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树》虞若鱼

43、第43章

　　甄柠是被隔壁房间的动静吵醒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一个连锁酒店的隔音效果能做到这么差，在床上翻了个身，手臂碰到空无一物的床铺，她感觉有些不对，猛地睁开眼。

　　空调开得睡眠模式，温度适宜，窗户留了一小条缝，风轻轻地吹动窗帘，送来清晨的空气。

　　开空调必须开窗户，这是她和白暮共同的习惯。

　　昨晚两个人头挨着头，聊高中，聊家人，聊未来，最后在黑暗中聊到凌晨四点才双双睡去，她觉沉，一般要四五个闹钟才能叫醒，以至于躺在自己旁边的白暮什么时候不见的她都不知道。

　　桌上的外卖垃圾已经被清干净，屋里也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滴——”

　　房卡刷门的声音，甄柠呆呆看去。

　　“你醒啦。”

　　白暮看她坐在床上发愣，举了举手中的食品袋：“去洗漱吧，一起吃早饭。”

　　甄柠把挡在眼前的碎发拨开，用还未被水润过、有些沙哑的嗓音问：“你几点醒的？”

　　“没怎么睡，一直断断续续做梦，睡得太累，干脆就起来了。”白暮拆开刚在便利店打的热饮，插进一根吸管递给甄柠，“小心烫。”

　　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缘故，她昨晚的梦全是以前的回忆。

　　最开始是林虹一个人带着她，一起住在出租屋里的场景，因为数学考试没考好，林虹气得往她脸上扇巴掌，她越哭，林虹打得越狠，最后是一个电话让林虹停住了打她的动作，她在林虹“闭嘴”的低斥声中忍着抽噎，听着面前的母亲用及其温柔的语气回应着电话那头的人，说自己马上就出来，白暮松了口气，知道自己不用继续挨打了，但林虹没想放过她，走之前把卧室门上了锁，任她怎么哀求也听不到回应。

　　接着是白林从外地回来之前，林虹难得在中午搂着她午睡，醒来后，白暮听见她问自己“愿意跟爸爸还是跟妈妈”，得到满意的答复后，林虹摸着她的头，对她说“如果爸爸问你有没有家里有没有不认识的叔叔来过，你就说没有，知道了吗？”她从没见过这样温柔的林虹，点头说了好。

　　最后的一个片段是林虹与白林离婚后，有一天白林突然带回来一个女人，说这是自己朋友，要在家里住一晚，让她叫阿姨好。白暮那会儿虽然还在小学，但已经有了点意识，不安地问白林那个女人什么时候走，白林说明天就离开，让她安心去睡觉，自己则在客厅沙发上睡下。白暮睁眼到凌晨，听到了白林轻声从她门口经过，走向他卧室的声音。那是她第一次知道性。

　　这些被她刻意封死在记忆匣子里的片段，在午夜梦回时偷溜出来，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白暮不愿再睡，盯着窗帘缝隙的光，由深蓝一点点变亮，轻声起床下楼。

　　……

　　甄柠打了个哈欠下床，在卫生间拆了一次性牙刷，挤上牙膏放进嘴里，脚下却不得闲，蹭过去看白暮买的早饭：“什么馅儿的包子？”

　　“咖喱鸡肉、奥尔良鸡肉还有香菇菜心，都买了。”白暮喝了口南瓜羹，看她嘴里的泡沫快要溢出来，连忙推她去漱口，“吃完饭回家吧，一晚没回去叔叔阿姨要担心了。”

　　甄柠在嘴里过着清水，又顺带洗了把脸，听话听得断断续续，她拼凑出大概意思，扯了点纸擦去脸上的水珠，坐到白暮对面，“你跟我一起呗，我爸妈白天都去上班了，甄桉今天也要出去，家里就我自己。”

　　白暮垂眼笑了下，知道甄柠的用意，摇了摇头，“没事，我现在好多了，再说我也不能一直待你那儿呀，早晚都得回去。”

　　经过一个晚上，白暮平静很多，好多事情想通后也就轻松了，父母和子女之间的关系，好像也没有文章里描写的那么感人，有多少父母是不以“ta的身份是我的孩子”为前提，而是因为孩子本身而爱这个孩子的；反之亦然，孩子对父母也是因为他们养育了自己，长年累月下来有了情感束缚，所以去爱。

　　而这个时候，“身份”比人本身更重要。

　　白暮觉得，林虹和白林之所以“爱”她，是因为自己占了“他们的孩子”这个身份，如果套用这个身份的不是她，他们也会像“爱”她一样去“爱”那个人，如果那个人是男孩，那么他们的“爱”会更多。

　　想到这，白暮又想起先前被她刻意忽略或者已经习以为常的现象，例如家庭聚餐时，她费了很大的努力取得的成绩才能得到几句长辈的夸赞，而比她小三岁、年年成绩吊车尾的表弟什么也不用做，长辈就能用“男孩子开窍晚”这种话来主动为他辩解；再比如，外婆经常会对她说“女孩子要多做家务，以后去别人家别人才不会看不起你”，但她表弟、也是她外婆的孙子，在这个年纪还需要自己妈以及自己奶奶来帮忙洗内裤，她们丝毫不觉得这是问题。

　　亲情，好像也就这么回事。

　　……

　　回家时白暮扫了眼楼下停电动车的位置，白林今天应该是夜班调休，此刻正在家中。

　　拧开锁，她先听到电视的声音，与沙发上的白林对视一眼，打了声招呼，准备去开热水器好好洗个澡。

　　白林跟着她到厨房，小心翼翼地问：“木木，你还没吃饭？想吃啥爸给你做一点？”

　　白暮顿了顿，插上热水器的插头，摁下开关，转身看他，“不用了，早上吃过了，我就是想洗个澡。”

　　“哦哦，你洗你洗……”白林的表情有些尴尬，又带着点欲言又止。

　　白暮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林虹肯定跟他通过电话，具体说了什么也能想象出来，她没兴趣知道现在白林现在在纠结什么，便对他点了点头，欲绕过他回房换衣服。

　　“木木，你跟你妈吵架了？”

　　白林试探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白暮脚步停住，看了他几秒，“她是这么跟你说的？”

　　白林嘴唇翕动几下，似酝酿了番措辞才开口：“你妈那个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说话不太好听，你别往心里去，她那话……说得是过分了些，但绝对不是后悔生你，爸爸妈妈分开也是因为大人的原因，跟你没有关系，我们就你这一个孩子，怎么可能不爱你，你昨晚没回来你妈担心得一晚没睡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

　　“你们在担心什么呢？”白暮突然打断他的话，眼神直直地看着他，“是担心我的安全，还是担心我作为你们‘唯一的孩子’会跟你们产生隔阂？”

　　她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真的在认真发问，白林却听出了几分讽刺，他想说“不是的”，嗓子却像被糊住，吐不出一个字，客厅电视传来的笑声并没有缓和气氛，反而有些不合时宜，他撑在台面上的手缓缓垂下，无力道：“你……你要相信，爸爸妈妈是真的爱你，从来没有后悔生下你。”

　　白暮凝视着他，半晌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这句话你们还是对自己多说几遍吧。“

　　白林眼眶开始有点红，望着她的表情是白暮从没见过伤感的模样，她咬牙避开视线，经过白林身侧时，短暂的停留一秒，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

　　甄柠怕白暮一个人待着心情不好，之后几天时不时就找她聊天或者拉她出去散步，白暮想说自己已经想开了，但在家待着也无事可做，便还是每天跟甄柠在这座生活了十七年的城市city walk。

　　“明天不能跟你在一起啦，我要出去一趟。”

　　白暮举着手机，从甄柠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扭捏，视频里的表情也不太自然，她好奇道：“你跟谁出去呀？”

　　甄柠嘿嘿笑着：“章泽明天有场篮球赛，非叫我去看。”

　　白暮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打趣道：“哦——是不是明天比赛结束后要给你来一场感天动地的告白？”

　　甄柠忍了忍，还是没憋住笑了出来，“怎么办我真的有这种感觉，他实在是太明显了，从前几天开始就一直‘暗戳戳’问我喜欢什么花、觉得浪漫的事是什么，刚才又暗示我明天穿好看点，我还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演的好痛苦！”

　　白暮扬眉，一语道破，“我看你挺乐在其中。”

　　甄柠笑眯眯，“谁让我已经成年了呢，可以自由恋爱啦。”

　　白暮翻了个身，由躺着改为趴着，捞过高一时甄柠送她的小熊压在头下，“等你好消息，正好我明天下午也要出去。”

　　甄柠眨眨眼，凑近屏幕：“去哪？跟谁？男的女的？”

　　“跟郁淼姐吃饭，之前跟你提过她，高二给我补数学的一个姐姐。”

　　甄柠听这个名字耳熟，白暮这么一说她顿时了然，“你直接说是郁哥的妹妹不就好了，还绕这么大一圈。”

　　白暮揉了揉小熊的肚子，“因为在我这，她首先是在学习上给了我很大帮助的补课老师，其次才是他的妹妹。”

　　“哦——”甄柠学着她刚才意味深长的语气，又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我发现你自我意识还蛮强的，不以他人的意志为转移，你看，虽然你喜欢他，但并不是什么都要跟他扯上关系，木木，你好清醒。”

　　白暮一怔，静默片刻，缓声道：“算不上清醒吧，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我只是喜欢他，不会想别的什么，因为在我的大脑里，理智和非理智是两个不同的区域，学习考试是理智，我对他的情感，是非理智，两个区域中间有一片雷池，那是不能跨越相连的，但……自从考完试以来，可能因为一下放松了，我明显感觉到，我不想止于现状，我想要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