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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4 诣宫廷常言 ...

  •   那厢李承为听罗渔、胡艾堂两人报数,几人皆不在内室,故而周围站了几位似在看热闹的人。走近再一细看才知这些是跟随听命的属吏,手中提着一只分量不轻的箱笼。

      杨端向三人作揖,李承为终于松了口气,忙撇下二人来问她库房情况如何了。

      “回大人,并无不妥。”

      “那便好。”李承为抖了抖袖袍,神色有些不自然,冲对面两人颔首,“继续说吧。”

      罗渔、胡艾堂便道:“刘记,缭绫六十匹,结罗一百五十匹,熟罗一百五十匹,蜀锦二十匹,绸三百六十八匹……共两千三百七十八匹,记一千八百九十两。陈记,缭绫三十匹,结罗八十匹……共九百二十二匹,记四百六十两。这些,是供给诸位娘娘的,至于女官、宫女和太监,用的都是稍次的绸、绢与麻葛布,刘记四百二十三两,陈记二百七十七两。”

      杨端起先还不知为何李承为脸色如此难看,但听罗渔、胡艾堂两人报的数差异之大,再看李承为越来越铁青的连,是个人都能明白其中缘由。再看向属吏手中沉甸甸的箱子,想必其此刻在李承为心中的分量还真比不过几块轻飘飘的布。

      西市不同于东市,没那么多叫卖声,多的是冷冰冰的劈里啪啦的金银铜铁倾泻相撞的声音,故而几个活人的低低交谈在此处显得十分刺耳。好在这几人官袍加身,钱财也不敢越过乌纱帽去。

      管事的恭敬向李承为回话:“依照两位大人的吩咐,小厮们已将三千余匹布装至车架上,账册也抄了一份,已交到大人手中了。还有这批布货的材质,那位杨大人亲去库房比对过,想是——”

      杨端接过话:“回大人,这批布,并无不妥。”

      布都是好布,只是多花了不少冤枉钱罢了。

      胡艾堂从怀里翻出一封折子,依照上面所写内容,一行人先后到各处采买妆具首饰等,如此,便耗费了五六日。李承为资历比杨端深,那些个账册都得过目,这账看得越多就心中越发不满王道斌,有时竟憋得脸通红。杨端倒还好,只需每日摸摸布闻闻香,一有人问起就回一句“尚好”,至于那些个金银珠玉等打的首饰,杨端也难分优劣,得请老练的师傅来评定好坏。

      一次查访下来,李承为竟得了将近三百两的好处,而罗渔、胡艾堂与两边都扯上了关系,各得了将近四百两的辛苦钱。杨端并未收礼,故而周腾、吴训两人平白捞了共五十两银子,一时大喜过望,他们都说要分出三两银子到奉春楼包间厢房,赏舞听曲,还问杨端休沐日时可要与他们一同小酌。杨端拒说自己琐事缠身,改日作陪。

      王阿婆与儿媳金氏令华已在杨府住了三五日,经杨端安排,不日就要进宫见萧凌、萧云两姐妹。

      这两位头一遭入宫,杨端自然要陪同,一是确保期间不会出什么岔子,二是自己要过问宫中情形,最后再看看她们可还适应宫中生活。

      宫内设有专门为宫女、女官等与家人会面团圆的候亲堂,验过门籍便入宫门,随内侍沿着甬道一路西行。好在只是与低位女官私下会面,内侍只交代几点基本的礼仪规矩,不似觐见皇帝后妃那般礼仪繁琐。

      数月前小福子偷盗御赐之物后,除了宫女,太监也换了一批人进去,不过杨端从未进过内廷,换不换人倒也无甚影响。

      王阿婆由卓禹、卓涛两人搀扶着,金令华便与卓言跟在身后,杨端则与一位姓唐的太监搭话。

      唐内侍原叫唐二牛,从陇右道逃难来的。在京城数月谋生不得,走投无路下借一把柴刀将自己送进宫里来,说到此,唐内侍苦笑道:“有什么法子,如今这世道,在宫里好歹有口热饭,在外头再苦再累也只有饿死的份儿。”

      杨端呼吸微微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常,漫不经心问道:“你就没个家人么。”

      唐内侍深深叹了口气,而后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笑意不减,但却更觉此人身世悲惨。

      内侍不认得她,巡守的士兵见过她几回,偶尔有几个领头的向她打招呼,见状,唐内侍慢慢就恭谨起来。

      尚未入宫时那帮阔地主、官老爷,弹指间就让一家五口只剩他一人,见识过这帮人的厉害,唐内侍心中虽有怨念与不满,但为保命,只得向人卑躬屈膝。

      杨端却不知他心中所想,一早听到他的姓氏时便不由愣神,再听说他是从陇右道来的,杨端心中一紧:当年城郊寺庙中无辜惨死的几位侍女中,便有陇右道姓唐的。

      她不由心底发虚,倒不是后悔当初弄出了人命,而是担心唐内侍与那丫头有什么关系,更担心二人若真有这层关系,还让他查到了杀人凶手,最担心的莫过于他将真相托出,损了她的名声、断了她的仕途。

      面上,杨端还是从容地应着话,只是连自己何时进了候亲堂也不知,待卓言扯住她的衣袖才回过神来,那厢王阿婆、金令华与萧凌萧云行过礼后已入座叙家常。

      杨端分出一道余光看向萧凌、萧云:她们也才十几岁,正是蹿个儿的年纪,加上二人均换上女官妆容服饰,短短数月却像是数年未见般,倒显得有几分陌生。

      王阿婆与金令华特意带来一小坛新制的酱,与还热乎的饭菜拌在一起,二人便笑着看她们两人,两姐妹吃着吃着不觉间淌下泪来,金令华一问才知她们这是想家了,便说一切都好。说及此,四人便都忍不住闷声哭起来。

      唐内侍本还在旁侍立,神情虽有所动容,却并不言语。

      只卓言几人低声安慰开解说好话。

      女眷们聚在这边,杨端便叫来唐内侍到对面蒲团坐下,二人喝着茶闲聊起来。

      宫规所定,女官、宫女与太监等不得泄露宫廷机密,故而唐内侍并不主动说他在宫内所见所闻,杨端只得自说自话,说些宫外的趣事好引他开口。

      唐内侍忽然问她可曾去过什么道观、佛寺。

      “佛寺道观有一些,城内最大的为清心寺与静虚观。还有一些名不经传的,约有十余处,城外山野间也藏了不少,只是无人供奉香火甚稀。”话毕,见唐内侍沉思不语,杨端复又问他,“可是要托人帮你去上香添油?”

      “不不,”唐内侍笑道,“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宫内太监若有奉命外出采买贵人所需物件时,他们大可借此亲自前往,再不然,便拜托相熟的人代自己前去,何必劳烦一位此前素未谋面的人?

      杨端十分识相,没再继续施舍自己的好心,省得让他追问下去反倒将城郊佛寺的事捅了出来——即便她心知唐内侍不大可能是那丫鬟的家人,转而说起静虚观。

      “数年前我到静虚观请一位道长批了一卦,如今只记得什么官星、什么财官……倒也算灵验。”

      “灵验?”唐内侍略有所思点点头,“我记下了。”

      “不过——”杨端提醒道,“近日可不大方便到那静虚观去。”

      “为何?”

      “不说你们宫内的人,不知外头是何情形,我呢,虽是在外头住着,但平日里都待在官署,只有休沐时才得空。如此说,便只有我夫人每日能外出。”说着,杨端偏头朝向卓言,“她与我说,大约是在……几个月前,静虚观便不大让人进去了,外头有人把守,百姓们哪敢往里头闯?夫人说,十回得有……五六回不能入内吧,尤其是休沐时。你若要去,千万要打听准消息,别误了时辰。”

      桌上熏香忽然被撞了一下,二人抬头见是一位年纪稍长的女官过来传话,时辰已到。

      自知官位不高,杨端等不能在内廷久留,便与唐内侍一同起身,又见女官身边的两位宫女将几个包袱交到萧凌、萧云手中。

      卓言便替她们解释,里头有王阿婆与金令华的针线活,还有一些点心,平日里可拿来解馋或分给同僚;天气渐凉,王阿婆泪眼婆娑向她们,叮嘱二人天冷加衣,每日三餐也不要苛待了自己,吃饱喝足才最要紧……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最后还是在女官再三催促下,几人向萧凌、萧云行过礼,王阿婆一步三回首,依依不舍出殿门去。

      甬道空旷,只有巡守侍卫的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震碎兵甲撞击声,由近及远。一行人不敢说话,直到出了宫门才各都长长松了一口气,顿觉浑身上下神清气爽许多。

      王年歪在马车后边打盹儿,杨端不轻不重踢他一脚将人叫醒。

      “把口水擦擦,走了。”

      王年拿袖子摸了摸嘴角,迅速起身快步上前问她:“咱们回府去?”

      “先去东市,买些东西再回去。”

      王阿婆与金令华一同上了马车,杨端则在车外听她们谈话:“这宫里的规矩真是别扭,既是骨肉血亲,何需再有这样的礼节,倒显得一家子人生疏起来。”

      王阿婆忙开口回她:“瞎说什么!那可是宫里,你这番话要是让那些人听了去,你这颗脑袋能掉几回?!”

      金令华虽有不解,但被王阿婆动作吓一跳,加之王阿婆年纪摆在那儿,知晓的事儿不少,而后半信半疑嗫嚅着反问她:“哪有你说的那样厉害?”

      王阿婆重重叹了口气,随即将从前的听闻说出来:“我那会儿也是你如今这般年纪。听我娘说,她曾经在一位官老爷家里做洒扫女使时,正巧,那官家小姐被送进宫里去了,不晓得是做了女官还是当了娘娘。可没过多久,那位官老爷就被贬到岭南去了,至于那位小姐……”

      此时马车一晃,金令华更不敢说话,只是紧张看着王阿婆。

      “那位小姐让皇帝给赐自尽啦!”

      “什么?!这可是活生生一条人命呐!为着什么事就让这样一位……的姑娘没了?”

      “才十六!……可不是?我娘说,就是因这小姐说错了一句话,得罪了皇帝,又是小门小户的,可不就轻易处置了!”

      是啊,与天下之主的皇帝相比,哪个不是小门小户?

      杨端适时轻咳一声,又敲了几下厢壁,王阿婆与金令华掀帘一看到了地方便一一下了车。

      卓禹最爱看首饰铺中那些亮晶晶的珠宝,卓涛则爱那些个折扇,不为别的,只想听扇子开合时的哒哒声。卓洋虽有意跑到卓涛身边去看那扇面上的画,可若是她也走了,杨、卓二人便腾不出手,卓涛只得乖乖跟在卓言身后,不满抱怨道:“之前这种事都是让金娘子她们来做的。”

      卓言答道:“这回是陪王老太太来的。她一个人在城外住着,多添点东西回去,省得来回跑几趟累坏了身子,咱们也是顺道——常安坊的工匠来消息说有一间屋子已经修缮完毕,还有旁边的一座小园子,咱们就先买好一些摆件,改日叫王年给老爷送过去,由得他折腾去。”

      卓洋撇撇嘴:“怎么不让王婆婆跟着金娘子也住到家里来,一个人在外边,也没个一块儿说话的人,多没趣啊!”

      “老人家自己有主意,听得了谁的劝?在那儿住了那么多年,舍不得走也是常理,少爷也没法儿,只好多让金娘子回家去看看。”

      卓言侧目看卓洋努嘴生气的模样,伸手轻轻掐她圆鼓鼓的脸颊,悄声道:“待会儿我叫少爷给你买酥山!”

      王年离得近,将卓言的话也听了去,立即叫道:“少夫人少夫人,还有我呢!”

      那边几人商定已定要买什么零嘴儿,这边负责掏钱的杨端浑然不觉,此时正与卓禹站在一处,接过她送来的一只铜簪,指尖正巧划过稍有些尖锐的簪脚,偏这会儿旁边的胭脂铺传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就有人吵了起来,杨端一个不小心就让铜簪在指腹留下一个小小的红点。

      卓禹动作迅速,在周围路人靠过来时便已站在前排看清闹事的何许人也。

      店主见杨端因自家簪子弄出了血,忙上前向她赔礼,杨端因此被绊住片刻,笑称自己无事又向店家付了钱买下这簪子,店家便叫小二将簪子包起来,与杨端一前一后出店去看看发生了何事。杨端一个不留神,店家便从挤了进去,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

      不知某人说了什么,胭脂铺家的嘲讽道:“您既瞧不上我这小店的货,何必到东市来脏了您的手?您大可上西市去啊,那儿的货才‘不俗’、‘高贵’,配得上您的身份,非得来这儿显摆!”

      这人却恼了起来,掐着嗓子回骂她:“你知道我是什么人、我后面的人是谁吗,居然敢这样和我说话,我看你是活腻了!”

      原来是一个男人。

      店家冷笑道:“怎地,您是要歇在那位官老爷怀里诉苦告状呀?我告诉你,这店里的客人、小二可都看得清清楚楚,分明是你先砸了我家的东西,小二好言相劝,你却给了她几巴掌,这又是何道理啊?”

      杨端站在人群外围,只看得到店家半气愤半讥讽的脸,而那男子背对着自己,杨端只看见他的后脑勺。

      旁边有人评道:“他得罪谁不好,骗得罪赵娘子。虽说赵娘子一向待人和善,可要是闯祸惹到了她……啧啧!”

      杨端抬头,这胭脂铺上的匾额果然写了“赵记胭脂”几个字,而这家首饰铺写着“黄记”二字。

      又听一人评道:“你晓得他是什么人,他是……不然会这么猖狂?”

      “客人,”小二拍了拍杨端的肩,“您要的簪子已经包好了。掌柜的说它弄伤了您,再送一块方帕,还望大人莫要计较。”

      杨端垂眸看向小二手中的木匣,伸手接过打开一看,那支簪子躺在一块绣花帕子上,随后笑道:“本是我不小心,反倒劳烦你家掌柜。不过这帕子上的花……绣的真不错,绣娘手艺也不错。”

      小二哼哼道:“那是自然。我家掌柜此前可是为皇帝陛下绣过礼服的,还是陛下钦点的绣娘!”

      杨端蹙眉思索起来,在记忆中寻找先帝召进宫的绣娘,哪些是钦点的,又记得这家店铺的名字,而后问她:“可是那位叫黄师明的娘子?”

      小二得意点点头。

      黄师明与那位赵娘子站在一处,听看热闹的人说,黄师明方才还替赵娘子向那人讲道理,那人撒起泼来,一时间不管不顾又摔倒了好几个木箱子,黄师明一时没忍住骂了他几句。

      黄、赵二人相识数十年,交情匪浅,是人尽皆知的事。

      两家店铺又挨在一处,若其中一人因事告假,另一位便兼顾两家生意,相处数年,并不见二人闹过什么矛盾。

      这会儿见有人找赵娘子麻烦,黄师明自然要上去替她说话。

      “她不是绣娘吗,为何做这等买卖?”

      谁想这客人会问这些话,小二支支吾吾半天,不知该怎么向她解释,见此,杨端不再追问下去。再抬头时人群各都散去,卓禹也向路人问清来龙去脉,这会儿正想去找卓涛、卓洋她们。

      杨端不以为意,只当是一个小插曲,买完了一应用具便与众人一道回去。

      人群涌向南边,与她们回杨府的方向一致。

      渐渐地,连王年也觉察出异样来,尤其是等她们到路口时,王年忍不住发问:“少爷,这些人怎的都……往东城门去了?”

      杨端睨他一眼:“问我做什么?”

      王年尴尬一笑,立即跑出去从行人那儿打听来消息:“听人说是船坊那儿,闹出了人命。”

      闻言,金令华猛地睁大了眼,惊呼道:“当真吗?”

      “自然是真。”

      先前不久王阿婆才说起那位早逝的小姐,金令华不由再问他:“那人多大了?”

      “不大清楚,大约三十,四十也说不准。还是个汉子。”

      “天可怜见。”

      王年继续道:“得了消息,汉子老娘、媳妇,还有俩娃娃,都在那儿哭,想讨一个公道。本来是有官兵奉命赶人走,不过有好几个路见不平的来护着这一大家子,起先还是三五个,到了后面竟聚起来上百号人!”

      卓禹几人从车厢里钻出来,大约是想去船坊那儿看看,便都一齐望向杨端。

      杨端摆摆手,婉拒道:“我还有公务,你们去就是了。有事叫王年来知会一声就行。”

      卓言没忍住问她:“你一个人?”

      “一个人清净。”

      走前,杨端嘱咐她们莫要凑得太近,省得无端被牵扯进去。

      正是六七月份,日头高悬,热浪聚在一处久了便成一滩热汤,压得酒肆茶坊门前窗上的旗子喘不过气来,颓靡模样与街上行人无异。四处游走的人便是那汤面上漂浮的油点。

      男人光着膀子在草棚下摇蒲扇,凉风散不得多少热气,只能勉强驱赶蚊虫;女人则在柜台前清点账目,一手拨算盘,一手拎起衣袖扇风,若衣袖挽起,则借扇子,再无折扇,便用账册。

      见此情景,杨端心中后悔没留下个人来给她打伞扇风,顶着烈日走了一路,后背自然湿了一片,衣裳紧紧贴在身上,黏腻得让人难受,走动间皮肤一摩擦便轻易勾出汗来。故而回到府上时杨端先叫人提了热水到房中来。

      杨端叫了两回水。

      因自家少爷特意嘱咐,内室一直无人伺候,平日里只有少夫人能随时入内,下人们也不知内室是何情形,只当少爷从脸颊蔓延到脖颈的通红都是被热水蒸出来。再者,杨府虽不比别家,但主事的夫人与少夫人待人宽厚,没几个想因为乱嚼舌根而被赶出府去,故而就算知晓少爷是在内室纾解,也就私底下说一句。

      杨端不管下人怎么想,她近日公务缠身,还有不少应酬——倘若只是依照户部司员外郎的职位,管她的帐记她的数倒也罢了,久而久之也能品出点乐趣来,要紧的是应付上司、同僚与下属,一个人扮作三个身份在期间周旋,比老老实实干活儿还耗费心神。

      偶尔白日里放纵几回也无伤大雅。

      她闭目靠着桶壁,手臂搭在桶沿上,这会儿终于有精力开始回想今日与唐内侍的对话。

      他为从八品下内谒者,地位不比孙内侍他们那些贴身伺候皇帝的太监。

      想往上爬的人不少,唐内侍自然也在其中,拿着进宫以来攒下的银钱认了一位干爹,干爹的干爹又是某宫的大太监……最后都依附于孙内侍,任他做自己的祖宗。

      上百号毫无血缘亲情的人就这么成了一家人。

      而今宫中太监也分三派:首先便是地位水涨船高的孙内侍一派;而后是与诸位皇子有联系的曹、严、齐几位太监,但因宇文澜即位,他们都不约而同地转向讨好攀附有皇嗣的妃嫔;还有江河日下的一派,他们与宫外大臣勾结,为首的吴内侍早早就被处置了,其下的干儿子、干孙子也是树倒猢狲散,各都投靠别人去了。

      只是问过宫内情况,杨端也不想真掺和到太监堆里去,她现在只盼着卓言她们回府,好知晓从萧凌、萧云二人口中套出来的消息。待到水凉,杨端换了身干净清爽的衣袍,半卧在榻上一边看评书,一边等卓言回来。

      约莫落日时分,才听到院子里说话的声音。金娘子去了后厨,王阿婆不肯放松一刻,也跟着去帮忙。卓言指使丫鬟、小厮将买回来的陈设摆件一应用具送到库房,随后拿了几盒胭脂走到杨端身旁坐下,往她手里一看,哼道:“这便是你说的公务?”

      这本书名为《游方书记》,由笑鬼先生与枕溪仙子师徒合著,二人虽未曾在某篇文章下标注笔名,但从笔墨文气不同——笑鬼先生落笔犀利泼辣,枕溪仙子则婉约细腻,与二人脾性可谓是大相径庭——便能分出评述者何许人也。

      陈暮在一众人中年纪居长,阅历又广,于事于物与人见解独到,且方睦早就拜她为师,在社内称她一声“大家”也不为过。

      杨端任她将书拿走,起身让她坐下,自己则半靠着软垫寻了个舒适的姿势便问道:“船坊那儿是什么情形?”

      卓言答道:“那儿人多,我们就在旁边的茶摊子里坐下歇息,吃了几盏茶。”

      杨端应了一声。

      “那茶摊的伙计消息灵通,事发后不消片刻便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

      月前工部拟定好了修船方案,户部支出三百两,让将作监雇佣工匠、杂役等先清理一番旧时御船,至于木材、桐油等物资购置,预计户部得再支出七百两银子。杨端只当这档子消息与今日的事没什么干系,故而卓言问起工人工钱时杨端简要说了几句,而后让她继续往下说。

      将作监召集的工匠约有七百人,每人每日工钱三十到四十文。然而遇害的是负责清除船身污垢、杂物等的船役。将作监雇了近千位船役,每人每日工钱二十文左右。

      从开工那日起,搬运杂物的船役已干了小半月的活儿。

      那人名叫李三,每日天不亮就在自家店里吃过面后早早到了船坊,没出几日,船坊的人也都认得这位勤快的船役。

      李三是二十年前到京城来的,糊里糊涂就欠了一个地主好几十两银子,李三媳妇向娘家人借了钱来在城门外支起一家店来,靠着店铺微薄的收入一面养家一面还债,若是无事,李三便在店里帮忙,若是要去哪个地方搬运杂物换点钱,店里的事都交给媳妇打理,两个孩子也十分懂事,现在已经能帮着娘洗洗碗擦擦桌子。

      得知李三家的难处,他媳妇开的面店离船坊又近,且知晓他家的汤面只卖四文钱一碗,茶水不收钱,便说往后几个月都去他家撑撑场子。

      李三自然乐意,不过碍着面子先回拒一番,晚上到了家里就与母亲、妻子说了此事,一家人高兴了十几日,李三媳妇也的确忙了数十日。

      偏偏到今日,李三照常抵达船坊,嘴里还叼着一块饼就开始和另外几个人一起去搬木材。

      听另外几个船役说,李三是从某只御船旁经过时几块重木恰好砸了下来。

      其实遇难的不止李三一人——另外两位被砸得血肉模糊,官府一时间还未查明他们的身份。

      杨端正认真听着,卓言却在这时候停住,她微微蹙眉,抬眸却见卓言此刻看向前来传话的丫鬟,说晚膳已经备好,老爷也回府了。

      卓言挥手示意她下去,正想着继续往下说,却让杨端抬手拦住:“待会儿再说,省得一件事来回嚼两遍,说不准父亲那儿也有什么消息,咱们就别抢他的风头了。”

      卓言听她的,将到嘴边的话又咽回肚子里去,给杨端绑好头发便与她一同到正堂用膳,还未进门就听见杨成的声音:“那人叫什么……李三!是船坊一个打杂的船役。”

      二人脚步顿住,双双对视一眼后抬脚迈进屋里。

      刘婵正为杨成解下外衣递给一旁的丫鬟,应了他一句:“不是说认不出来人么,怎的这么快就知晓此人名叫李三了?”

      杨成正要回答,杨、卓二人已到他面前恭敬叫过人,看杨成因自己突然到来打断了谈话而略有不满,杨端便道:“方才听父亲说什么‘李三’,可是近日认识的什么朋友?”

      “今日城郊船坊那儿出了一桩人命官司,”杨成坐下,顺势接过丫鬟递来的水漱口,“李三就是其中之一。”

      杨端佯装不知:“是么,李三是什么来头,这事儿管得了吗?”

      “哼。”杨成冷笑一声,“一介平民,哪比得上陛下所用的御船?没惹恼陛下就算不错了。本来呢,要是没人认出李三来,这事儿就打算悄悄处置了,事后李三媳妇或是他老娘问起,就赔个几十两银子了事,如今却将事情闹得这么大,就不是钱财银两的事,可是要问责呐!”

      卓言没忍住问他:“李三几人没了性命,本就该问责,可您为何……还这样说?”

      杨成摸着胡须,不紧不慢回道:“百姓不知陛下不知,万事太平;百姓知陛下不知,银钱作赔;百姓知陛下知,可不得下旨严查?今日聚了上百号人在船坊,就是一齐嚎一嗓子,陛下也该听到了,还有谁敢在这时候继续隐瞒下去?等着受罚咯!”

      “别说这些了,快吃饭吧。嗳,杨琥那丫头怎么还没来?嬗儿呢,怎么,没去叫她吗?”

      丫鬟回道:“夫人,方才您已经叫人去请过了,大小姐说她身体抱恙,怕过了病气,叫小厨房熬点粥送到她屋里去就行。四小姐说她过会儿就来。”

      “真是越发没规矩了。”刘婵瞪他一眼,杨成不服输也白一眼回去,“还不是你惯的她?”

      话音落下,杨琥正好进来,杨成一时语塞,眼神闪躲片刻,轻轻咳两声,虚虚骂道:“怎么这会儿才来?”

      杨琥也不回答,“唔”了一声敷衍过去,而后到下方坐好等着人布菜。卓言凑到她耳边低语,不知说的什么,杨琥眼睛一亮,一时精神许多。

      杨端就在卓言身旁,二人的动作神情尽收眼底,她不着急去问她们说了什么,只看向杨成,继续方才的话题:“应当不会牵扯到工部吧?”

      “我瞧着不大可能。”杨成摆摆手,“将作监看到脱不了干系。李三身份清白,那就没里正、坊正的事儿。船坊那儿还有监作,这位怕是要担重责。要是真想把工部也扯进去,总不会是那几块木头……”

      杨端见杨成忽然顿住,又见他神情有异,便问一句他这是想起什么事来了。

      “是啊,还有那几块木头。若木头有问题……也不好说,就是真把工部扯了进去,那也不干你爹我的事,就看将作监那帮人能不能将事情瞒住了。”

      杨琥听着两人说什么“船坊”、“李三”,但又不想插嘴,便侧身去问卓言。卓言索性将今日所见所闻说与她听,刘婵也听了一耳朵。待她说完,刘婵惋惜了几句,杨琥却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悄悄提高了声音:“原来是说船坊的李三呀,陛下肯定会知道啊。”

      卓言笑道:“你小小年纪,瞎说什么!”

      “才没瞎说!几百双眼睛都看着呢,他们还敢一个一个找到人家里去封口不成?”

      “这也难说。”卓言推了推她胳膊,“你是怎么知道的,又偷偷溜出去玩了?”

      “不是你们叫我去崔家玩么,老太太说家里闷得慌,就带我出去咯!”说到此处,杨琥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心中一时得意,声音也飘飘然起来,“崔听也在,当时要不是我拦着,他都要冲上去……”

      只听到崔听名字时杨成、杨端二人俱是一惊,再无心听杨琥接下来的话,刘婵、卓言则拉着她追问详情。

      “貌似将作监的还不知道崔听也在场。”杨端冷哼一声,自顾自吃饭,“要是别人再倒还好,偏偏是裴高一派的人,还是他们那边出了名的刺头,就是及十万两银子也封不住这个口子。”

      二人皆笑。

      烛火摇曳,父女二人被打在墙壁上冷眼旁观的影子跟着张牙舞爪,企图将被包围起来的活生生的人吞进肚子里去。

      晚膳后天已大黑,王阿婆年纪大,早早就睡下了。金娘子与卓言说了会子话后又去后厨熬粥。杨琥跟着到刘婵屋里补衣服——她今日外出时不小心碰到了树枝还是石头,将衣角扯破了。杨成则回了书房,如今但逢休沐,他必要去一趟常安坊,在容娘那儿笑够了再到别处逛。

      卓言叫了热水,得知杨端今日一回府便沐浴过了,轻哼一声钻到屏风后解衣裳。杨端又回到木榻那儿,定睛瞧见先前卓言拿过来的几盒胭脂正摆在上边,拾起一盒送到鼻尖闻了闻,将那团荷花香抹在手腕处,留下一道淡红痕迹,一边试过剩下几盒,一边问她:“之前的胭脂都用完了,怎地带了这么多回来?”

      水声搅动,卓言不回她的话。

      卓禹正在外边整理换洗衣物,便替卓言答道:“这是四小姐要的。”

      杨端明了,将几只盒子放到妆台上,等卓禹放好衣物便让伺候的丫鬟们都出去。她们心领神会,走时贴心将门带上。

      等屋里只剩她们两人时卓言才开了口:“杨琥说这是她预备送给玉棠阁那几位娘子的,却让你糟蹋了一遍,还好我备了两份,否则杨琥又要发脾气。”

      “送她们做什么?”

      “杨琥与那几位娘子投缘,诗会那日夸她们好看夸了一遍又一遍,说自己要寻些颜色相配的胭脂为她们添妆,已经送过一回了。原以为她们只是逗孩子玩一时说的玩笑话,谁晓得与杨琥还有书信往来,从诗会相遇算起,到今日也写过不下二十封信,还只是和桐烛妃的。”

      杨端“嗯”一声,抬着小木凳到木桶边坐下,卓言听到动静掀眼一看,见杨端就在旁坐下便又闭回去。杨端才往桶里添了一点水,耳边传来卓言的声音:“萧凌、萧云刚入宫,由尚功局司记、司言、司簿、司闱共八位女官教导。”

      当中司记有张茴、童瑛,司言有许蔚、陆宜康,司簿有田文宗、李要儿,司闱有邓显容、纪元珂。

      宫中女官分六局二十四司:尚功、尚仪、尚服、尚食、尚寝与尚宫为各局女官之首。

      先前见过的吕斯吕尚仪便统管着整个尚仪局。余下有秦尚宫、朱尚服、狄尚食、洪尚功与齐尚寝。

      因二人一个在尚食局一个在尚服局,她们只记得自己的顶头上司是谁,别的都是粗略记下名字,其余一概不管,等再过个一两年,萧凌、萧云熟悉了宫中事务,六局女官有哪些人便都清楚了。

      杨端点头记下,接着又往水里撒点花瓣,经卓言示意挽起袖子给她捏肩。

      “余君岫疯了。”卓言忽然开口,“有孕的消息也不是作假,但腹中胎儿让人悄悄处置了。”

      此人是谁,她们心知肚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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