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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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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二十八楼的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
晏函妎依然是那个手腕缠着佛珠、午餐必是素斋、偶尔焚一炉淡檀香的“虔诚”总裁,行事果决,言谈冷静,与董事会那日的微妙交锋判若两人。
只是,某些细枝末节在悄然变化。
比如,需要总监级别以上参会的小型决策会,晏函妎总会在最后淡淡补一句:“宗总监也一起。”
比如,跨部门协调遇到阻滞,邮件抄送列表里,晏函妎的回复总是精准地点出:“请宗沂牵头跟进。”
再比如,晏函妎的咖啡,从由助理经手,变成了由宗沂在每日晨间汇报时,“顺路”从茶水间带进来。
不加糖,不加奶,温度要恰好在七十五度,晏函妎只抿一口就能精准判断:“今天的水温高了零点五度。”或者,“豆子研磨度不对。”
宗沂照单全收。
她像个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更早到岗,更晚离开,将晏函妎所有或明或暗的指令处理得滴水不漏。
她脸上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淡漠,仿佛那晚办公室里的短暂失控从未发生。
只是她眼下的淡青色,即使用再好的遮瑕,也在连续数日的超负荷运转下,隐隐透出痕迹。
周五下午,距离下班还有一小时。
宗沂刚刚结束一个电话会议,嗓子有些发干,她起身去茶水间接水。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压低的交谈。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晏总让她进去,门锁了好一会儿呢。”是总裁办一个新来的行政助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窥知秘辛的颤-栗。
“不能吧?晏总不是信佛吗?而且宗总监那人……看着就跟断了七情六欲似的。”另一个声音将信将疑。
“信佛怎么了?那是人家总裁的修养!私下里……嘿,你没见宗总监最近从晏总办公室出来,那耳朵都是红的?还有那次,我送文件进去,正好碰到晏总在跟宗总监说话,晏总的手指就点在她这儿……”声音更低了,带着暧昧的气音,似乎在比划位置,“宗总监当时那眼神,啧,我可从没见过她那样……”
宗沂握着空水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她没有进去,转身,走向楼层另一端的备用茶水间。
步伐很稳,背脊挺直,只有抿成一条直线的唇,泄露了心底翻涌的、冰冷的怒意。
备用茶水间很少人来,此刻空无一人。她接满一杯冰水,仰头灌下大半。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那股灼烧感。
她靠着料理台,看着窗外逐渐沉落的夕阳,霞光将城市的天际线染成一片模糊的橙红。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不是工作邮件提示,是电话。
她拿出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没有存储姓名、却早已刻进脑海的号码。
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停顿了两秒,按下。
“晏总。”声音平静无波。
“来我办公室一趟。”晏函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安静,听不出情绪,“现在。”
“是。”宗沂挂断电话,将剩下的冰水喝完,杯子洗净放回原位,对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和袖口。
领针端正,袖口平整。然后,她走向那扇胡桃木门。
敲门,得到允许,进入。
晏函妎正在打电话,背对着门口,站在落地窗前。
夕阳的余晖将她整个人勾勒出一道金边,藏青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她只穿了件丝质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流畅的线条和那串深色的佛珠。
电话似乎是打给某个寺庙的住持,谈论的是供养和下周的法事安排,语气是宗沂从未听过的温和乃至……恭顺。
宗沂安静地站在门口,没有打扰。
片刻后,晏函妎结束通话,转过身。
看到宗沂,她脸上那点残余的温和迅速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冷清。
“把门关上。”她说。
宗沂照做。
“过来。”
宗沂走到办公桌前,停下。
晏函妎没有坐回椅子,就站在桌后,隔着一张宽大的桌面看着她。
她的目光在宗沂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评估,又像是单纯的审视。
“华东区新渠道的季度分析报告,我看过了。”晏函妎开口,谈的是正事,“数据翔实,结论也客观。但有一点,”她顿了顿,“你对竞争对手‘启明科技’近期市场动作的预判,过于线性了。”
宗沂微微蹙眉:“根据他们过去一年的行为模式和现有情报显示……”
“商场如战场,人不是机器,不会永远按照既定程序行动。”晏函妎打断她,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尤其当对手的决策者,是个信风水胜过信数据的家伙。”她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就像我,信佛,但也知道什么时候该‘破戒’。”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很轻,却让宗沂的心跳漏了一拍。
“您的意思是,需要加入非理性决策变量模型?”宗沂强迫自己集中在问题上。
“聪明。”晏函妎赞许地点点头,但那赞许里听不出多少温度。
“下周一上午,我要看到修订版。”她说着,绕过办公桌,走向旁边的文件柜,似乎要去取什么资料。
就在她经过宗沂身边时,脚步忽然一个踉跄,像是被地毯边缘绊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向旁边歪倒。
宗沂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扶。
手掌恰好托住了晏函妎的手肘上方,隔着一层薄薄的丝质衬衫,能清晰感受到手臂肌肤的温热和骨头的形状。
而晏函妎的另一只手,在空中下意识地挥舞了一下,腕间的佛珠甩起,几颗珠子不轻不重地磕在宗沂的小臂内-侧,带来一阵微麻的触感。
晏函妎稳住了身形,大半重量却还倚在宗沂手上。
她没有立刻站直,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微微侧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宗沂。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呼吸可闻。
宗沂能看清她根根分明的睫毛,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了极淡檀香和冷冽香水的气息,还能感受到她手臂传来的、不容忽视的温度和重量。
“谢谢。”晏函妎说,声音放得很低,气息拂过宗沂的下颌线。
宗沂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后退半步。
晏函妎却像是没察觉到她的抗拒,反而向前跟了半步,抬起刚才被宗沂扶住的那只手。
丝质袖口因刚才的动作滑落下去一截,露出腕骨和缠绕其上的佛珠。
她指尖拂过小臂上方,那里,刚才被佛珠磕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小片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痕。
“撞到你了?”晏函妎的指尖悬在那片红痕上方,没有碰触,只是虚虚划过,“疼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温柔的关切,与平日里的冷峻截然不同。
宗沂的呼吸窒住了。
她看着晏函妎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直白的探究和某种更深的东西,看着她腕间那串仿佛带着魔力的深色珠子。
茶水间里那些暧昧的低语,此刻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耳朵,嘶嘶作响。
“不疼。”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是吗?”晏函妎的指尖终于落下,不是去触碰那片红痕,而是轻轻搭在了宗沂的手腕上。
隔着一层衬衫袖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可我这儿,”她指了指自己腕间的佛珠,“好像有点疼。”
宗沂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她看着晏函妎,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戏谑、试探和某种不容错认的欲-望的光芒,看着她腕间那串仿佛在无声嘲笑她的檀木珠子。
“晏总,”她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碴,“请您自重。”
她试图抽回手,晏函妎却握得更紧。
“自重?”晏函妎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宗沂,你告诉我,什么叫自重?”她的拇指指腹,隔着衬衫布料,轻轻摩挲着宗沂的腕骨,“是像现在这样,明明厌恶,却还要因为我是上司而容忍?还是像外面传的那样,你从我办公室出去时耳朵红了,是因为‘工作’太投入?”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割开宗沂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那些谣言……”
“我不管谣言。”晏函妎打断她,目光锐利如针,“我只想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
她的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不是去碰宗沂,而是伸向自己左腕,开始一圈一圈,缓慢地,解那串佛珠的搭扣。
金属扣弹开的轻响,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清晰得令人心惊。
宗沂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用尽全力,挣开了晏函妎的钳制,因为力道过大,甚至向后踉跄了一步,撞在身后的椅子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晏函妎停下了动作,搭扣只解开了一半。
她看着宗沂眼中迸发出的、近乎惊怒的抗拒,看着那张血色褪尽的脸,看着那因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她忽然觉得,也许自己逼得太紧了。
又或许,是方向错了。
她松开手,任由那半解的佛珠松松挂在腕间,然后,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危险的距离。
“报告,别忘了,下周一。”她转过身,背对着宗沂,走向落地窗,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你出去吧。”
宗沂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手腕上被握过的地方隐隐发烫,残留的触感和那即将解开的佛珠搭扣的影像,在脑海中反复灼烧。
她死死盯着晏函妎挺直却疏离的背影,盯着她腕间那串摇摇欲坠的深色珠子。
几秒钟后,她一言不发,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
晏函妎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以及倒影中那串半悬着的佛珠。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地平线,办公室内的光线迅速暗淡下来。
她抬起手,将佛珠的搭扣重新扣好,严丝合缝。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快消散在渐浓的暮色里。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璀璨却冰冷的光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