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41章 ...
-
“是不是太热了,不舒服?”郁谡站在她一臂距离前,微微俯身勾头看去她面色。
白暮目光掠过他喉间和下巴,在深褐色的双眸中扑捉到自己的身形,顿了一秒,摇头笑笑,“刚刚在想事情,走神了。”
说完,她却见郁谡依旧保持这个姿势看着她,眼神里带了点探寻,像是在分辨她话的真伪。
白暮被盯地有些紧张,刚想说点什么,就见郁谡突然弯唇,眸中淬了笑意,在她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听到上扬的语调在头顶响起:“哪只蚊子这么不懂事,挑在脸上吸血。”
诶?
什么蚊子?
白暮眨眨眼,顺着他看的方向,抬手去摸自己的脸。
不碰的时候还没感觉,这会儿指腹只是轻擦了两下凸起处,皮肤就开始泛起阵阵痒意,向身体更深处蔓延。
什么时候被叮的,她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白暮微窘,忍住在脸上刻“十字”止痒的冲动,轻挠两下,抬起下颌,“是不是肿的很明显?”
郁谡浅怔,旋即将视线凝聚于她面上。
午后热燥,她神情却没有不耐,双眸被阳光照的清亮,鼻尖上栖着点点细汗,眼下几寸靠近脸颊的地方有一处“小丘”,周围一圈泛着红,雄赳气昂地彰显自己的存在,与白皙剔透的的肤色格格不入。
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正是在意自己形象的时候,郁谡沉吟:“正常距离下不显眼。”
他半天才说了这么一句,白暮将信将疑,往前走的过程中忍不住打开手机前置观察,这一看,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她不由责怪起那只早已吃饱喝足、不知飞向何处的蚊子。
叮哪不好叮在她脸上,还挑在今天叮!
现在这块虽然只是泛着红,但隐隐有要变大的趋势,白暮抿着唇,越看越觉得这蚊子包碍眼极了。
脑子在想事,分给脚下的注意力就不多了,她一不留神差点踢到人行道尽头的路桩,还好被郁谡及时拉住手肘,避开绕行。
郁谡抬手轻扶了她一下,说了句“小心”,腕骨的金属表带与她手臂内侧接触,是不同于人体温的温度,白暮耳根微热,把手机收起,认真看路。
两人又走了一百多米,来到附近的一处公园,这个时间出来散步的人还不多,园内又允许携宠入内,是不少养宠人散步的首选地。
公园地处山体,门口停有载游客上行观光车,蜿蜒路段上也修有凉亭供游客停脚休憩,郁谡把牵引绳交给白暮,留她和路飞在亭子里休息,言说自己去买水。
白暮怕路飞中暑,四下看看,从一旁座位上拿过不知谁丢下不要的塑料广告扇,摇着手给吐舌头散热的大狗扇风。
还跟着郁淼上课时,冬天来了暖气,路飞要么在阳台上吹风,要么就是呆在温度适宜的宠物房里。
阿拉斯加犬毛发厚密,白暮两只手轮换着扇了半天,才见路飞舔了舔她的手腕,慢慢眯了眼睛,把脑袋搁在她膝上打盹。
像个小朋友一样。
路飞昏昏欲睡的模样实在惹人心疼,白暮忍不住拿出手机给它拍照,对于人来说,小动物的颜值基本上360度无死角,白暮把摄像头翻转,想要和路飞拍合影,倏地,取景框里的大狗突然睁开眼,从她膝前调了个头,警觉地站起朝亭外看去。
白暮一愣,拽紧手中的绳子,跟着侧头。
先入目的是一只柯基,正费力地迈着小短腿一步步登上台阶,在看到路飞这只比它大几倍的犬类后,它非但不害怕,反而对它十分感兴趣想凑近交流。路飞胆子还没自己的眼睛大,见不认识的狗要靠近自己,扭着屁股做倒车状往白暮身后躲,柯基借助身高优势还准备上前,却被一道年轻的男声呵住:“柯宝!”
听到这不算陌生的声音,白暮安抚路飞的手一顿,心想S市也没这么小吧,抬头一看,果然是程嘉慈。
在对方略显意外的目光下,白暮站起身挡在路飞前面,挥了下手,“程嘉慈,好巧。”
程嘉慈怔了一瞬便笑起来,歪头看了眼在白暮身后掩耳盗铃的路飞,“好巧啊,你也来遛狗吗?”
白暮迟疑了一下,没反驳:“出来走走。”
“原来你养了只这么大的阿拉斯加。”程嘉慈撑膝弯腰打了个响指,路飞耳朵动了动,窸窸窣窣探出半个脑袋看他,程嘉慈被逗乐,“怎么胆子这么小?”
白暮一顿,不知怎么解释路飞不是自己养的这件事,说什么都会有点奇怪,她索性装作没听到,蹲下身摸摸路飞的头,“它不怕人的,应该是有点怕狗。”
白长了这么大的体格子。
程嘉慈笑出声,用腿抵住自家好奇跃跃欲试的柯基,蹲下身把它控制在自己身前,捏住其中一只前爪朝路飞挥了挥,掐着嗓子:“你好呀,我叫柯宝,你叫什么名字?”
路飞肯定不会说话,只是在白暮怀里伸了伸脑袋,鼻子快速嗅了几下,选择了按兵不动。
白暮第一次听程嘉慈用这种语气说话,觉得有点好笑,她替路飞回答:“它叫路飞。”
“海贼王?”
“对。”
程嘉慈“哇”了声,似乎是意外她会喜欢这部动漫,“我初中天天看这个,当时就在想,如果以后养宠物,就给它用里面角色的名字命名。”
白暮默然。
这算什么?
男生间的心有灵犀?
但她还是接过这个话口,配合地做好奇状:“那为什么它现在叫柯宝?”
“刚养柯宝时,是我爷爷奶奶每天帮忙遛,他们叫不惯动漫里的名字,就按照自己顺口的来,等我发现的时候,柯宝已经熟悉这个名字了。”
白暮垂眼看了看面前的小短腿,真心实意地说:“其实柯宝这个名字跟它气质挺配的。”
程嘉慈哈哈笑起来:“它虽然腿短,但年龄应该比你的狗大,路飞今年几岁了?”
白暮默了默,心虚着回忆,“应该三岁多了……”
“嘿!被我猜对了,柯宝比它大两岁。”
白暮莞尔,觉得程嘉慈此刻跟蹲坐在地、昂着头傲娇的柯宝神似。
现在网络上喜欢把男生类比成动物,程嘉慈就像一只活泼开朗的大金毛,拥有可以跟阳光媲美的笑容和锦上添花的外表,是很多人会忍不住接近、进而喜欢上的类型。
手腕内侧传来微微的湿热,是路飞在舔她。
郁谡像什么呢?
白暮费力地想,摸着路飞的手渐渐慢下来,好像把他比喻成哪一种动物都不太对。
她想得出神,没发现对面的少年已经看了她很久。
起初,程嘉慈的视线是不受控制地被吸引,后来她凝眉出神,疏冷的眉眼因想到什么而逐渐变得温和,不知是不是这片天地只有他们两个的原因,细风吹动,他闻到了她身上传来的香气——像玫瑰刺进柠檬,汁水迸发,清香四溅。
随后,他发现了今天她区别于平时的地方——化妆的痕迹。
他似有若觉,缓缓垂下眼,唤她名字:“等会儿要一起走走吗?”
“嗯?”白暮思绪归位,触到程嘉慈的视线,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后稍作停顿,直言道:“抱歉,不行,我在等人。”
等的人是谁呢?
程嘉慈想这么问,但他不想这么明显,便作恍然状,“是甄柠吧?”
白暮像是停顿了一下,又好像没有,她牵动嘴角,淡笑否认:“不是她。”
……
郁谡回来的时候,白暮正坐在石凳上跟路飞玩“握手游戏”,握手成功之后路飞会得到白暮一句“哇!你怎么这么聪明呀!”、“路飞是最聪明的狗狗!”之类的夸赞,路飞被夸的迷失自我,尾巴高高翘起摇得飞快,跳着要去舔白暮的脸,郁谡弯唇,步子放重了些,被路飞敏锐地察觉到。它看到是郁谡回来,立马从白暮腿上下来,对郁谡手中的手提袋变现出了极大的兴趣,白暮慢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回头看向他。
郁谡走到石桌前,从袋子里取出几瓶水,又信手递过一个单独的包装给白暮,“药膏一天涂两次,感觉痒的时候忍一忍不要用手挠,驱蚊水睡前喷在身上。”
白暮怔怔接过,垂眸盯着几样物品。
怪不得他去了那么久,原来是去药店买这些。
一种微妙的情绪缓缓漾开,带着微微的酸胀感,自上而下弥漫,白暮怔怔看他,胸口突然有点堵:“谢谢”。
郁谡笑笑,在她把物品装进自己随身的背包里后,又拧松一瓶水递给她。
一款常温的、电解质饮料。
白暮饮下两口,口腔内瞬间弥漫起清甜,借着喝水的动作,她扬眸顺着郁谡滚动的喉结看向他手中那个凝结出水珠的瓶身。
嘶——
好冰。
……
颐山公园顶端有一处三层楼高的观景台,可以远眺周边景观,白暮站上去后只敢直视远方,视线下移一寸四肢就酸软一度,一旁喝过水的路飞反而精神抖擞,迎着风嗷嗷长吠,颇有在盛夏就血脉觉醒的架势,引来游客驻足仰头。
郁谡见她状态紧绷又不肯露怯,猜到原因后暗自笑笑,拉着对这里恋恋不舍的路飞往下走。
下到地面,白暮终于感觉自己不再是飘在空中,一颗心落了地,情绪也变得轻快起来,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经过他们,白暮投去一眼,突然问:“郁老师,高中好还是大学好?”
郁谡回答过不少类似的问题,但在此刻,他还是认真想了想,“高中的目标更纯粹,大学则需要在相对自由的环境,同意志力做搏斗。”
话锋一转,他又道:“但我更喜欢大学。”
“大学……是什么样的呢?”
走出高考考场的那一刻,白暮好像就完成了人生中最重的一个任务,同时又有些茫然,因为未来的一切,不再只是坐在教室里读书就能完成的了。
她恐慌,但也期待着。
郁谡沉吟半晌,说道:“可以把它理解为社会的预科班。”
竞争与合作、利益与公正、挫折与成功、纠纷与和平,它们都以一种略显青涩的方式在此呈现。
这些是毕业后步入社会才总结出的经验,不适合说给刚准备踏入校园的学生,况且这样说下去话题会很沉重,而郁谡想让她轻松快乐、兴致盎然地去体验未来的生活。
“我喜欢大学是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自由。”郁谡声线和煦,轻而易举地牵走她的注意力,“没课的时候可以和朋友去附近爬山看夕阳,通宵熬夜后接着去看日出,碰上周末,还可以去周围的城市走走,不开心的时候拉上舍友去球场打球、再去网吧过一晚,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白暮错愕,举目望向他的时候带了点惊讶:“去网吧……吗?”
“很意外么?”郁谡并没有因为说起自己顽劣的一面而难为情,笑容里带了些怀念,“我上学时,应该和你周围同龄男生的兴趣爱好差不多。”
白暮脑海里不由浮现了某些场景,班里关系好的男生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凑在一起,有时候只是路过某个人的座位,吹一声口哨,递给对方一个眼神,再说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大家对此都都心照不宣。
他也会这样吗?
白暮一下觉得好新奇。
身后传来观光车的喇叭声,把周边的暑气震得荡了荡,郁谡问她要不要坐车下去,白暮摇头拒绝了,她想听更多关于他的故事。
那些她陌生的、从没参与过的阶段。
“去网吧打游戏?”她问了一个明知道结果的问题。
郁谡点头承认,拿自己当反面教材,“读书时打游戏有点疯,大概是念高二的时候,那会儿觉得自己脑子聪明,可以在很短的时间里学会老师教的知识,取得还不错的成绩,于是没了命地玩,有一次放国庆假,七天里有五天半我都是在网吧里过的,剩下一天用来赶作业,一晚用来补觉。”
白暮听得咂舌,忍不住瞪圆眼睛,喝完的水瓶攥在手心都忘了扔,“这样很伤身体吧。”
这姑娘怎么这么善良?
郁谡笑笑,向她伸手,示意白暮把手中的空瓶给他。
白暮手中一空,不自然地扶了扶肩上的包带,又听郁谡轻笑一声,带了点自嘲的语气继续道:“仗着自己年轻一个劲地折腾呗,困了就喝咖啡饮料提神,实在撑不住了就趴着睡一觉,起来还能接着去打球,现在想想……确实有些糟蹋自己身体。”
他们现在在往下返程,正赶上太阳正缓缓下沉,天边是咸蛋黄色的橘调,出来散步的人也多了些,有女生倒退着帮朋友拍日落合影,险些踩到白暮,郁谡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提醒对方:“身后有人。”
女生自己也差点从台阶上踩空,回身时踉跄了一下,站稳后不好意思地对白暮连说抱歉。
白暮此时的注意力全放在了背后,熟悉的气味将她裹挟,随着他说话吐字,她感受着身后胸腔细微的震动,耳后和脖颈处泛起酥麻的电流感,横在身后的手臂稳健,虚虚将她半揽,白暮脊背僵直,机械地向对面道歉的女生摆摆手,示意不要紧。
待女孩离开,郁谡旋即错开一步,距离恢复如常,白暮捏捏耳垂,觉得后背上又渗出一层薄汗,她瞥了眼身侧的人,想要转移注意力,“那后来呢?”
“后来啊……成绩的报应来了,学习是件挺公平的事,付出多少就会得到多少,那次月考,成绩下降了三十多名,老师在讲台上逐个分析成绩,我在下面觉得丢人不敢抬头。”郁谡叹笑,“幸好那会儿爱面子,不能接受自己的成绩是这个水平,于是克制了些,再不敢不要命地玩。”
白暮好奇,“那时把游戏戒掉了吗?”
郁谡摇头,“大学的时候也会玩,真正戒掉是在工作后,一是因为没时间,二是游戏太耗精力和时间,又容易情绪上头,不适合作娱乐消遣。”
有路人走近,礼貌地表达了对路飞的喜爱,又问他们能不能摸摸路飞,郁谡点头应允,路飞对这种场面显然已经昂昂自若,乖乖坐好扬起脑袋等待被摸。
路飞是主角,白暮就站在郁谡身旁等待,刚才他话里轻松,但她知道戒掉一个爱好是挺不容易的事,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郁谡从小到大都是品学兼优、克己复礼的模样,直到听他讲了自己少年的事,白暮突然醒悟,原来他不完美,是自己怀揣着滤镜,一直在拿现在的他和以前划等号。
可即使这样,白暮依然觉得他很好。
心高气傲、年少气盛是他;清和平允、肃隽从容也是他。
这两者间差了十年。
而他和她之间,也差了十年。
白暮不再藏着自己的视线,大方侧头去看郁谡。
认真、专注地看着。
她想透过现在的郁谡,看到他年轻的时候。
不对,他现在也年轻,只是比自己大些罢了。
人的视线是有重量的,郁谡只要视线微微往右就能和身侧的人目光交汇,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夕阳沉坠,暮云合璧。
她昂着头,眼尾微微上扬,嘴角掀起一点弧度,双眸里带着细碎的光影,朦胧潋滟。
郁谡见白暮笑过很多次,每次的感觉都各不相同,此时此刻,酡红的霞光在她身后澎湃,周围都在为之动容,他却只看到一棵盛夏里的树,一棵挺直的、熠熠生长傲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