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1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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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三十一号这天，是万圣节，恰逢周日，不少被学业和工作压迫的年轻人终于找到合理的情绪宣泄口。
学生能褪去宽大肥厚的校服，换上漂亮的衣服，与同学相约；上班族结束了一周繁忙的工作任务，叫上朋友一起小酌；许久未见的情侣们在街上光明正大的牵着手压马路，眉眼含情，互诉爱意。
天公作美，蓝天澄澈，连一丝浮絮都没有，像被过滤了一切杂色，熠熠发光。
白暮抱着甄柠的衣服，站在不干扰他们拍摄的地方，掩着嘴打了个哈欠。
甄柠作为艺术生，除了理论知识，还有必要的实操课程,也就是实践拍摄。这类课程相对有趣，氛围也比较轻松。
完成作业的小组会请自己的朋友做群演，所以现场的人不少。今天甄柠他们组在郁谡的咖啡店取景，便把下了课的白暮叫来凑热闹。
对拍摄过程的新鲜劲过去，白暮活动了下手脚，看着甄柠身上单薄的裙子，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又一场拍完，甄柠缩着肩朝她跑来，从她臂弯中接过厚实的外套，嘴里不停的念叨：“冻死我了冻死我了。”
白暮递给她一个暖手宝，“我看你刚才笑得那样以为你不冷呢。”
“被迫营业。”甄柠作抹泪状。
郁谡在远处指导几个学生运镜，白暮看过去一眼，搓了搓手，“我以为你们要拍青春爱情，没想到是群像友情。”
甄柠觑了她一眼，“高中生谈什么恋爱，要好好学习。”
白暮唇线有了上翘的弧度，“哦，那章泽...？”
甄柠心虚，“咳，我们是朋友！”
“行——你说是就是。”白暮拖长音调，见好就收。
上午的拍摄任务完成，剩下的吃过午饭再继续。一位店员走来，让她们进店去坐。
一走近，浓浓的咖啡香扑鼻而来，白暮深深吸了口气，深秋的凉风糅着微苦的气味，愉悦了她的嗅觉神经。
“零点”的logo是一个钟表形状的单线条，做成壁灯挂在点单区的墙面，下方是一个装饰壁炉。用餐区墙面的主调为深咖色，像被泼洒了一层巧克力浆，暖黄的灯光从灯罩中打出，温暖缱绻。
用餐区的座位间距很大，靠椅和沙发中间被一架大钢琴做了分区。钢琴后方，是通往二楼的楼梯，螺旋式的台阶旁，挨着一大面书墙，书格错落有致，颇有格调。
白暮慢慢看了一圈，跟甄柠寻了处靠窗的位置坐下。为了配合万圣节的氛围，桌边墙角都摆了南瓜灯和装满糖果的篮子。
一旁有店员微笑着递过平板让他们点单，白暮点了杯黑咖啡，甄柠要了美式二人喝进去的第一口，皆被苦得眉头紧皱，互相一对视，又都笑了起来。
“电视剧里的主角天天喝咖啡，我还以为是什么人间美味。”甄柠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
白暮捧起杯子，放在手心取暖，笑着看她，“那你们又为什么选在这拍摄？”
甄柠本着不浪费的心态，又吞了一大口，脸上表情丰富，“追求氛围感嘛。”
白暮抿笑，余光瞄到甄柠背后，“你同学好像在叫你。”
甄柠扭头，几个男女生朝她招手，示意她过去。
“快过去吧，应该找你有事。”白暮把咖啡杯放回碟中。
甄柠眨巴两下眼睛，“一会儿就回来找你。”
看着甄柠走向他们，白暮托着腮，盯着桌上的多肉出神。
怎么与甄柠成为朋友的呢？
高一开学第二次换座位时，她和甄柠成为同桌。甄柠在班里很活跃，走到哪都能跟周围人打成一片，是不少老师的重点观察对象。白暮作为同桌，自觉有义务在老师来的时候提醒她，甄柠发现这个同桌不像表面上那么冷冰冰，开始尝试跟她聊天。
慢慢地，她们的聊天不再拘于教室。体育课上甄柠会拉着她到树荫下坐着，给她唱自己新学的歌；回家途中，甄柠蹲下系鞋带发现蚂蚁窝，拉着她一起在路边用手里的零食喂蚂蚁；加了好友后，会在晚上给她分享自己的心情和趣事……
甄柠是她高一生活里跃动的分子，白暮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选择自己作为朋友，她曾客观地思考，如果站在他人的视角上，她都难以喜欢自己。
谁会喜欢一个不主动又无趣的人呢？
高一期末考试结束后，她们坐在学校附近的奶茶店里偷闲，甄柠突然扭捏着说：“木木，我可能不能跟你一个班了。”
白暮以为她说的是分班考，虽然失落但还是抱有希望，“说不定还能分到一个班呢。”
甄柠摇头，高高扎起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摇摆，“我想了好久，我准备去学艺术，参加艺考。”
甜腻的奶茶突然变得寡淡，白暮咬着吸管，用三秒消化了这个消息，最终牵了下嘴角，语气如常，“你考虑好了就行。”
……
面前突然放了一碟黑森林蛋糕，端着碟子的手骨节分明，露出的一节手腕与黑色的衬衣对比鲜明，白暮视线聚焦、上移，撞进一双褐色的眼眸。她不禁放下撑着头的手，挺起脊背叫了声郁老师。
郁谡颔首，在她对面坐下，“感冒好了？”
临近冬季，他准备着学生考试的事，回到家时都到了凌晨，有段时间没见到白暮了。
白暮微怔，这两周她去上课时没看见他，听郁淼说他最近很忙，唯一看到他的一次，还是甄柠给她发来的一条视频。
视频中郁谡扶着面前的麦发言，清润的声音经过麦克的加工，从手机中传出：“感谢政府和华济大学对艺术教育的支持，今天很荣幸能在这里......”。
现在这道声音的主人在距离她一米处。
白暮敛神，轻点了下头，“嗯，早就好了。”
郁谡扫了眼她面前的咖啡，眉梢微抬，“喝不惯？”
在人家的咖啡店“白嫖”，白暮哪好意思嫌弃，她往耳后顺了下头发，视线落在咖啡上，道：“有点苦。”
话落，就见郁谡起身去拿了两样东西，又折回来，是方糖和牛奶。
他加了块方糖放进她面前的杯中，又倒了些许牛奶，咖啡的颜色随着搅拌的动作变得浅淡几分。
“尝尝。”郁谡抬手示意。
白暮有些发懵，下意识照做，加了糖和奶的咖啡，口感不再苦涩，她亮了眼睛，“好喝的。”
见她喜欢，郁谡莞尔，建议道：“下次可以试试不含咖啡的饮品。”
白暮闻言，点头弯了下嘴角。
几步外，甄柠和几个同学谈笑声不大不小的落入她耳中，白暮突然想起那天和林虹的对话。像是被烧热的铁块狠狠地印在身体上，哪怕自愈完毕，但只要一看到烧拓的痕迹，还是会产生灼痛的错觉。
见她时不时看向自己身后，郁谡侧头看了眼，“去跟他们玩会儿？”
白暮静默两秒，摇头，“不了。”
郁谡理解般点点头，面色未变。
许是他的反应太平常，须臾，白暮抿抿唇，突然叫他：“郁老师。”
郁谡掀眼，女孩表情肃然，像要对他说些什么。
没来得及细想，便听她道：“跟我相处，会不会很累？”
饶是郁谡，也一时哑然，“怎么会这么问？”
白暮问出来之后便有些懊恼，冒然问对方这种问题，对方回答与否都不对，反而还会给别人增加思想负担。
但说出的话不像发出的消息，两分钟内有反悔的余地让你撤回，她硬着头皮说下去，眼睛却始终没有看对面的人，“就像刚才，你说让我去融入他们，但我不想，是不是很不合群？很不会社交？会让别人觉得我性格不好……”
她的话看似是疑问，语调却是像在陈述事实。
白暮心跳的有些快，一下一下地尤为清晰。尤其是在问出问题之后没有及时听见他的反馈，手脚僵硬地保持着一个姿势，脑子里一片空白，背上冒出密密的细汗。
她怕自己一时脑热的问题给郁谡造成困扰。
此刻他估计在想着怎么委婉的结束这个话题吧。
白暮心里骂了句自己，在她万念俱灰的下一秒，听到郁谡语气如常道：“你觉得社交的意义是什么？”
他的声线一如既往的沉稳清润。
阳光从落地窗爬进桌上，白暮的神思归拢，抬起头，确认他的眼中没有不耐的情绪，而是认真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社交吗？
白暮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面对以后不会产生联系的，完全陌生的人，她可以没有任何负担地交流；一旦意识到这个人会在未来的某一段时间内跟她产生联系，她会下意识的紧张回避。
产生交流之后呢？保持不冷不热关系，再见面时还是会感到尴尬，从而陷入到另一个社交怪圈，她不知道如何才能与人的关系更进一步。
所以，社交的意义是什么呢？
她想了一会，不确定的说：“能认识更多的人？”
郁谡不置可否，“在我看来，社交的本质是价值的互换。”
近似冷酷的答案，出乎她的意料。
白暮一哽，难掩心底的失望，垂下眼睫看向他放在膝前交叉的手，嘴唇嗫嚅，“情感可以用价值来衡量吗？”
“你看，在你的意识里，社交的重点是情感。”郁谡淡笑了下，“其实也没有错，价值这个词乍一听是经过理性衡量过的产物。但它其实可以是任何你感受到、或者看到的情感表达。”
“有些人社交是为了拓展人脉，有些人是希望从对方身上获得利益，缺乏情感交流的人渴望得到慰藉，志同道合的人在交往中感到快乐。”
“而这些，都是价值。”
他说完，白暮脑中百转千回，“所以，当一个人形单影只时，是因为他对所有人来说都没有价值。”
郁谡再次沉默，周遭仿佛陷入了安静，几息间，他说道：“一个人只要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必然会接触人群，会产生情感。”
他用了“情感”这个词，白暮无端眼热，又憋着劲儿忍了下来。
再开口，她带了几分艰涩，“不会社交或者是不喜欢社交的人，在他人眼里，是不是就是异类。”
“你怎么知道人群中没有欣赏他的人呢？”他澄明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人的情感不是只有排斥和厌恶，也有接纳和偏爱。”
他语气温和且由衷，白暮鼻间发堵，压下去的湿意又涌上来，她快速低头眨了眨眼，有些迷茫，“这样跟您刚才说的不就相悖了么？”
她眼尾的泪意郁谡看得分明，他心底滑过一丝道不清的情绪。这段时间里他认识的白暮，认识的这个女孩，像是生长在山林旷野里的树灵、身上带着一股倔强的锐利感，警惕又漠然。
郁谡多少能猜测到是家庭因素酿就了她的性格，如今坐在这里，对着这双清透的双眸，他突然恍悟，那些看到的，是她的自我防御，是她面对外界信息时竖起的屏障。
思忖片刻，郁谡道：“因为我说的并不是真理。同样，如果有人拿自己的行为标准来评判你、要求你，这是没有道理的。在你的意识里，情感大于价值，所以你开始并不认同我的话，刚才也没有被我绕进去，你有你的坚持，不是吗？”
“你会用我刚才说的价值来评判甄柠吗？”郁谡见她坚定的摇头，笑了下，“那你就不用在意别人说的话，人生的不同阶段总要遇见不同的人，你在成长，周围的人也在成长，难免会受环境影响或远或近，但这不是你的问题，任何一段关系都是双向的。”
他循循善诱，语调不疾不徐，白暮浮躁不安的心逐渐平静下来，鼓起勇气回望他，“那，按刚才说的，您现在坐在这里……是因为我对您来说有价值吗？”
说完，她又不自然地把头发往后顺了下，双手搭在腿上相绞。
余光里，对面的人偏了下头，神情怔忪，像是在思考。半晌后，白暮听见他说：“我想，并不是。”
白暮神色一顿，僵在原地。
“只是因为我想回答你这些问题，无关价值。”
……
午饭过后，甄柠他们又开始紧锣密鼓的拍摄任务，白暮坐在二楼的台阶上，看着他们走位。
郁谡的话，把她从死胡同拽回大道，在夹缝中窥见天光。
白暮在脑中设想过他的许多种回答，例如长辈经常说的“你总要步入社会，接触你不想接触的人，不能太理想化”，亦或者寥寥几句将这个话题带过，避免尴尬。
但他哪一种都不是。
他引导自己去思考、去直面问题，没有全面否定，也没有一味的赞同。更像是言传身教，带着她剖析多个方面，给她提供建议。
白暮的视线在现场的人身上转了一圈，终于光明正大的落在郁谡身上，他正俯身正盯着监视器，表情认真。
刚才甄柠返回座位之前，郁谡也是这个表情看着她，白暮甚至能在他眼里看到自己的影子，他叫了她的名字，略微停顿，“你可以自信一些。”
被看透一般，她心如擂鼓。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10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