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树》虞若鱼

60、第60章

　　白暮“哦”了声，按捺住上扬的唇角，转过头往座椅里靠了靠，嗓音清脆：“那后天，我去看看小野吧。”

　　郁谡眼睛里浮动着浅浅的笑意，“小野会很开心。”

　　“它为什么会很开心？”

　　“因为能见到你。”

　　“可是我都没有给它准备零食。”

　　“光是见到你这件事，就是值得开心的。”

　　郁谡扶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垂下，指尖在空气中短暂停留了两秒，又轻轻落回原位。夜晚的清凉带不走他话语间的温度，他的声音很轻，却又清晰地传入白暮耳中：“对我而言，也是。”

　　话音落下的瞬间，白暮的耳尖先于意识烧了起来，他的话携着清冽的夜露在心间震颤，呼吸被仓乱的心跳击碎，脊椎上攀起酥麻的痒意，她用身上的薄毯遮了遮脸。

　　“你…我…我们后天什么时候回去？”白暮笨拙地转移话题。

　　郁谡：“回去跟他们商量一下，如果喜欢这里，我们可以多呆两天。”

　　“没事，就后天吧。”白暮知道他们都还有工作和学业任务要完成，出来玩都是提前匀出来的时间，哪能说变就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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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上车速不快，一个小时后，他们终于到了地方。

　　郁谡停好车，长臂伸展，从后座拎过白暮的包，“温差有点大，把毯子披上。”

　　“我们不在车里呆着吗？”白暮跟着下车，望向还是一片漆黑的天色。

　　郁谡看了眼时间，“还有两个小时才日出，我们进去休息一会儿。”

　　白暮有些意外，看了眼不远处的房车营地，“这里要提前预约吧，你……”

　　“下午的时候给他们打过电话，想着你如果你来看，可以有个地方歇息。”郁谡在夜色里看她。

　　他真的太……

　　白暮重重吸了口气，清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她上前拉住郁谡的衣袖，“进去吧，我还没见过房车呢。”

　　营地里宽阔明亮，立着不少地灯，供人行走的木栈道长短不一，如同树叶上错落的脉络，向四面八方蜿蜒伸展。十余辆房车静静地停驻在各个延伸点上，彼此独立又隐隐相连。

　　这个点还有人未睡，一对男女正坐在车棚下静静饮着啤酒。

　　老板是个二三十岁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宽松的短袖短裤，似乎完全感受不到夜里的凉意。他正悠闲地靠在自己车前的躺椅上，手里捏着一罐红牛，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短视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直到听见脚步声靠近，他才懒洋洋地直起身，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来人。

　　郁谡报了电话号码，男人低头翻看手中的登记本，核对了一下信息，随后从抽屉里拿出两串钥匙递了过去。

　　郁谡接过钥匙，随口问道：“大概几点能看到日出？”

　　男人扫了他们一眼，指指天空，“再过四十多分钟就有点亮光了，你们要是只想看日出，五点四十左右出来就行，六点多也赶得上；如果有摄影需求……”他努努嘴，示意了个方向，“那个人现在就准备架相机呢。”

　　白暮望了眼，求证似的问：“今天真的可以看到日出吗？”

　　老板笑了声，“这哪能有准头，山上天气易变，昨晚还下了雨，难说。不过你们昨天下午定的车，现在才到，就算今天看不见，可以多住一晚，明天看也一样，价钱上我给你们优惠点。”

　　白暮摇头，态度坚定，“不用了，就今晚。”

　　郁谡瞥了眼男人身后装满各类用品的车厢，低头问白暮：“有没有什么想买的？”

　　白暮粗略看了一圈，“好像也没什么……要用的我自己都有带。”

　　男人见他们没有要续订的意思，没再多说，给他们递过去两个洗漱包，嘴上飞快地说着“入住须知”：“二位的车号是A1006和A1007，左手边第二排的两辆车就是。咱们这边是四点十分入住，给二位算四点半，退车时间往后推十二小时，也就是今天下午四点半。房间里有热水、空调、独立卫浴，有任何需求可以直接来找我，或者打车内桌面上的电话。我们在早上六点到十点提供早餐，过时收费。刚才听二位是来看日出的，我们这边有专门拍照和飞无人机的师傅，有需要的话可以联系我们。时候不早了，先不打扰二位休息了，祝您入住愉快。”

　　白暮和郁谡对视一眼，笑着说了谢谢。

　　老板还给了两个方便夜间用的小手电，他们打着光，沿着小路来到两辆车前。车辆间隔了二三十米，白暮挑了靠里的那辆A1007，郁谡陪她将车内检查了一遍，又往空中喷了几下驱蚊水，才把手中的背包还给她，“还有一个多小时，稍微睡一会儿？”

　　白暮没有意见，就算她不睡，郁谡这个要开车的人也需要时间休息养养精神，她点点头，轻声道：“我们看完日出，稍微休息一会儿就回去吧。”

　　昨天她在APP上查过这里的价格，如果只是住两个小时就走也太亏了；但他们毕竟是一群人出来玩，一声不吭的出来，等到下午再回去又实在不礼貌。

　　白暮思考了一路，决定只要郁谡休息好，他们就返程。

　　郁谡：“好，一会儿想几点起？”

　　白暮快速算了下时间，“五点五十？嗯…不然我一个人看就好啦，你要开车得多睡一会。”

　　虽然这样她会有点小遗憾。

　　郁谡轻轻一叹，低柔的声音在车厢内缓缓荡开，显得温柔缱绻，“可是我想跟你一起看。”

　　“那就……一起看好了。”白暮眼神飘了飘，唇角不自觉向上扬起，故作镇定道：“你快去休息，我来定闹钟，等时间到了我去找你。”

　　郁谡又环顾了一圈车内，将窗帘一一放下，正色道：“门从里面锁好，有人敲门不要开，什么事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白暮的心像是被轻轻捏了一下，软软地陷下去一块，她点了点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嗯，我知道的。”

　　车门合上，郁谡离开了。

　　灯光白剌剌地打下来，白暮才恍然发觉车厢内其实很宽敞。刚才郁谡身高腿长地往那一站，头几乎要挨着车顶，整个空间都被他的存在填满。现在他走了，四周空落落的，连呼吸声都听得格外清晰。

　　房车内的设施堪称一个小家，沙发冰箱洗衣机一应俱全，每一寸空间都物尽其用。

　　白暮没有刚进来时的新奇劲儿，去了趟卫生间后就解了头发躺上床，顶部的氛围灯在瞳孔里发亮，她犹豫着要不要关掉几盏灯。

　　在陌生的环境里她还是有些怕的。

　　正在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耳侧的手机震动起来。

　　白暮看到郁谡的名字，心中定了定，按下免提，“郁谡？”

　　“害不害怕？”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轻轻落在她的耳畔，令人安心的温和。

　　她含糊道：“还好，你就在隔壁啊，没什么好怕的。”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声低笑，像夜风拂过树梢的轻响，“车里太安静了，我们一直通着电话，好不好？”

　　白暮顺势瞅了眼手机电量，原本趴着的身子坐起来，从包里找出充电器插在床头，“一直到早上见面？”

　　“一直到见面。”

　　白暮关了床头灯，侧身躺下，隔着薄毯把被子搭在身上，“郁谡，下次我们来看星星吧？这里景色这么好，天晴的时候星空肯定很漂亮。”

　　“好，下次我们自己来。”郁谡站在车尾处的几米外，仰头看向夜空，“会不会感觉冷？肚子还疼吗？”

　　白暮打了个哈欠，没注意到电话那头属于室外的动静，声音倦懒：“刚才喝了热汤，感觉身上比刚才暖和多了，而且出门前我吃了药，早就不疼了。”

　　以前白林为了节约钱，很少开热水器，习惯了用凉水洗漱，他自己是这样，对女儿也是如此，除了每周六一次的洗澡是热水，其他时间不论夏冬，白暮一直用的冷水洗漱，月经期也是如此。

　　在高中之前，白暮都并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直到有一次在学校痛经，甄柠发现她杯子里的水是凉的，惊讶之余给她重新打了杯温水回来，“虽然我也不确定凉水是不是导致痛经的源头，但你以后还是尽量喝温水，经期少碰凉的东西。”

　　白暮趴在桌子上，尽管没什么精神，还是笑了笑，“没事，我就疼这一两天，后面就没什么感觉了。”

　　甄柠不赞成地看着她，“就算疼一个小时也是你的身体在受罪啊，你等着，我再去给你要粒止痛药。”

　　受甄柠的影响，在那之后她很少再碰凉的。

　　想到这儿，白暮忽然“诶呀”一声，掩着嘴笑了起来，“怎么办呀，下次我好像不能跟你来这里了。”

　　郁谡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答应了甄柠，下次要跟她一起来。”白暮捏着被角，起了几分逗人的心思。

　　郁谡无声笑了片刻，作势长叹一口气，无奈道：“那怎么办呢，不然我去找机器猫要瓶缩小药水，请你随身带着我好了。”

　　白暮很有原则，“不行诶，我们说好了只有我们两个人去。”

　　郁谡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房车上，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要上前敲门，看看她此刻脸上生动的表情——哪怕只看一眼也好。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

　　“没关系，我们下下次一起，或许那时我们会发现比这里更好看的地方，只要我们一直见面，就会一直有下一次。”

　　心里像被小野用爪子轻挠了一下，白暮沉默了一阵，轻声道：“郁谡，我给你说一个秘密吧。”

　　“好，我在听。”

　　她闭上眼睛，将脸贴近手机听筒，仿佛这样就能离他更近一些，“我喜欢看日出，不只是因为它好看，还有一个原因……我想给自己的生活创造仪式感。”

　　“我的生活其实很无趣，日复一日没什么值得记住的，可我不想很多年后回忆起自己的生活，发现记忆里只有一片荒芜和苦闷。所以我会特意去做一些值得回忆的事情，比如一场日出。这样等日后回想起来，我至少会觉得，自己的人生也曾像日出一样，充满着蓬勃的生命力。”

　　她顿了几秒，忍着困倦，继续说道：“昨天下午我说想来看日出，是因为我怕回去之后我们再也见不了面，怕时间久了，这段记忆被慢慢淡忘，我想做点什么，记住这两天。”

　　“但现在，我不怕忘记了，因为你今天陪我做了两件事，都是充满仪式感，让我很开心的事。”

　　“郁谡，谢谢你。”

　　电话里呼吸声细微均匀，白暮睡着了。

　　许久之后，郁谡的声音缓缓响起，珍重又极轻缓：“也要谢谢你，让我能有机会，存在于你的记忆。”

　　“晚安，木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