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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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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像一潭表面平静的死水,底下却潜藏着未散的暗流。
宗沂把自己按在公寓的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上一行行数据模型和竞争对手的财报分析,试图用绝对理性的逻辑链条,将脑海里某些不该存在的画面和触感驱逐出去。
“非理性决策变量……”她低声重复着晏函妎的要求,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却总是出错。
竞争对手CEO痴迷风水、笃信大师的种种轶闻被搜索出来,荒诞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规则。
这让她无端想起另一串珠子,另一只手腕,另一种温度。
她烦躁地推开键盘,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已深,小区里只有零星灯火。
她抬起左手,腕骨内-侧那片皮肤光滑依旧,可夜深人静时,那沉甸甸的、木质的、带着侵略性温度的幻觉触感,总会悄然浮现。
周一如约而至,带着灰蒙蒙的天空和压抑的湿气。
宗沂踏进二十八楼时,比平时早了半小时。
晨间的安静被一种不同寻常的肃穆感取代。
总裁办外的助理们面色紧绷,连呼吸都放轻了。
“宗总监,”李薇抱着文件夹,凑过来小声说,“晏总今天……好像心情特别差。”
宗沂脚步未停:“会议材料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但是……”李薇犹豫了一下,“晏总一早就来了,把华东区和市场部上周交的复盘报告全打了回去,要求重做。
孙副总刚才进去,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脸色煞白。”
宗沂眉心微蹙。晏函妎要求严苛是常态,但如此不留情面、近乎吹毛求疵的清晨发作,并不常见。
她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上午的跨部门协调会,气氛凝滞得像结了冰。
晏函妎坐在主位,手腕上的佛珠在会议室冷白的灯光下,颜色沉得发暗。
她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听着,偶尔抬眼扫过正在汇报的人,那目光冰冷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不耐。
当研发部经理在某个技术难点上支吾其词时,她直接将手中的钢笔“啪”一声扣在桌上。
“我要的是解决方案,不是问题描述。”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会议室的气温骤降,“做不到,就换能做到的人来。”
汇报者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宗沂坐在她斜对面,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下遮掩不住的淡淡青影,以及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
那串佛珠被她捏在指间,无意识地、用力地捻动,指节微微发白。
会议在低气压中草草结束。
众人如蒙大赦,迅速离场。
宗沂收拾东西,刚要起身,就听晏函妎道:“宗总监留一下。”
其他离开的人投来同情或探究的一瞥。
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窗外的天色更沉了,乌云堆积,像是要压垮玻璃。
晏函妎没动,依旧坐在主位,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指还在捻着佛珠。
宗沂站在原地,等待。
“报告呢?”晏函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宗沂将准备好的文件夹放在她面前。
晏函妎没有立刻翻开。
她收回目光,看向宗沂,眼神有些空,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我昨晚没睡好。”她忽然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彼此都无关的事实。
宗沂怔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应。
“做了个梦。”晏函妎继续道,指尖拨过一颗珠子,“梦见我跪在佛前,那串我供了长明灯的珠子,突然断了。
一百零八颗,噼里啪啦滚了一地,怎么捡都捡不完。”
她扯了扯嘴角,却不像在笑。
“然后我就醒了,发现它还好端端地戴在手上。”她抬起手腕,对着光线看了看,“可总觉得……哪里不对。”
宗沂沉默。
她看着晏函妎腕间的佛珠,看着对方眉眼间罕见的、毫不掩饰的疲惫和一丝近乎脆弱的迷茫。
这和她认知中那个永远游刃有余、步步为营的晏函妎截然不同。
“只是个梦,晏总。”她听到自己干巴巴地说。
“是啊,只是个梦。”晏函妎放下手,目光重新聚焦,落在宗沂脸上,那点迷茫迅速褪-去,被一种更深的、复杂的情绪取代,“可有些东西,断了就是断了,捡不回来。
就像……”
她停顿,没有说下去,转而翻开了宗沂的报告。
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窗外的云层越来越厚,室内光线昏暗,不得不打开了顶灯。
惨白的光线落下,将两人轮廓勾勒得有些生硬。
晏函妎看得很慢,很仔细。
宗沂站在一旁,能闻到她身上传来极淡的、不同于以往的香气,混合着一丝……药味?
她忽然注意到,晏函妎今天涂了颜色稍深的口红,似乎是为了掩盖唇色的不佳。
“这里,”晏函妎忽然用指甲在某段分析旁划了一道,力道有些重,纸张发出轻微的撕裂声,“基于‘启明’CEO近期三次重大决策均与其风水顾问意见相符的假设,推导出下一步市场策略偏向西南区域的概率为78%……”
她抬起头,看向宗沂:“你用了贝叶斯模型?”
“是,结合了他们过往决策数据和新获取的顾问背景信息。”宗沂回答。
“数据来源?”
“部分来自商业情报渠道,部分来自公开访谈和社交网络分析。”宗沂顿了顿,“所有信息均已交叉验证,并标注了可信度权重。”
晏函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很深,带着评估,也带着某种宗沂看不懂的纠结。
半晌,她合上报告,身体向后靠去,闭上了眼睛,手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
“宗沂,”她闭着眼开口,“你信命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宗沂沉默片刻:“不信。”
“我原来也不信。”晏函妎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可有时候,你越是想抓住什么,越是想证明什么,就越是会撞上一些……让你不得不怀疑的东西。”
她睁开眼,眼底布着红血丝。“这报告做得很好。比我要的还好。”她将文件夹推回给宗沂,“就按这个方向,细化执行方案。”
“是。”宗沂拿起报告,迟疑了一下,“晏总,您是否需要休息?下午的行程……”
“照常。”晏函妎打断她,语气重新变得冷硬,“出去吧。”
宗沂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在她拉开门时,身后传来晏函妎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几乎要被走廊外的杂音淹没: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喝醉,没让你送我回去,没把那串珠子……”
门在宗沂身后合拢,将后半句话彻底截断。
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份被认可的报告,心口却像是被那未竟的话语塞进了一团湿冷的棉花,沉甸甸,堵得慌。
窗外的天空终于承受不住,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急促而凌乱。
整个下午,雨势时大时小,没有停歇的意思。
晏函妎的行程排得很满,一个接一个的会议和约见。
宗沂隔着玻璃墙,偶尔能看到她快步走过的身影,挺直,利落,仿佛清晨会议室里那一瞬的迷茫和脆弱从未存在。
只是她腕间的佛珠,似乎被拨动得更加频繁。
临近下班时,雨势转成瓢泼,天色黑得如同夜晚。
宗沂处理完最后几封邮件,准备离开。
手机震了一下,是晏函妎的助理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短一句:“晏总让你去车库等她,一起走。
雨太大,她的车送去保养了,司机临时有事。”
宗沂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她慢慢打字回复:“收到。”
电梯下降至地下车库,门开,阴冷潮湿的空气夹杂着尘埃和汽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感应灯次第亮起,照出空旷寂静的停车区域。晏函妎的车位是空的。
她走到自己那辆黑色的SUV旁,没有上车,只是靠在车门上等待。
车库深处传来隐约的水管滴漏声,嗒,嗒,嗒,规律得让人心烦。
等了大约十分钟,电梯门再次打开。
晏函妎走了出来。
她似乎也刚结束工作,手里只拿着一个手包。
藏青色的大衣肩头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深色的痕迹。
她看到宗沂,径直走了过来,脚步比平时慢一些,透着掩不住的倦意。
“走吧。”她拉开车后门,坐了进去,动作自然得仿佛这是天经地义。
宗沂抿了抿唇,坐上驾驶位。
车子启动,引擎低鸣,车灯切开车库昏暗的光线,驶入外面瀑布般的雨幕中。
雨刷器开到最大,依然难以看清前路。
车流缓慢,红色尾灯在滂沱雨水中晕染成模糊的光团。
车厢内异常安静,只有雨点砸在车顶和玻璃上的狂暴声响,以及空调送风的细微噪音。
宗沂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脊背挺直。
后视镜里,晏函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心微蹙,左手搭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那串佛珠。
窗外掠过的路灯和霓虹,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路过一个积水较深的路段,车子微微颠簸了一下。
晏函妎睁开了眼。
她没有看窗外,目光落在车内后视镜上,正好与宗沂无意间抬起的视线,在镜中短暂相撞。
宗沂立刻移开目光,盯回路面。
后座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宗沂,”晏函妎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你怕我吗?”
宗沂握着方向盘的指尖收紧。
“晏总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突然想知道。”晏函妎看着后视镜中宗沂紧绷的侧脸轮廓,“怕我这个人,还是怕我……对你做的那些事?”
雨水疯狂冲刷着挡风玻璃,世界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这个密闭的、充斥着两人呼吸和雨声的空间。
“您是上司。”宗沂答得僵硬。
“只是上司?”晏函妎的指尖捻过一颗佛珠。
宗沂没有回答。
沉默在雨声中蔓延。
车子驶入一个隧道,喧嚣的雨声骤然减弱,取而代之的是轮胎压过路面的沉闷回响。
隧道壁上的照明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在车内快速扫过。
在这相对安静的间隙,晏函妎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宗沂耳朵:
“如果我说,我有点后悔了呢?”
宗沂的心脏猛地一缩。
“后悔那天晚上,不该用那种方式。”晏函妎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后悔这些天,不该那样逼你。
后悔……可能不该开始。”
隧道到了尽头,车子重新冲入狂暴的雨夜。白光与嘈杂瞬间回归。
宗沂的喉咙发紧。
她看着前方被雨水扭曲的红色车尾灯,视野有些模糊。
“晏总,您累了。”
“是啊,累了。”晏函妎靠回座椅,闭上眼,手腕搭在额头上,佛珠垂落下来,轻轻晃动。
“可能真的该好好睡一觉,拜拜佛,静静心。”
她不再说话。
车厢内只剩下雨声,和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宗沂将车开到了晏函妎公寓的地下车库。
停稳,熄火。
“到了,晏总。”
晏函妎睁开眼,坐直身体。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看向宗沂。
雨似乎小了一些,但车库的感应灯依然苍白冰冷。
“谢谢。”晏函妎说,声音有些哑。她推开车门,下车。
关门前,她停顿了一下,侧身看向驾驶座上的宗沂。
“宗沂,”她的目光落在宗沂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停了很久,才低声道,“路上小心。”
然后,她关上车门,转身,走向电梯间。
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渐渐远去。
宗沂没有动。
她握着方向盘,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听着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听着电梯上行。
然后,她缓缓地,将额头抵在了冰冷的方向盘上。
车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