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树》虞若鱼

40、第40章

　　白暮进门后把水果快速塞进冰箱，几步跑到阳台向外张望，郁谡还未走远，她趴在窗户上感受着胸腔的起伏，视线逐渐向远移动，直至那道挺阔的身影超出视野范围，她才收回踮起的脚尖，扭了扭发酸的脖颈。活动间衣服的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顿住低头，那件棕色外套还在她身上。

　　现在跑去叫人已经来不及了，白暮顿觉懊恼，暗道喝酒误事，忙点开手机想要告诉他，却先一步看到甄柠的消息轰炸。

　　红色小圆点里的数字很可观，白暮想到她今天陪甄桉去医院，心里一咯噔，以为出了什么事，瞬间提起心一条条翻看甄柠的消息。

　　甄柠先是甩了十几张图，接着用一串感叹号表达了自己的震惊，白暮一张张划着看过去，眉头轻拧，心悬在一半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好像给郁谡造成了困扰。

　　甄柠八卦的劲过去，许久没等到白暮的回复，开始有些着急，每隔二十多分钟就朝她喊话：你再不回消息我就要去找郁哥要人了！

　　白暮打了几个字，发现解释有些麻烦，干脆拨了语音通话过去。

　　铃过五秒，甄柠接了电话，语气急躁：“你在哪呢？”

　　白暮走到门口换上刚才没来得及穿的拖鞋，说道：“在家在家，刚看手机，甄桉没事吧？”

　　“他发个烧能有什么事，倒是你，今天什么情况？”甄柠有时候也会和身边的同学聊八卦，但当八卦中心变成自己朋友的时候就不那么有趣了，想起今天群里传的照片和各种文字描述，她觉得这不是白暮的做事风格。

　　白暮组织了下语言，把来龙去脉给她讲了一遍，说到最后叹了口气：“我查了下，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应该很难有后续。”

　　“你人没事就好！”甄柠听后心有余悸，忍不住骂起那两个男人：“当街骚扰女性，也不怕开翻了车直接让自己挂上墙！”

　　白暮想起中午的场景，皮肤一阵战栗，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她靠墙曲腿坐在床角，紧了紧身上的衣服，问起另一件事，“那些照片，是你同学拍的吗？”

　　“嗯，是在没有老师的群里发的。”

　　白暮抬手搭上额头，轻叹口气：“我怕会影响他工作。”

　　甄柠机构里的同学见过她，白暮不敢保证他们记得自己，却也不敢保证他们不记得自己，如果只是学生间八卦一下倒还好，也影响不到什么，怕就怕这件事会落在家长耳朵里，一来二去变了味，影响到郁谡工作。

　　“应该不会，大家很少敢去他面前舞这些的，现在是因为刚考完试太闲，等过两周出成绩后估计就把这事忘了。再说，有我帮你盯着呢，他们再议论我来解释。”甄柠给她分析，让她不要多想，“而且，郁哥工作这么多年，解决事情的能力还是有的，你不用太担心。”

　　“嗯……”白暮被说动，但还是放心不下。

　　“好啦，我知道你没事就行，快去睡觉把精神养好，别想今天的事了。”甄柠催促。

　　甄柠说的不无道理，挂了电话，白暮暗示自己暂且不去想这些，洗了澡吹干头发就让自己陷进床褥。

　　家里没装空调，床头的窗户开着，不断往室内输送着暑气，刚洗完澡的身上又出了一层薄汗，往常白暮会拿着小电扇给自己吹凉，但今天她觉得这种有点热的感觉还不赖。

　　喝完一杯蜂蜜水，白暮安静躺了一会儿，还是没酝酿出睡意，椅背上的外套格外有存在感，她凝视良久，想起不久前在楼下的对话，把脸埋在被子里蹭了蹭，又猛地从床上跃起，踩着拖鞋去翻衣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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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十点，白暮被厨房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吵醒，她半眯着眼摸出手机看时间，抱着被子坐在床上醒了会神，昨日的混沌已经不复存在，大脑此刻神清气爽，想到今天的“行程”，她好心情地走出房门去洗漱。

　　白林今天休息，正在厨房洗刷锅碗瓢盆，准备中午做饭的食材，转眼看到白暮含着牙刷满房子转悠，他叫住女儿：“小木，冰箱里那袋水果是你拿回来的？”

　　水果？

　　糟了！

　　白暮刷牙的动作一僵，她把这个忘了。

　　借着刷牙的间隙，她含糊着回答：“昨天想吃葡萄，就买了点回来。”

　　白林只是随意问问，得到肯定的回复后没在这件事上纠结：“今天中午蒸条鱼，红烧鸡和虾，再炒两个素菜，怎么样？”

　　白林的厨艺其实很好，只是家里大多时候只有他们二人，非逢年过节他很少在做饭上花心思，白暮敏锐觉察到什么，手中的动作一顿，“就我们两个吃？”

　　白林讪讪笑了两下，“你吴阿姨和她女儿中午要过来，本来我们就想着等你高考完了让你们两个见一面，那个姐姐今年工作了，认识一下也好，以后说不定还能帮到你。”

　　白暮表情淡下来，在白林的注视下说了句“知道了”，返回洗漱台前去漱口。

　　她不是反对白林再婚，也不反感吴葭，她只是不喜欢白林自作主张把她跟不熟的人“绑在”一起，不喜欢有人闯入自己的生活空间。动物会用各种方式标记领地，对于外侵物种有着天然的敌意，它们能释放危险信号来威胁攻击入侵者，而白暮只能把自己从这个空间摘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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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饭过后，几人在客厅看电视，白林和吴葭就着剧情时不时讨论几句，白暮见他们丝毫没有要出门的意思，在一旁如坐针毡。不知过了多久，直至电视节目的片尾曲响起，吴葭和她女儿才起身告辞，送人的事交给白林，白暮在阳台上看着几人远去的背影，揉揉僵硬的双颊，开始拾掇自己。

　　脸上只需上层气垫、抹过唇膏气色就好很多，真正让白暮纠结的是该穿什么衣服。

　　白t牛仔裤？

　　太千篇一律了。

　　学院风的套装？

　　有点刻意。

　　背带裤？

　　这个天穿出去会热晕吧。

　　新中式的连衣裙？

　　好像去年在他面前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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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扒着衣柜挑挑拣拣半天，白暮最后选了上身是polo领短袖，下身是高腰百褶裙的果绿色运动风套装。

　　至于头发……看了眼今天的温度，她还是盘了个高丸子。

　　刚把头发在头顶固定好，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新消息进入。

　　白暮单手揪了揪颅顶，一边对着镜子快速确认过没什么不妥，一边点开消息查看。

　　「还有五分钟」

　　诶？这么快！

　　白暮没有让别人等的习惯，飞快拿上钥匙换了鞋子，临出门前她又紧急刹住，回到房间对着椅子上的外套纠结数秒，把它装进纸袋提着出门。

　　郁谡的车停在昨天的那个位置，她刚靠近车门，就见主驾驶的门打开，一道身影从车前绕出来。

　　约是方才开车时阳光刺眼，男人鼻梁上的墨镜还未摘下，随着走近的动作，他才不紧不慢取下眼前的遮挡，随意别在领口处，露出含笑的双眸。

　　“怎么跑这么急？”

　　郁谡看着眼前微微气喘的女孩，引她往阴凉处站。

　　“咳，我出门有点慢。”白暮平复着呼吸，把手中的纸袋递给他：“您的外套，昨天回家才发现忘还给您了，还没来得及洗……”

　　郁谡从容接过，打趣道：“没那么多规矩，不用洗。”

　　白暮不自然拂了下耳边的碎发，突然听到“咚咚”两下沉闷的撞击，她一愣，往车厢看去，眼睛一亮，“路飞在里面吗？”

　　“嗯，今天只带了路飞来，小野它们昨天被郁淼带走了。”郁谡解释着，侧开拉开后车门，眼疾手快地拽出想往外冲的大狗，把它带到地上，轻拍了下它脑袋，“不许扑人。”

　　路飞被遏制住动作，不满地嗷呜几声，仰头发出呜咽，用圆溜溜的眼睛看向白暮。

　　白暮被路飞可爱的模样萌到心软，蹲下身揉揉它毛茸茸的大脑袋，“好久不见呀，路飞。”

　　路飞被松开牵引绳，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白暮手心，迈着急促的碎步绕着她闻了一圈，做完检查工作，它才用前脚攀上她的肩膀，尾巴摇得飞快，控诉般朝白暮叫起来，气势汹汹下还有点委屈的意味。

　　宠物沐浴露的清香瞬间填满鼻腔，白暮心化成了一滩糖水，像哄小孩似的拍拍路飞敦实的后背，温声安抚：“给你带了小零食，要不要吃？”

　　“嗷呜——！”

　　中气十足的一声。

　　白暮牵起嘴角，从身后的背包里掏出一袋鸡胸肉，仰起头看向郁谡：“郁老师，可以喂给路飞吃吗？”

　　郁谡撑着车身，目睹着一人一狗的所有互动，对着两双直勾勾的眼睛，他仿佛感到身体的某一处神经被细细牵动了一下，带着心脏塌陷下去，安静半晌，他指节抵了抵眉间，嗓音放缓：“可以，给它吃一包就好。”

　　一小包鸡胸肉对大型犬来说就是两口的事，路飞咂巴着嘴，大舌头在嘴周来回舔舐，不死心地用爪子扒拉白暮的背包，企图再讨些吃的。

　　白暮摊手，“没有了哦，只带了这一包。”

　　路飞见白暮不打算继续投喂，不满地翻了个身，四脚朝天在地上撒泼打滚，嘴里念念有词地呜呜叫。

　　白暮第一次见路飞这样，拽拽它的爪子想让它起身，但大狗像是被胶水粘住一般，与地面严丝合缝地躺着，任凭她如何动作依旧纹丝不动。

　　她无措地抬头，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人，却意外地发现郁谡竟然在看着某处出神，搭在车身上的手指无规律地点着，像在想什么棘手的问题，她起身的动作一顿，犹豫着要不要叫他的时候，男人已经回神朝这边看来，白暮指指肚皮朝天的大狗，“郁老师……”

　　郁谡视线一低，上前半蹲下捏住路飞的耳朵，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意思：“再耍赖未来一个月都没有零食。”

　　路飞听不懂，但它会分辨情绪，看人下菜碟的本事也炉火纯青，用不着郁谡再费口舌进行“爱的教育”，不过两秒便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抖抖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白暮哭笑不得，点点它另一边的耳朵。

　　这个位置靠近小区活动中心，路飞的身影很快吸引了一波大人小孩的关注，有小朋友跃跃欲试想凑近看这只跟自己身高差不多、体型却比自己大几倍的庞然大物，被家长一把捞身边，恐吓道：“小心它上来咬你！”

　　白暮一哽，听得不是滋味，郁谡倒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手中的牵引绳在手腕绕了两圈，收短收紧。

　　就在她以为今天的见面到此为止时，那道清润的声音从头顶飘来：“要不要去散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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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行道上的树影斑驳零碎，一只阿拉斯加犬背着嫩黄色的小书包走在前面，时不时转头看看身后不紧不慢的两人，有路人从旁经过，大多都会感叹一句：“这狗好大只！”，或是惊呼一声，然后兴奋地拽拽同伴：“好漂亮的一辆阿拉斯加！”

　　察觉到人类的友好，路飞身后的尾巴会热情地摇起来，再赠予对方一个狗狗式微笑，模样颇为神气，于是一条街走下来，回头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八。

　　有女孩顺着路飞的牵引绳看到郁谡，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眼底惊艳的火花刚升起一半，又在看到他身侧的白暮时遗憾熄灭。

　　白暮自然知道那些视线的含义，她心虚地想，应该跟郁谡隔得远些，这两天麻烦了郁谡不少事，今天还阻碍了他某些有可能发展的桃花，实在是太罪恶了。想到这里，她心口发涩，那个消极的想法再次不受控制地冒出来：郁谡身边可能是任何人，却不太可能是自己。

　　这般想着，她的步子不自觉慢下来，与男人拉开两步的差距。

　　这才应该是他们应该保持的距离。

　　有了缝隙，就有路人从中穿插，她不得不被动地保持缓速，只是几秒，两人之间的差距再次拉远。

　　不过几米，却似云树遥隔，山川相阻。

　　有点矫情。

　　白暮不喜欢自己因为喜欢一个人就患得患失的模样，她做了个深呼吸，把不安定的情绪暂时按捺住，准备快走两步，前方行进的人却突然减缓速度，回过头寻她。

　　白暮刚准备迈出的一大步就这么刹住，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再变化。

　　成荫蔽日的树下，虫鸣不绝，草坪喷头滋出急促的水柱、柔细的煦风带动耳侧的碎发、脊背间流过黏腻的汗液、胸腔里只有自己知道的隐秘怦然、这些都是动态而真实的存在。

　　白暮微微仰头，看郁谡拉过路飞一步步朝她走近。

　　五米。

　　三米。

　　两米。

　　一米。

　　她眼睛被偷偷从叶隙间溜出的阳光晃了下，条件反射地闭眼低头，此刻其余的感官被敏锐调动，空气中飘来一抹柑橘雪松的气息。

　　白暮抬眼。

　　他们的距离，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