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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4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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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暮到家的时候刚过八点,她在阳台上看着郁谡的身影渐渐消失,才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白林还没回来,他在哪也不言而喻,但白暮还是给他打了个电话,响铃三声后,听着他低声找着蹩脚的借口说自己今晚不回家时,白暮觉得有些好笑,她靠着冰箱门,听着身后机器运作的嗡鸣声,一时懒得去开房间的灯,便就着外面路灯的微弱光亮一点点喝着杯中的水。
黑暗能让她冷静,白暮是个喜欢做复盘的人,习惯在夜晚以第三视角审判当天的经历,这时常让她觉得自己有些割裂,好像几个小时前怀揣着爱慕心动的少女与此刻平静的自己是两个不同的灵魂。
夕阳下的那个对视有些意味不明,她压着心跳,抢先一步问郁谡怎么了,他像是被唤回神,对她笑笑,说时间不早了,送她回家。
料理台上的手机跃亮,将她飘荡的思绪拽回,白暮放下已经见底的水杯,垂眼滑开屏幕,调低了亮度才去看消息。屏幕上的两行字来自林虹,通知她下周姥姥过七十大寿,订了中午的席,让她准备好,他们会提前来接她,白暮手指动动,回了个“好”。
之后再也无话。
楼上的母亲正在辅导孩子功课,声音逐渐由厉声训斥转为歇斯底里的嘶吼,中途男人过来安抚了两句,小孩像找到了宣泄口开始嚎啕大哭,一时叫骂哭声糅杂,声音聒噪。
白暮站着听完这场闹剧,终于按开灯,打开冰箱给自己洗了串葡萄。
……
郁谡买的药膏涂在脸上凉丝丝的,缓解了部分痒意,且功效显著,直到吃席那天,白暮脸上的包已经完全下去,一点印子都没留下。
长辈寿宴,除了自家亲戚,还有一些受邀带着家人来的朋友,这种场合有孩子的家庭少不了要“相互问候”,一个中午过去,白暮不知回答了多少遍“考得怎么样”的这类问题,她本就不喜欢参与各种意义的多人聚会,今天更是磨得她耐心尽失。
每到这种时候白暮就会想象自己是个艺人,要时刻记得自己的人设,注意表情管理和言行举止,半哄半演地让自己撑过这几个小时,熬到了宴席尾声。
她趁没人注意自己去了趟厕所,起身抽水时听到两道熟悉的中年女声由远及近。
其中一道声音的主人是林虹的初中同学,白暮记得她叫钱玲,另一道声音则是林虹本人,白暮不想出去跟她们碰上,动作放轻了些,准备等她们进到隔间再找时机出去。
“哎,还是生女儿好呦,木木学习那么好都不用你操心,在你身边乖的不行,不像我们家儿子,今年能考个二本我就谢天谢地了。”
林虹笑着,声音难掩愉悦,打趣道:“你努努力再和你们家老田生一个呗。”
“去你的!”钱玲笑骂,拉开了白暮隔壁的门,“我干嘛要这么折磨我自己,家里两个祖宗已经够我受的了!那爷俩都是一个德行,酱油瓶倒了都不带扶一下的,上辈子真是造孽了才摊上他们田家。”
林虹像进了第一个隔间,声音离白暮更远些:“男人都一个样,当初跟白暮她爸在一起的时候不也这样,家里什么都是我干,现在跟老谭倒是还帮帮我,不过也是说了才肯动,但老谭能挣钱啊,也不像其他男的那样有花花肠子,都这个年纪了,就是过个日子,也不图啥其他的了。”
白暮心不在焉地滑着手机,听着一句句话飘进自己耳中,没什么表情。
旁边钱玲整理衣服的声音和说话声一并传来:“那是,我当初看你离婚那么干脆,还真动了点心思,但想想孩子,又觉得算了,忍忍得了。”
林虹笑叹了下,而后随口道:“我们家白暮要是个男孩,我可能也不会和她爸离婚,忍忍也能过。”
钱玲像惊了下,哦呦一下,连声音都低了几度,“你可注意点,别让你们家木木听到,孩子这么大了不像小时候不记事。”
“知道,我肯定不会在她面前说呀,这孩子现在跟我都不怎么说话,你没看今天……”
她们后面再说什么,白暮一句没听到,她甚至忘了从厕所出去。
林虹的那句“她要是个男孩,就不会和白林离婚”的话,让白暮浑身发凉。
有那么一瞬间,白暮感觉自己身处在一个四面都是白墙的空房间,眼前是刺眼冰冷的白、空中里是透骨的冷气、头顶是一个巨型黑洞,正一点点把她的心神抽离,将她吞噬。
她牙齿打着颤,想走出去跟林虹对峙,让她把那句话再说一遍,再质问她为什么可以这么轻松地说出这种话。
可是白暮做不到,她喉间像饮了一杯烈酒,灼痛火燎,把手放在旋转把手上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四肢是木然的,已经不知道该如何用力。
初中之后,白暮其实已经逐渐理解林虹为什么要和白林离婚,对林虹而言白林实在算不上是一个好丈夫,对白暮来说他也称不上是多么称职的父亲,林虹可以结束他们之间的婚姻关系,但她无法结束含有血缘的父女关系。
白暮劝导过自己,林虹离婚是她的自由,不应该因为孩子的存在而委屈自己跟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她也始终觉得,林虹都是爱她的。
可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白暮突然发现这一切都是自己美好的想象,林虹像是用一把刀,在她面前上演了剥皮抽筋,展露出血淋淋的现实。
所以,她的抚养权明明在林虹那里,但她却跟着白林,是因为她是个女孩。
他们最终离婚,不带任何犹豫地结束这段婚姻,是因为她是个女孩。
他们再婚、找伴,从不问她的想法,不在意她的感受,是因为她是个女孩。
此刻她的周身像被一股寒风包裹,嘲讽着她的自以为是,将她皮肤刮得皮肤生疼。
握在手中的手机发出嗡嗡震动,白暮僵了许久,才反应过来,缓慢地转动眼球去辨别屏幕上的字:妈妈。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许久,直到电话挂断,手机熄屏。
没过几秒,电话又打进来,白暮可悲地发现,她有点不认识这两个字了,视线模糊之际,指腹抹去落在屏幕上的水珠,震动停止,她按了接听键。
林虹不耐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在车里等你半天了,你去哪了?刚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
白暮张张嘴,方才预想的什么对峙,什么指责,现在到嘴边嗓子却紧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试着吐出几个音节,发现自己声音也变得有些陌生:“我出生的时候,你一定很失望。”
林虹的叱责突然停止,像是不理解她在说什么:“你说什么?”
白暮的眼前开始虚焦,她没在意,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是个女孩,你一定很失望吧。”
林虹那边彻底没了声音,白暮也没有想等她回话的意思,说完这句话已经耗费了她全身的力气,她按了红键,垂下手臂。
……
连锁酒店的走廊中,能隐约听到其余房间传出的各种声音,甄柠努力平复着呼吸,对了两遍房间号,重重敲了两下。
不过几秒,门口就传来窸窣的脚步声,里面的人似透过猫眼看了眼她,才将防盗门链取下,拧了锁给她开门。
甄柠第一反应就是看白暮的状态。
除了眼周有些红肿,看不出什么异常。
白暮让她进门时甚至还有心情笑她的穿着:“你怎么穿着拖鞋就出来了?”
床对面的电视上放着一部综艺,艺人的笑声以及后期特意做夸张的特效音以最大音量充斥着整个房间,甄柠快速扫了一圈,没发现想象中的危险物品,稍稍松了口气。
白暮坐回刚刚在床上的位置,拿起遥控器将音量调小了些,又拍拍自己身边,“过来坐。”
甄柠呼了口气,走过去跟她一个姿势在床上窝下,余光里白暮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像考试一般认真,她犹豫了半天,结结巴巴开口:“你……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或者……喝点什么?”
白暮“嗯?”了声,视线从电视上移开,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是没听清她说什么,甄柠刚准备再问一遍,就看她笑了下:“你饿啦?我刚刚点了炸鸡披萨,应该快到了……哎呀,忘了点奶茶,你喝什么?我看“茶黍”他们家出了新品,要不要尝尝?”
甄柠看她对着奶茶点单界面认真挑选,回复地心不在焉,“我都行。”
“那我就点双杯的新品套餐啦。”
甄柠咬唇看着她,胡乱点点头。
白暮付完款,看到她这样,愣了数秒,又笑了:“放心,我开机后跟我妈联系了,没事的。”
甄柠说不出话,她平时的社交能力在此刻通通作废,半小时前林虹给她打电话说联系不上白暮时,她整个人瞬间懵了。
什么叫联系不上?
联系不上多久了?
她会去哪?
要报警吗?
发生了什么?
……
一句话的时间千百个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林虹只对说她和白暮在几小时前闹了些矛盾,现在手机关机,人找不到,问是不是跟她在一起。
甄柠皱了眉头,一边说白暮没来找自己,一边拉上甄桉快速换了衣服出门,准备分头去找白暮。
谁知还没出小区,她给白暮打的第五通电话就被接听了,心脏卡在中央要落不落,她屏息辨别着电话里白暮的声音和状态,挂断电话后舒了口气,才摆摆手让甄桉回家,自己来到这里找白暮。
“我不是担心这个……”
甄柠的语言功能仿佛退化了一般。
“那就什么都别担心了,我人好好的在这,不是吗?”白暮还是浅浅笑着,“我只是…暂时不想回家,也不想听到他们的声音。”
中午的那个电话结束,林虹的消息和电话开始源源不断地进来,白暮心里抵触,眼不见为净直接按了关机,她不是想玩失踪,也不想闹出事端,只是想一个人待着消化会儿负面情绪。
再打开手机已经是两三个小时后的事,从黑暗阴凉的楼梯间走到暑气未散的室外,看着车流人群熙攘,听着嘈杂的环境音,白暮才有种回到现实世界的感觉。
林虹消息的前半部分都在解释那句话,后来大概发现她电话持续打不通,语气逐渐着急,问她现在哪,到最后变成哀求和道歉,让自己不要吓她。
看着一大段一大段的文字,白暮的第一反应是:原来林虹还是在乎她的。
但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被她压了回去,她不想再高估自己在任何人心中的分量了。
哪怕是父母。
看到林虹道歉,她并不开心,也不想接受,所以白暮简单直白地说明自己没事,关机是因为暂时不想跟她说话,让她不用再打电话过来了。
这之后,她才接到甄柠的那通电话。
甄柠知道那个“他们”指的是谁,她什么也没问,慢慢侧过身,张开手臂把好友抱在怀里,无声地拍拍她的背。
白暮眼睛一酸,僵硬的身体慢慢软下来,笑着戳戳她腰间,“怎么一点肉都没有,怪硌人的。”
甄柠抹了把眼睛,佯装凶狠地翻了个白眼,“我都没嫌弃你,嫌硌就别抱了!”
话音刚落,就听门被敲响,是外卖到了。
她们其实都不太饿,不过这种时候光说话不吃东西,总感觉差点什么,于是两人还是戴上一次性手套,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送着食物。
电视里的综艺正进行到白热化阶段,甄柠眼睛在电视上,却分心留意着身旁人的状态。认识白暮三年多,她很少提起家里的事,偶尔讨论到父母她也只是静静听着,迎合几句再转开话题,次数多了,甄柠也意识到了点什么,白暮不说,她全当不知道,只是平时聊天会注意尽量少谈及这些。
所以当她在电话里听到白暮说“我听到我妈说,如果我是个男孩,她可能就不会跟我爸离婚了”这句话时,她什么也没问,第一反应是想过去抱住她,紧紧地抱住她。
因为甄柠知道,白暮一定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肯把自己弱势的一面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