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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

  •   会议室的喧嚣像退潮般迅速远去,高跟鞋踩在厚地毯上的闷响被空旷走廊吸收,只剩下中-央空调永恒的低鸣。

      宗沂跟在晏函妎身后半步的距离,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光线明亮的走廊,走向那扇胡桃木门。

      距离被刻意维持着,不远不近,正好是标准的下属与上司之间该有的间隙。

      宗沂能看见晏函妎脑后一丝不苟的发髻,藏青色西装布料随着步伐产生的细微褶皱,以及垂在身侧、随着动作轻轻摆动的左手——那串檀木珠子偶尔从袖口滑出一点,又很快隐没。

      无人说话。

      脚步声是唯一的节奏。

      走到总裁办门口,晏函妎停下,指纹锁识别,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推门进去,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办公桌后。

      宗沂在门口略一停顿,也走了进去,反手带上门。

      门锁合拢的轻响,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办公室里弥漫着熟悉的、冷冽的淡香,混合着纸张和皮革的味道。

      百叶窗调节了光线,室内明亮而不刺眼。

      晏函妎已经坐进了高背椅,将那几页所谓的“风险评估补充说明”随手扔在桌面,并未低头去看。

      她向后靠去,手肘搭在扶手两侧,指尖自然垂落,正好触及腕间的佛珠。

      “把门锁上。”她说,声音不高,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宗沂站在距离办公桌几步远的地方,闻言,抬眼看向晏函妎。

      对方的目光平静地回视着她,里面没有任何戏谑或命令的意味,甚至可以说是平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几秒的无声对峙。

      宗沂转身,走到门边,抬手,将门锁的旋钮轻轻拨到“锁定”位置。

      “咔”一声轻响,很轻,却仿佛在紧绷的空气里投入了一颗石子。

      她走回原位站定,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晏函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依旧挺直的肩背,到她平静无波的脸,最后停驻在她空无一物的手腕上。

      她的指尖,开始缓慢地捻动第一颗佛珠。

      “昨晚,”晏函妎开口,声音放得有些缓,像在斟酌词句,又像只是随意开启一个话题,“我好像,做了件不太合适的事。”

      宗沂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晏总指的是什么?”

      “很多。”晏函妎的指尖滑到第二颗珠子,语气依旧平淡,“比如,让下属在非工作时间接送。比如,在不清醒的状态下,说了些……不合身份的话。”

      她顿了顿,指尖停在第三颗珠子上,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宗沂,“又比如,用不太恰当的方式,留下了点东西。”

      她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宗沂的领口下方,那枚银色领针所在的位置,又滑向她垂在身侧的手腕。

      宗沂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些。“晏总不必放在心上。工作范畴内,我可以处理。”

      “工作范畴?”晏函妎轻轻重复了一遍,指尖离开了佛珠,转而拿起桌上那支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在指间随意转动。“宗沂,我们认识多久了?三年?四年?”

      “三年零七个月,晏总。”宗沂回答得精确。

      “从你进公司实习,到现在坐稳总监的位置。”晏函妎的目光追随着旋转的笔杆,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一直觉得,你是个界限感非常强的人。公是公,私是私。像一块剔透的水晶,看得清清楚楚,也碰得清清楚楚。”

      钢笔在她指尖停下,笔尖对准了宗沂的方向。

      “但我最近发现,”晏函妎微微偏头,目光重新锁定宗沂的眼睛,那里面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探究般的兴味,“你这块水晶,好像也不是完全……碰不得。”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宗沂的呼吸几不可闻地滞了滞。

      她迎视着那道目光,没有闪躲,但眼瞳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变得更为幽暗。

      “我不明白晏总的意思。”

      “不明白?”

      晏函妎放下钢笔,身体再次前倾,手肘撑在桌沿,双手交叠,那串佛珠便完完全全暴露在桌面之上,沉静地贴着她交叠的手背。

      “昨晚,我把这串珠子绕在你手上的时候,你没有立刻甩开。在车里,我靠着你的肩膀,你没有推开。甚至刚才在会议室……”她刻意停顿,观察着宗沂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我说你领针歪了的时候,你的耳朵,红了。”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一份财报数据,字字清晰,却带着冰锥般的锐利,精准地刺向那些被刻意忽略、试图掩埋的瞬间。

      宗沂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疼痛带来一丝清醒的麻木。

      她强迫自己维持着脸上的平静,但耳根处,那原本已经褪-去的热度,似乎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烧得她皮肤发紧。

      “晏总,”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也更硬,像覆了一层薄冰,“如果您对我在会议上的表现,或者对我个人的工作方式有任何意见,可以直接指出。至于其他的……可能只是您的误解,或者,是我作为下属,对上级必要的容忍。”

      “容忍?”晏函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

      “宗总监的‘容忍’,底线在哪里?”她微微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是容忍上司酒后失态?还是容忍……”她的目光再次落到宗沂的手腕,意有所指,“某些……带着体温的‘法器’,短暂地不属于它们原本的主人?”

      宗沂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

      她终于移开了与晏函妎对视的目光,转向旁边墙壁上的一幅抽象画,仿佛那扭曲的色块里藏着什么答案。

      “晏总,如果您没有其他工作指示,我想先回去整理会议纪要。”她说着,就要转身。

      “我让你走了吗?”

      晏函妎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轻柔,但里面透出的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像无形的绳索,瞬间绊住了宗沂的脚步。

      宗沂背对着她,停在那里。

      背影僵直。

      晏函妎慢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没有绕过宽大的办公桌,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宗沂绷紧的后颈线条上。

      那里,几缕碎发脱离了发髻的束缚,柔软地贴着她白皙的皮肤。

      “转过来,宗沂。”晏函妎说,这次叫了她的全名。

      宗沂没有动。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堆积,几乎有了重量。

      晏函妎不再催促。

      她只是站在那里,指尖重新开始捻动腕间的佛珠,一颗,又一颗。

      檀木珠子相互摩-擦,发出极细微的、沙沙的声响,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里,被无限放大,钻进耳朵,刮擦着神经。

      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不紧不慢,持之以恒。

      宗沂的后颈,那片裸-露的肌肤,似乎能感受到背后那道目光的实质温度。

      她甚至能想象出晏函妎此刻的神情——平静的、耐心的,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探究和笃定。

      终于,宗沂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下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她极慢地,转回了身。

      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唇色也淡,只有眼底深处,压抑着一簇冰冷的、近乎怒意的火焰。

      她看着晏函妎,看着对方腕间那串似乎永远在转动的珠子,看着那张妆容精致、此刻却让她感到无比陌生的脸。

      “晏总,”她开口,声音因压抑而微微发颤,却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您到底想怎样?”

      晏函妎捻动佛珠的指尖停了下来。

      她看着宗沂眼中那簇冰冷燃烧的火焰,非但没有被灼伤,反而像是被取悦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离开了办公桌的庇护,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到不足两米。

      “我想怎样?”晏函妎重复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困惑,随即又化为更深的玩味,“我只是想知道,我这位能力出众、无神论、界限分明的宗总监,在面对一些……不那么‘工作’,不那么‘清醒’,甚至带着点‘冒犯’的靠近时,那个清晰的界限,到底划在哪里。”

      她的目光在宗沂脸上逡巡,从她紧抿的唇,到她因怒意而微微收缩的瞳孔。

      “是在手腕被握住的时候?是在耳边听到醉话的时候?”她又向前迈了半步,距离进一步缩短,彼此的气息几乎可以交融,“还是说……”

      她抬起左手,那串佛珠随着她的动作垂落晃动。

      “要到这颗开过光的珠子,真的沾上不该沾的温度,”她的指尖虚虚点向宗沂的胸口,隔着空气,停在心脏上方一寸的位置,“划下点……拿不掉的痕迹的时候?”

      宗沂猛地后退一步,脊背撞上了冰冷的门板,发出一声闷响。

      她眼底的冰层终于彻底碎裂,怒意翻涌上来,烧得她眼角发红。

      “晏函妎!”她第一次,在工作场合,抛开所有敬称,直呼其名,声音因愤怒和某种更复杂的情绪而绷紧,“你别太过分!”

      晏函妎停住了。

      她看着宗沂因怒意而生动起来的脸,看着她眼中不再掩饰的抗拒和屈辱,还有那深处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狼狈。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宗沂,比平日里那个完美、冷静、无懈可击的宗总监,要真实得多。

      也……有趣得多。

      她缓缓放下了手,腕间的佛珠归于静止。

      “这就过分了?”晏函妎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上一点遗憾似的,“看来,界限比我想象的,还是要清晰一点。”

      她没再逼近,反而转身,走回了办公桌后,重新坐了下来。

      仿佛刚才那步步紧逼、言语如刀的对话只是一场幻觉。

      “风险评估补充说明没问题,按计划执行。”她拿起之前扔在桌上的那几页纸,翻看起来,语气彻底公事公办,“会议纪要下班前发我。出去吧。”

      突兀的转折,让紧绷的空气出现了一丝滑稽的裂缝。

      宗沂背靠着门板,胸口微微起伏,盯着那个瞬间变回冷峻总裁的女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怒意还在血管里冲撞,无处发泄,哽在喉头。

      晏函妎已经不再看她,注意力似乎完全放在了文件上,只有指尖,又开始习惯性地、一圈一圈地,捻动着腕间的檀木珠子。

      那细微的沙沙声,再次响起。

      宗沂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她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衣服下摆,抚平袖口。

      脸上激烈的情绪被她强行压回深处,重新覆上寒冰。

      她没再看晏函妎一眼,转身,拧开门锁,拉开。

      “咔哒。”

      门开了。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反手将门带上。

      门板合拢,隔绝了内外。

      办公室里,晏函妎从文件中抬起头,目光落在紧闭的门上,听着外面那稳定而迅速远去的脚步声,直到彻底消失。

      她松开手中的纸张,靠回椅背,抬起左手,对着窗外的天光,细细端详腕间那串油润的佛珠。

      良久,她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弹了一下最末端那颗微微晃动的弟子珠。

      珠子轻轻撞在旁边一颗上,发出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嗒”一声。

      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眼底深处,那点冰冷的兴味,却比刚才更浓了几分。

      “宗沂……”她无声地念道,像在品尝一枚青涩的、带着坚硬外壳的果子。

      门外走廊,宗沂快步走向电梯间,脚步越来越快,仿佛要甩掉什么粘稠的东西。

      直到按下下行键,电梯门即将关闭的瞬间,她才停下,背靠着冰冷的轿厢壁,闭上眼睛。

      抬起右手,指尖无意识地、用力地,摩挲着自己左手腕内-侧那片光滑的、空无一物的皮肤。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某种沉甸甸的、木质的、带着另一个人体温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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