悉的洗发水气息扑面而来，白暮短暂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咬咬牙，在他诧异的目光里伸手把他的发顶揉乱，“不知道就再回去洗一遍。”

　　郁淼听到走廊里的动静，刚拉开门，就撞见了这么一副情形。

　　白暮似乎被逗得有些羞恼，将她哥刚洗完的头发揉的一团乱，郁谡倒是笑得灿烂，偏头看着她，眼神温柔的能滴出水。

　　郁淼看得一愣，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转头和身旁的岑今鹤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转过身，悄无声息地退回房间，轻轻将门带上。

　　陈岐和周青禾出去喝水了，这会儿房间里只剩她们两个，郁淼抖了抖胳膊，表情复杂，“我怎么感觉我哥变得那么陌生。”

　　岑今鹤一针见血，“他现在的样子，像不像高中里把人家女生惹毛了、又颠颠儿地追在后面去哄的男生。”

　　“你快别说了，我现在感觉好奇怪。”郁淼又抖了抖身上，做了个‘止住’的手势，“你看你哥谈恋爱的时候别扭吗？”

　　岑今鹤啃了口苹果，嫌弃地撇撇嘴，“谁要看他谈恋爱，腻歪死了！”

　　郁淼握拳捶了下手心，“还好我有先见之明，早早从我哥那儿搬出来，要不然太容易当电灯泡了。”

　　岑今鹤摇摇食指，“他们这才哪儿到哪儿，我看你哥这架势，估计连人都没追到呢。”

　　郁淼默了下，“…也是，白暮还没上大学，慢点也好。”

　　岑今鹤瞥了眼关上的门，压低声音，“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郁淼随手拿了几块麻将当积木摆弄，回忆了几秒，“唔…还带白暮上课那会儿吧，有时候提到我哥、或者看到我哥在家时，她的眼神和动作还是挺明显的。但她是那种很理智的女孩，从我认识她开始，成绩就没掉下去过，而且女生青春期，有个喜欢的人也正常，所以我就当不知道。”

　　“那你觉得你哥知道吗？”

　　郁淼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道：“以前不知道，现在可以知道了。”

　　……

　　第二天上午返程，郁谡把郁淼送回学校，车里就剩下他们两人。

　　哦，还有一只路飞。

　　白暮看着窗外不怎么熟悉的街道，问：“我们去哪个超市？”

　　郁谡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点，有商有量，“华泰中心那个？买完咱们可以直接顺路回家。”

　　那是一家中外合资的超市，但因为离家太远，白暮一直没机会去，她点头说好，随即又想到什么，看了眼后座的大型犬，“路飞要怎么办？”

　　“让它在服务台等会儿我们。”

　　“能行吗？”白暮有些不放心，伸手摸了摸路飞探到座椅中间的大脑袋，“万一有人把它带走怎么办？”

　　郁谡轻笑，“有号码牌，而且一般人很难带走它。”

　　路飞大概知道他们在讨论自己，又往前挪了挪身体，将嘴筒搭上白暮肩膀，用舌头舔了舔她。

　　“那我们买快点好了。”白暮拍拍它的头，越发不忍心把它单独留在门口。

　　郁谡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笑意，轻声应道：“好。”

　　工作日的超市里人不多，他们推车走到肉类区，郁谡挑了扇排骨让工作人员拿去剁块，侧过身问白暮还想吃什么肉。

　　白暮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旁边已经处理好的手撕鸡上，指了指，“肉菜再买个那个就够了。”

　　郁谡接过打包好的排骨，示意工作人员将其装袋，扫了一眼推车里只占了小半空间的食材，又问：“想不想吃鱼？”

　　“就我们两个吃饭，吃不完的。”

　　“谁说只有我们两个？”

　　白暮抬眸与他对视，“…还有谁？”

　　郁谡唇角一勾，语气一本正经，“还有路飞和小野它们，可以帮我们吃。”

　　“……”

　　白暮不想管他了，随便他买什么都好，反正也不是她做饭。

　　等他们把超市各个区域都逛完一遍，购物车已经被装的满满当当。

　　结完账回到车上，郁谡从购物袋里取出一盒寿司给白暮垫肚子，“明天要去练车了吗？”

　　白暮只拈了一块，将剩下的递给郁谡，“嗯，上午练完车，吃过午饭去见见那个妹妹，了解下情况。”

　　郁谡见她没有接着吃的意思，把盒子装好放了回去，顺手拍了拍试图把脑袋钻进袋子的路飞，用眼神警告它不许乱翻。

　　车开出超市停车场，他指节敲了两下方向盘，语气自然地问：“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吗？”

　　白暮擦过手，眼神飘过去，“你明天不用忙工作？”

　　他面不改色，“吃顿饭的时间还是有的。”

　　“我下午三点就要出发，吃饭时间可能会很赶。”

　　郁谡从善如流，“我早上做好饭，中午咱们在零点吃，午休起来我送你过去。”

　　白暮哑然，她思忖半晌，委婉地说道：“这样你一天的时间都耗在路上了，没什么时间工作。要不我们每周专门空出一天一起吃饭，这样时间不赶，也轻松些。”

　　遇上红灯，郁谡缓缓停下车，看向她的眼神黯了些，但依旧笑着，“再过一个月你就要走了，想趁这段时间多见见你。”

　　“不过也是，中午时间太赶了，容易休息不好，等你哪天休息，我们再出来。”

　　他这话说的挑不出毛病，但白暮无端听出几分可怜巴巴地意味，路飞在一旁察觉到主人的情绪变化，轻轻地哼唧了一声，圆溜溜地眼睛耷拉着看向白暮。

　　“……”

　　白暮被一人一狗盯得心软了大半，她轻叹一口气，“算啦，明天一起吃吧。”

　　郁谡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她可能误会了，笑容里带了点无奈，“我不是在说反话让你答应，刚才没考虑到你中午回家能更好地休息，为了吃一顿饭来回跑，太消耗时间和精力，没这个必要。”

　　白暮看他脸上的表情不似作假，这才松了口气，给他解释，“明天是我第一次给别人带课，要提前做点准备，这种时候我要保持思维清晰，必须一个人呆着。”

　　绿灯亮起，郁谡换挡起步，“是不是还要找以前的教科书备课？”

　　“对呀，而且现在初中的教材，跟我那会儿已经不一样了，还要上网做做功课。”

　　郁谡眸中淬了星星点点的笑，“白老师加油，别紧张，相信自己一定可以！”

　　白暮弯起眼睛，微微侧过身朝向他，“现在我的兴奋好像大于紧张。以前我经常会想，上学学的这些课程，在未来的生活中有什么用，但在出成绩那天，我突然想通了。这些知识可以给我提供更多的选择机会，也让我在被选择的时候更有底气。”

　　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没有那么多甄别考试和现实因素，我应该会更喜欢上学，学一辈子的那种。”

　　郁谡闻言稍稍弯唇，借着看右后视镜的空档，瞥到了她在阳光下变成浅褐色的瞳孔，他敛神沉思片刻，说道：“可能因为知识的转化需要花费太多时间，很难看到具体的结果和答案，所以我们会在日复一日的学习中产生质疑。我也是在工作后才发现，很多思维习惯其实都是在前十几年的学习中养成的。”

　　“学习可以给很多人改变生活的机会。虽然现在很多毕了业的大学生吐槽，自己上了那么多年学依旧找不到工作，但我相信，没有人会后悔上过学。”

　　正午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落，刺眼的光线将他额前的发丝照得微微发亮，白暮抬手放下郁谡面前的遮阳板，定睛瞧着他，忽然说道：“好想认识上学时候的你。”

　　没有参与他的少年时期，她有些遗憾。

　　郁谡眉头微动，认真思考了几秒，“说不定平行时空的我们，就是在上学的时候认识的彼此。”

　　白暮愣住，睁圆了眼睛，“你相信这个？”

　　“当然。”他的声音沉稳而笃定，“我相信有无数个平行时空存在。每个时空里的我们，身份、职业、相遇的方式可能都不一样，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白暮脑海里瞬间出现了几个不一样的自己，她抵下巴说：“那我希望，其他时空的‘我’，都要比这个时空的我要好。”

　　车进地库，郁谡亮起车灯，“可能其他时空的你也会这么想。”

　　“哇，那就说明‘我’的个人意志和性格不会改变。不过也对，如果这些都变了，那就不是‘我’了。”白暮感叹着，思绪忍不住跑远，话语间开始泛起酸涩，“那其他时空里，还会有‘我们’吗？我是说，我们还是会注意到对方的，是吧？”

　　她的话直白又委婉。

　　停好车，郁谡终于能无所顾忌地直视她，“会的，我的意志不会改变，所以无论哪个时空的‘我’，都会喜欢上‘白暮’。”

　　“郁谡只会喜欢白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