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树》虞若鱼

36、第36章

　　正月初九白暮又回到学校上课，这个寒假她和甄柠只见了一面，其余时间都刷题复习。

　　开学第一天下午大扫除，白暮和吴新绘被班主任叫去打扫学校多功能厅，多功能厅需要走出教学楼穿过一个小操场，她们路上碰到一同被叫去做苦力的程嘉慈，几人同行中，遇到高一高二的学生正在操场上打篮球友谊赛，吴新绘往那边望了几眼，长吁一声：“真是青春活力呐！”

　　白暮笑：“等到了大学你在别人眼里也青春活力。”

　　说到这个，吴新绘有点蔫，她上学期的几次考试都不尽人意，“还不知道能考上什么学校呢。”

　　白暮宽慰她：“还有几个月呢，全力以赴就好。”

　　“你想考什么学校？”程嘉慈突然问。

　　白暮抬眼，确认他在问自己，思索了几秒才答道：“R大。”

　　程嘉慈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她的发顶，“有喜欢的专业？”

　　白暮看着前方笔挺宽阔的路，摇摇头，“谈不上喜欢，我没有特别感兴趣的方向，只能选择自己伸手努努力就能碰到的。”

　　她做什么事情都不喜欢打无准备的仗，plan A是目标，plan B是信心，plan C是保底，最好和最差的结果都必须提前做出应对之策才会安心。

　　吴新绘在一旁点头，“很好啊，R大的排名不错，你成绩好，肯定可以的。”

　　白暮笑笑，没接这话，出于礼貌，她也问了相同的问题，吴新绘说自己想去有海的城市，至于学什么专业不重要，反正出来也不一定从事相关工作；程嘉慈则思忖了片刻，语调拖得老长，“我啊……要考Z政。”

　　“学法？”白暮和吴新绘异口同声道。

　　程嘉慈乐了，“你们为什么这么惊讶？”

　　吴新绘咂舌，“我以为你会学摄影。”

　　白暮也附和点头，程嘉慈平时相机不离手，很多人都以为他会选择跟摄影相关的专业。

　　“嗐，摄影其实就是我的爱好，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要把第二喜欢的做职业，第一喜欢的□□好，我想把爱好放在轻松的位置。”程嘉慈神色松散。

　　吴新绘苦笑，“你们的目标都好明确，我感觉我和大多数人都是等成绩出来后，找一个报志愿的老师，结合专业前景和就业情况来填志愿，自己的喜好则是排在最末端考虑的一个。”

　　程嘉慈不想起话题太沉重，语气轻快，“体验过程喽，走上路才知道这条路适不适合自己，说不定会遇到很好的人拥有更多机会，也是一种幸运啊。”

　　白暮愣了一下，朝他看去一眼，若有所思地盯着脚下的向上延展的台阶出神。

　　“也是，管他呢，当务之急咱们先把这里的卫生打扫了，老师也真是，这么大间教室就让我们三个人收拾？！”吴新绘推开教室的门，看着有三间教室那么大的多功能厅，忍不住抱怨。

　　“我们班一会儿还有个两个男生要过来，你们擦桌子吧，我去洗拖把。”程嘉慈拎起角落里的排拖，从旁边的桶里拿出两块抹布递给她们。

　　吴新绘拿过旁边的扫帚，“那白暮你和程嘉慈去水房吧，我先扫扫地。”

　　白暮顿了下，接过抹布说好。

　　水房在走廊尽头，白暮和程嘉慈两人各靠一边走着，谁也没说话，洗完劳动工具，回程中程嘉慈问：“现在还在补课吗？”

　　白暮还在想程嘉慈刚才的那句“体验过程”，反应了两秒才回答：“嗯？对，还在补数学，不过换了老师。”

　　程嘉慈过年时听赵居让提到过白暮的“补课老师”，得知他是那间咖啡店的老板时，他难掩诧异，“咖啡店老板还兼职教数学？”

　　这两个职业关联性也太小了。

　　赵居让在这行接触的人又多又杂，很多事不用问就能看得明白，她平淡地说：“这也不是他主业，补课老师…估计是你同学没想好怎么介绍随口说的。”

　　程嘉慈回忆起白暮对郁谡的称呼，“可她叫那个人老师。”

　　赵居让耸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

　　还有几米就走到教室门口，程嘉慈刻意放缓脚步，“是那个男老师讲的不好吗？”

　　男老师？

　　什么男老师？

　　白暮微怔，电光火石间，她想起那天在零点的情形。

　　她顿觉头大，不好再对程嘉慈扯谎，歉意解释，“咳，是个误会，其实是他妹妹在给我补课，抱歉，那天我觉得解释起来有点麻烦，才那样说的。”

　　程嘉慈能感觉到白暮心理防线很高，加上他已经听过赵居让的话，所以这会儿只是笑笑，“没事，不过我听你那天喊他“老师”？”

　　白暮讶异程嘉慈记得这么清楚，只是称呼这个事情解释起来很麻烦，郁谡从没纠正过她，她也说不太清自己怎么就一直这么叫了下去，但她对程嘉慈有歉意，又不能再瞎说，想了半天，最后只憋出来一个理由，“礼貌原因啊，我不好直接叫他名字。”

　　“也是。”已经走到教室门口，程嘉慈适时停住话头，他们班几个男生已经到了这里，正和吴新绘讨论卫生分工，他和白暮一前一后走过去加入了他们。

　　其实程嘉慈还有一句没问出来的话，既然是他妹妹补课，为什么他跟你却很熟稔？

　　但程嘉慈知道这句话已经超出了界限，白暮回答刚才的问题是因为之前没说实话产生的愧疚感，再追问她或许会给予回复，同样也会让她产生反感。

　　程嘉慈不想让她讨厌自己。

　　……

　　月底的百日誓师一过，高三的学习气氛变得更加严峻紧张，和室外冰雪初融、一片生机的景象形成了强烈反差，人人都绷着神经卯足了劲往前冲，生怕一松懈分数排名就会往下落。

　　一模考试结束，有人将这次成绩对比去年的一分一段表，“一分千人”的概念就此具像化，在班里不断传散，学生间一时士气低迷。班主任知道后，特地开了班会，表示并不提倡这种行为，让他们摆正心态，最后的几个月是自己跟自己比进步的时候，不要为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打破自身的状态。

　　寒意散尽，阳和方起，四月已至，甄柠的校考成绩陆续出来，拿到了五所院校的合格证，她的理想学校也在其中，如今已回到学校全力冲刺文化课。

　　第二次模考结束，白暮在考场坐了好久，直到甄柠来找她，才堪堪回神。甄柠以为她考试出了失误，笨拙地找话安慰她，白暮突然笑了说没有什么失误，笑了一会儿又有点难受，她靠在甄柠肩上，忍住突如其来想哭的冲动，涩着嗓子说：“柠柠，好累呀。”

　　甄柠鼻子一酸，用手背快速抹了下眼睛，想说让她好好放松玩两天，但又知道她想听的不是这个，她们都知道，这段时间最不能做的就是放松，最后甄柠只能拍拍白暮的背，在她耳边轻声而坚定地说：“快了，最后一个月，我们要成功。”

　　期间郁淼也在手机上找过一次白暮，跟她聊了很久，说了考试上的建议和调整心态的方法，又打给她看视频路飞和小野。

　　她已经从郁谡那里搬出去，今天是第一次回郁谡这，有一阵没见过几个小家伙了。

　　手机刚开始还在郁淼手里，她抱着几只猫挨个在镜头前展示给白暮看，小动物都是柔软的，看着它们打滚撒娇，白暮感觉这些被试卷和文字填得密不透风的日子变得不再尖锐。

　　直到镜头里突然出现郁谡的身影，他应该是刚下班回家，见郁淼举着手机带着猫猫狗狗满房子走，问她在做什么，郁淼转过身，手中的镜头也对准郁谡，“跟白暮视频。”

　　手机对面的白暮呼吸一屏，尽管知道他看不到自己，还是不可避免地紧张起来，坐直了身子看他反应。

　　郁谡解领口的动作慢了一下，看了眼手机后摄，又将领口抚平，“在说什么？”

　　郁淼对着地上排排站的几只努努嘴，“给白暮看它们呀，她快考试了，给她缓解下压力。”

　　说话间，郁谡已经走近，俯身从地上捞起一直猫抱在怀里，白暮随着他的动作，心跳一点点加快，看着他修长的手指轻挠着猫咪的下巴，小猫眯上眼在他臂弯里蹭着，黑色衬衫上瞬间沾上不少猫毛。

　　白暮觉得这个场面太过温馨，忍不住弯起嘴角。

　　郁淼突然想去厕所，把手机递给郁谡，“哥，你给白暮拍吧，我去趟卫生间。”

　　镜头小幅度晃动几下，再度恢复平稳，反应过来刚才郁淼说了什么，白暮脑袋一炸，立刻捂住摄像头。

　　完了，他肯定看见了！

　　白暮用一只手把镜头遮的密不透风，另一只手去抓小镜子，她在家学习的时候习惯把头发高高盘起，再用刘海贴把所有碎发都固定住，此刻她的脑袋像一颗光滑的卤蛋，卤蛋上还有两个明显的黑眼圈。

　　白暮欲哭无泪，后悔没在郁淼说完那句话的时候就把视频结束掉。

　　郁谡接过手机时怕触及女孩隐私，第一时间就错开了视线，将手机反扣，而后只听见窸窣声响，他等了数秒，才轻声喊她：“白暮？”

　　听到自己名字，白暮“诶”了声，仓皇看向手机，这一眼才发现屏幕展现的画面跟刚才不一样，好像是……对着天花板？

　　她意识到男人貌似没看到她刚才的模样，停下整理头发的动作，深深呼一口气，将镜头翻转，同时开口：“郁老师。”

　　这三个字像某种许可，郁谡看向屏幕，结果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双手抱着金元宝的小貔貅摆件，粉嫩圆润，煞是可爱，他没忍住笑了一声，不大不小的声音落进白暮耳中，她抬手捂了捂脸。

　　白暮想的是，反正自己也看不到他，那她干脆也不露脸好了，还不用在意形象。

　　几只猫早已四处窜开，只剩下路飞跟在郁谡身边，他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拧开喝了几口，带着剩下的半瓶走到沙发上坐下，因为举着手机，他只能单手做这些事情，白暮想到很多拍vlog的博主，都是用这样的第一视角来记录日常生活，让观看的人有种介入他生活的感觉。

　　对面的小貔貅稳如泰山一动不动，它的主人估计把手机放在了支架上，正撑着头盯着屏幕看，想到这，郁谡眉目舒展而开，声音蕴了笑：“最近累不累？”

　　白暮在家打视频都是带着耳机的，两边此时都很安静，这句话传来就像是耳语，她手指绞着耳机线，小声回：“有点累，但是今天稍微好一点。”

　　“嗯？因为看到了路飞和小野？”郁谡低头看了眼卧在腿边啃骨头玩具的大狗。

　　白暮停顿一下，很轻地“嗯”了声。

　　她不敢对郁谡说，也因为你，我有开心一些。

　　郁谡视线落在屏幕右上角有些虚化的书籍试卷上，“有想去的学校吗？”

　　已经有很多人问过她这个问题，白暮回答他们时的心情也各不相同，这会儿她视线飘到地理手册上的地图，抿了下唇，“有，我想去R大。”

　　一个离S市不算远，但也不近的地方。

　　郁谡听郁淼说过她的成绩，这个答案在他意料之内，“那边的饮食应该合你口味。”

　　“嗯？”白暮没想到他突然说起这个，接下来难道不应该问她为什么想考这个学校，或是问她想学什么专业吗？

　　而且，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口味？

　　耳机线不知不觉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直至手机被拉力牵扯，在支架上晃了一下，白暮才将其松开，“您不问我为什么想考那里吗？”

　　郁谡：“你想说吗？”

　　白暮陷入沉默，她选择R大除了因为它的排名，还有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距离”，如果假期不想回家，她有理由去搪塞父母。

　　有些事情白暮想得很远，她是独生女，林虹和白林会一天天变老，她做不到不管不顾，为求稳妥，找工作时她一定会回到S市，所以能让她任性的时间，也只有大学这几年了。

　　这些话白暮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我有点怕。”女孩的声音很轻。

　　怕什么呢，她没有说。

　　成绩下滑、考试失利、陌生的环境和人、处理不好事情、离家后父母突然生病、想象跟现实有差距、自己没有那么勇敢、跟他再也没有联系……

　　她很少把自己的不安和压力展示给别人，就连跟甄柠也只是说自己因为准备考试有点累。每个人都说你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好好考试，不要去想其他的问题，可是白暮做不到。

　　转折意味着现有的平衡被打破，进入下一个未知领域，她感觉自己眼前是层层迷雾，完全不知前方是平路还是深渊，这是她恐惧不安的来源。

　　半开的窗户敞开了些，初夏的晚风拂在白暮脸上，带着小区里眸中不知名的花香，那边停顿一会儿，就在白暮以为自己那句话给他造成了困扰时，问淡的嗓音从左耳上挂着的耳机里传来：“你能定下来R大这个目标，就证明你有掌控自己生活的能力，白暮，你是个很优秀的人，你要坚信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