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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5 跋扈伶趋害 ...

  •   一连数日,早朝竟无一人提过李三一次,若非杨端、白思贤要在紫宸殿——近日议的都是寻常政务,二人也不必避嫌——记录要事,否则她还真以为皇帝被蒙在鼓里了。

      不过看宇文澜捏着眉心,一脸不耐的模样,倒像是不大想听到这个消息。崔听见此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可他又不能真将心里话说出来,只好把经年所学的道理一股脑儿倒向宇文澜——到此时,杨、白二人默契放下笔,静静听着看着愈发暴躁的崔听与不为所动的宇文澜。

      裴、高应是有所耳闻,二人站在一起凭自己探到的消息拼凑出个大概来。

      孙内侍在旁不作声,只抬手让宫女太监们往冰鉴里添冰块,或是让新换上来的人动作麻利些,好让这位崔大人消消气去去火。

      早早揣摩出宇文澜是什么态度,周围的人只安静看着,像是家中大人以不懂事为由放任孩子哭闹,待到人精疲力竭了才勉为其难开口:“崔卿莫要生气,来人,赐座。”

      果然像哄孩子一般。

      也是,崔听虽身居高位,却只是名上说着好听,到底是使唤不了几个人的。

      崔听早在科举时就已心灰意冷,本打算往后再不掺和到朝廷争斗中来,待到端文归国再向皇帝请命,把自己打发到州县去,却不想闹剧接踵而至,上至天子下至百官全都充耳不闻,他无能为力,又不忍百姓无处伸冤。

      杨端虽知他心中所想,但自己只是一个小小补阙,现下能做的也只是拾笔记下宇文澜的话:“崔听说的李三案,朕略有耳闻,孙内侍也派了人去查问实情,与崔卿所说情况吻合。船役李三因坠物丧命,昨日府尹也已来报,除了李三,余下几位身份也都明了,因他们是意外亡故,且都家境清贫,每人赔二十两银子,添五两安葬费,若家中有男丁,再减免徭役——这已是格外开恩,崔卿是觉得还有什么不妥之处?”

      “并无……”

      宇文澜暗自松了口气,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孙内侍见状,立即将一只盛满灰黑色药液的瓷碗送到他面前,提高了声音道:“陛下,御医说了多回,这药凉了可就失了药性,您偏不听,一心只想着政务,可千万要保重龙体呀,您要是……就是奴才这脑袋砍上千回万回也不够的呀!”

      说罢,孙内侍重重叹了口气,又捏起袖子擦一擦眼角,倒显得宇文澜多可怜似的。

      裴表余光扫过众人,而后蹙眉问过宇文澜:“恕微臣冒昧,陛下可是龙体抱恙?”

      宇文澜又是咳嗽又是摆手,哑着嗓子道:“无妨无妨,于天下百姓相较,这点小病小痛算什么。”

      两人一唱一和,还不忘留意崔听脸上神情,见他面露羞愧之色,虽不知堂堂状元为何能这样轻易被他们糊弄过去,但眼见目的达成,裴表等相继说些勉励好话,哄得他又冷静几分,末了,宇文澜又问他太子功课如何,崔听总算是放松下来,说及宇文祐时眼中不乏赞许之色。

      宇文澜晓得崔听性子,听他夸自己的孩子,心中不由一暖,人也因这点骄傲重新挺直身板,嘴角微微上勾,等崔听说完又郑重请他要好生教导太子。

      杨端只管静静记下谈话内容,倒不比一旁的白思贤,眼见宇文澜抬举崔听,仿佛自己也跟着受了嘉奖,一时浅浅笑起来。

      “杨信。”

      宇文澜冷不丁叫到她,杨端心中一紧,忙放了笔起身行礼:“陛下有何吩咐?”

      他正要开口,思索良久又招了招手让她坐下,而后在孙内侍耳边低语几句,孙内侍应声便退出紫宸殿。再说几件政事,宇文澜问过崔听迎公主归国的诸项事宜准备如何了才放人出去。

      杨端虽是与白思贤一同起身离开宫殿的,但快到崔听身边时却只剩了她一人,侧目见白思贤在身后不紧不慢跟着,紧抿着唇,目光不错地看着两人。

      崔听见她看向白思贤,便也回头瞥他一眼,杨端适时开口将他视线拉回来:“您又何必为着这么一件不相干的事惹得陛下不快?说来,下官也实在是想不明白,从前也有过意外亡故工匠杂役,都照例赔了银钱,此番陛下还多批了五两安葬费,恕下官愚昧,您是觉得还有不妥之处吗?”

      他正要开口,忽然见前方来了人,杨崔白三人便都止步向钱元聘作揖,待他走后崔听才继续道:“虽说只是意外,但自事发至今,工部、刑部与御史台竟未派出一人前去调查死因,而是早早送了钱财封口。若是让有心之人钻了空子,往后岂不是几十两银子便能随意处置一条人命了?”

      崔听这话的确在理,可偏偏无意中点中了杨端心事,她脸色不由一沉,思及身旁还有外人,不管他们是否注意到自己神情变化,再三考虑还是重重叹了一口气:“还是崔大人思虑周全,只是时局当前,又有多少人明白您的苦心?”

      忽然一阵风吹来,几乎要将几人乌纱帽吹落下来,三人一面抬手扯帽,一面伸手遮脸,省得风沙吹迷了眼顺便搅乱了思绪,三人便不再多说,于某个岔路口最后寒暄几句便都回到各自官署去。

      一到廨舍,杨端立即叫人取水来,猛灌三大碗凉茶才解帽坐下。不多时,周腾、吴训二人领着几个小厮将几大摞账册搬到廨舍里来。不待她问,吴训率先开口解释,这是大、小郑差人送回来的,叫她先过目,若无什么差错便可呈交给李、王两位大人。

      大、小郑已到了宁州,再过几日继续南下又能送回来一批账簿。等别的属吏杂役都离开了,留下来的周、吴二人才道出另一个消息:护送账册的队伍里有一名叫王三的人,神色慌张,怀里似乎揣着什么东西,一交接完便匆匆去寻钱元聘,哪知钱元聘前脚进了宫去,王三便一直待在钱元聘廨舍外等候,旁人问起他是有何事,王三却是冷着脸一言不发。

      杨端摆了摆手,收了账册便叫他们都回去。

      大、小郑查的多是商户的帐:

      只论商贾,宁州某县大贾如陈、刘——尤以与宋襄、王家勾结上的表舅一家,得了官府照拂,堪与陈家较量——之辈不足十人,资财雄厚,贩奇珍异宝,驾车操舟行于四方,当中大家谋利可至百万。昭国重农轻商,本该有所约束,可近年来大贾缴纳税额却是一次比一次低。

      中等商贾百千余,如黄、赵等经营铺面售卖布帛、米面货物的,有市令、市丞监管,按市税、间架税征缴,只需守法经营,官府任其营生。

      而那些走街串巷的小商小贩,多如牛毛,遍布城坊市集,卖着蔬果零碎或售食饮杂物,本小利微,故而赋税较轻。

      除却刘婵从前提过的那些,杨端在户部待了大半年也摸清这点:对大贾富商,官府对其有所约束,但种种原因在前,大多默默纵容甚至暗中勾结。

      只说去年某州某县商户账册,总计五千余商户,大商贾不足一百,余下多为中、小商贩。若总计有五十万商税,四十余万皆由富商缴纳,十余万则归给那些小商贩——依昭国律例,本该如此,但事与愿违。

      早些时候听外祖母说起,有些州县的商税是大小商人持平,甚至已经往普通商人那边倾斜,加之杨端偶尔向宋桓问起宋襄与刘氏近况,本是上缴五百两银子,由宋襄执笔一挥,账上便是缴税五千两,差的那份便划给了不相干的人,再不然,便说为着水利、建府、修船,将一部分银钱送到了工部那儿……他有的是法子把银两装进自己钱袋里。

      这里头的猫腻大家心知肚明,可也正是因为知晓水有多深,大家更是不敢冒这个险去得罪人。

      如此一想,大、小郑送来的账本便都没什么问题,杨端只当其中再无差错,随手拿了一本先后到王、李二处请教几遍,待他们都点了头,杨端心中也有了数,将这千百两的糊涂账一并清点了,直至下值也不见有一本正经的帐。

      因算盘磨损太过,杨端走前还向李承用讨来一副新算盘,而后抱着几卷徐璋交代的文书,与几位同僚向宫门方向离开。

      看天色尚早,不似夜间,微风里还夹着点暖意,与从树荫下带来的淡淡芳香,几人神清气爽,从容随风轻摆袖袍,说些京城新闻。提及方、段两家结亲时何谦文才从后方匆匆赶来,一行人便都稍稍驻足齐齐笑话他:“往日就数你跑得最快,今儿怎的改了性子不成?”

      自刘夫明有孕,何谦文每日下值便早早离开官署回到家中陪着妻子,一是夫妻的确恩爱,二是顾念自己的第一位子嗣,三是想在外人、尤其是崔听面前彰显自己十分顾家。有时杨端与同僚们一道在长街上走着,只能远远看到他那模糊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

      待众人都笑过一轮,何谦文腆着脸解释道:“诸位大人莫打趣下官了,之前不过是脚程快了些……今日、今日是听人说起一桩人命官司,下官听了一耳朵,便就此耽搁了。”

      “哦?”杨端挑了挑眉,“这官司多大,何时发生的,是在京城里么,怎的我们不曾听说过?”

      “案子还在查,凶手尚未寻明,只有仵作得了死因,一早回禀了府尹大人,据说就是这两日发生的事儿,府尹大人也是急得焦头烂额。”

      一旁的拾遗也来了兴致,探过头问他:“你可知道些什么?”

      何谦文眉头微锁,支支吾吾道:“正是不知,所以才要从旁人那儿听来……原本我还能看见送到大理寺来的验尸格目,可不知怎的,格目竟一直在两位少卿大人手中。下官也是在方才听他们说了个大概。”

      几日前由一位姓黄的娘子来报案,说是自己久不见邻家妇人,心存疑虑,便去那妇人家中探望询问。

      “谁知,那妇人早没了生气,若非黄娘子前去,只怕无人知晓这屋子里躺着一具尸体。”何谦文只是从旁人口中听来,仍会因想象出的画面而感到心惊,“据黄娘子说,那位妇人嘴里塞满了胭脂,经仵作验尸,那些胭脂已到喉咙里去了。后边儿又解了衣裳,众人才知屋里弥漫的腥臭味儿从何而来。”

      “从、从何而来?”

      何谦文向众人深深望一眼,叹道:“那妇人早被开膛破肚,腹中尽是用尽了的胭脂盒。仵作掀开衣服时,还有一只来不及跑走的肥鼠,一见光好似发了疯一般,撞出不少瓷瓶子,滚了一地。”

      听他说完,众人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何其残忍!

      杨端却听他说着什么“黄娘子”、“胭脂”,不由想到那位卖首饰的黄师明;他说到胭脂时,杨端当即问他,遇害的妇人可是姓赵。

      他闻言先是一惊,而后藏着笑反问道:“你是如何知晓的?”

      杨端便将先前胭脂铺的经历告知何谦文,而后解释说自己也只是猜测,并不知案件详情,何谦文这才松了口气,待众人又将目光移到自己身上时才回她:“是,她姓赵名显,赵记胭脂的掌柜。杨大人既然说那日有人闹事,那您可记得闹事之人模样?”

      “不曾见到。”杨端摇了摇头,“或许你该去问问铺里的伙计。”

      何谦文面露失望,随后默默移到边上去。

      见他忽然颓靡,当即有人打趣他:“查凶犯有京兆府的大人操持着,你呀,就别想着去与他们争这一个人了!”

      自己的小心思被当众点破,何谦文干笑两声再不主动开口说话。见他神色有异,杨端便将话再引回到方省、段杰孙女段长晖的婚事上。

      一行人当中与段家亲近的某位小官道:“原先是定下方公子与段小姐,后头不知怎的,由段老将军做主,改成了方小姐与段公子段文迹。”

      只听到“方小姐”时,杨端身体微微一动,向人问过是方睦后随意点两下头算是回应。

      虽说她早已知晓方睦即将成婚的消息,但此刻从外人嘴里听来心中却不是滋味,恍惚间仿佛自己并不认得方睦一般。

      那人絮絮叨叨说下去:“大约再有几个月才成婚。段老将军十分喜欢这位未过门的孙媳妇,三天两头派人送东西到方府上去。可巧,送礼的下人与方府管事闲聊,说宁王妃常到他们段府做客,大约是有结亲的念头,带的是昌乐县主,许是……”

      后头他们说了什么,杨端囫囵听了个大概,出了宫门便见墙脚下卓禹、卓涛等在马车前翻花绳,心中微微诧异,果然在眼尖的卓禹大喊一声“少爷”后卓言从马车里钻出来,因而先前揶揄何谦文的人便都开始打趣起她来。

      听到外头有人在笑,杨琥跟着探出脑袋来看发生了何事,才只看清几个人影便被一只大手摁回车厢里去。

      待王年接过手里的东西,杨端转身向众人作揖告辞。

      今日无事,卓言便同杨端一起在车前慢走,不待杨端问,卓言先开口解释:“堂舅家送了一匹小马给杨琥,我们出来置办马具,再说找一位师傅教她骑射。”

      “堂舅?好端端的送匹马给杨琥做什么?”

      卓言咳了几声,杨端恍悟是何原因,便不再追问下去,只听她接着说下去:“还有二伯父今早送了信来,说是家里添了个孩子,我同母亲商量过了,咱们回不了乡,二伯父也来不得京城,就差人送些东西回去。”

      “二伯父……是杨茗堂妹家——那孩子呢,可取了名没有?”

      卓言点头:“叫杨菁。”

      “再多包二十两银子,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卓言应下。

      等她再没别的可说了,杨端才将方才听闻向她转述一遍,杨琥许是也认真听着,待杨端说完不由暗暗叫出声来,忙问了一句:“可抓着人没有?”

      “正说呢。卓言,回去同姐姐说一声,让她近日少出门。”

      “嗳。”

      说话间,见宋府马车自前方疾驰而来,行人忙往两侧躲闪,生怕马蹄之下不留活口。看马车方向大约是要进宫去,只是不知车中的是宋襄还是宋桓。

      待到周围无人了,卓言凑到杨端耳边道:“先前我们还到船坊那儿去看了一会儿。”

      正好到杨府门前,杨琥自有卓禹扶下车,王年叫上一两个小厮去搬东西,杨端则解了银带纱帽丢到卓涛怀里,一面问她:“好端端的又跑那儿去做什么?”

      卓言睁大眼看她,惊道:“你竟不知?”

      杨端只觉好笑:“我有不曾去过船坊,谁知发生了何事?”

      “也罢。”卓言见她不甚在意,便不多说什么,只陪杨端到房里换了常服再去用饭。

      谁知杨端不当回事的消息,却让杨成兴冲冲说了出来:“船坊那儿的事你们听说了不曾?”

      杨端正盛着汤,闻听此言也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问道:“什么事儿啊,值得您特意记挂着。”

      “哼……不是前不久,有个叫李三还是李四的船役没了么。”

      “唔。”杨端喝了汤,想了有一会儿才应他,“是有这回事。后头不是连陛下都知晓了,特降隆恩,补了几两银子给那户人家,怎么,还在闹?”

      杨成轻抿一小口酒,慢悠悠道:“大约是嫌给的银子太少,一家老小堵在路口讨说法。——许是如此吧。”

      “这样的事年年都有,因此回就发生在京城,州县官府掩瞒不了什么罢了,还不知府尹大人要如何处置,再闹下去可不敢说还会不会出大乱子。”

      “这数日来聚在船坊的人可是越来越多、不下数百了,府尹大人虽着人看守,人来人往的难免不会起口角争执。”杨成嚼了几口饭菜,话头跟着目光忽然一转转到杨琥身上,“就你最闹腾,指不定哪天又闯了祸回来,这几日少出去乱逛!”

      杨琥正咬着腿肉,自觉自己近日乖巧听话并无过错,便有了底气反问他:“我又怎么乱逛了,哪日不是跟着嫂嫂一块儿出门?您也不先问过就来数落我!”

      不等杨成动怒,杨端立即出声呵斥她几句,又使了眼色给卓言,让她催杨琥快些用饭,早早带她回屋里去,省得父女俩又闹不痛快。

      待卓、杨先行退下,杨成不住摇头叹气,像是气得不轻,至于涨红的脸,大约是喝了酒的缘故,幸而方才他也只喝了一二杯浊酒,勉强算得三四分醉,杨端当他还清醒着,顺便就问了一嘴雍王、代王府邸修缮情况。杨成借着酒意滔滔不绝说起王府多气派,话语间尽是艳羡,渐渐地就越发不满起来,最终将目光从杨嬗身上收回时不由重重叹了口气。

      杨嬗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接过雪医递来的瓷杯小抿一口茶,向杨成、刘婵行了礼也跟着退出回自己屋里去。

      不多时,杨成也由小厮扶到书房歇息,刘婵嘱咐后厨备好醒酒汤,而后又叫了两个识字的丫头去库房清点要送到杨端二伯父家的贺礼。

      杨、卓二人则在院中小坐,看卓禹、卓洋与卓涛三人玩闹,待她们玩出了汗回去沐浴,两人才得空闲聊起来。

      因方睦成婚在即,她近日常在府中学规矩,因而也不便外出。据卓言所说,诗会上见着陈暮也是一副魂不守舍、心不在焉的模样,杨琥看不过去,便拉着卓言在旁逗她开心。

      杨端哼笑道:“她倒是爱管闲事。”

      卓言看她一眼,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给咽了回去,改口道:“大约是常跟着王老太太吧,你也知道,老人家总爱将事儿往怀里揽,再想想崔听是什么样的人,你若再不对自己亲妹妹上心,就不怕她成‘杨听’了?”

      “家中不是还有你们俩在么。”杨端没忍住笑出了声,而后从卓言一番话里听出别的意思来,心中思索片刻后道,“这几日就让杨琥在家待着,别和船坊的案子扯上了什么关系,船坊的人命官司早晚要传到陛下耳中,若说是那位卖胭脂的娘子,大约只有街坊邻居知晓,不至于让府尹大人头疼……”

      卓言含糊应着,等杨端说完才接上去:“过几日得空去新宅子瞧瞧?听工匠说正房、厢房、厅堂等早修缮好了,这几日又依照父亲的吩咐围了院墙、做了影壁……池塘也开好了,过些日子就要堆假山、石洞之类了。”

      杨端微微睁大了眼:“竟这般快?”

      卓言看向手中的针线,漫不经心答道:“原先呢是还要再等上数月的,可巧,谁让你堂舅们听说了咱们要搬家的消息,还未商量就自作主张送了一批杂役来,后头让父亲晓得了,找了个日子请他一块儿喝酒去,没过三日就又送了几位匠人来。——杨琥那匹小马就是那日送来的。”

      杨端哼了几声,与卓言多聊了会儿就听到街上传来更夫的声音,再同她随意攀扯几句便一同回屋歇下。

      卓言一番话倒是提醒她该给几位舅舅递消息让他们来京城一趟了,目下业已夜深,杨端只得等明日下朝,若无要事便修书一封差人送到外祖父家去。

      然而翌日晨起至宣政殿议事,杨端尚在心中想着信中该作何内容时便见崔听早早站了出来,宇文澜乃至满朝文武皆不知他又有何事要上奏,便都静静听他开口:“微臣崔听,礼部侍郎兼侍御史。……陛下数月前命工部主理修缮御船。”

      话到此处,众人呼吸都跟着顿了顿,无一不小心翼翼打量宇文澜神情,见他神色无异,甚至颇带几分期待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倒是松了口气,但思及崔听所说乃修缮御船一事,总担心他继续说下去迟早会触怒龙颜,便又将呼出去的那口气都吸回来,且都不自觉看向工部尚书与侍郎们,暗自等着看他笑话。

      崔听深吸一口气,继而徐徐道出船坊近况:起先是几名船役亡故,将几人姓名年岁等报出。

      果然,连着宇文澜与身旁的孙内侍也都一齐分了一道目光给裴肃。

      裴肃站得笔直,若非看他脸色苍白,嘴角不住地抽动,诸大臣还以为他是真淡定。

      “崔卿的意思,”待他说完,宇文澜才收回视线悠悠开口,“倒不止是工部出了错?”

      崔听声音微颤,接道:“回禀陛下,微臣已与府尹大人、刑部大人商议过,不日前往船坊查问。据附近百姓所说,事发当日的卯时,李三抵达船坊。又有李三之妻与周围船役作证,李三等是为船上坠落的木材所伤。然微臣已向工部查证,运送至船坊的木材均已由匠人打造为方木且都堆放至有船役看守之处,何能自船上‘滚落’而致人死亡?”

      说到此处,崔听直直看向工部三人,恨不能此刻就将当中知情人拎出来就地正法。

      杨、白二人与另外几位补阙拾遗尚在记录先前诸人所说言论决策,好容易停下笔只等孙内侍叫散了,谁想崔听挑在今日发作。

      几人各怀心思,只因身在宣政殿内、皇帝眼皮子底下,可不敢造次,便都一面暗自腹诽,一面竖起耳朵认真听着。

      京城闹出了人命官司,还弄得人尽皆知,涉事官吏的确该依律论罪,如今又让皇帝知晓了,还是在早朝上、文武百官前,工部一干人也顾不得无地自容,只求宇文澜不会动怒,心中还想着凭区区几条人命,倒不至于丢了官掉了脑袋。

      宇文澜依旧不动声色,淡淡开口道:“张资,命你们修缮御船,进展如何了?”

      他这一问,倒是让裴高崔杨等人一时愣住,裴肃与陈学礼也悄悄松了口气,面上却不敢松懈半分,只张资一人,听到自己名字从宇文澜口中出来时猛地往前一跪,颤声回道:“微臣失职,谢陛下降罪!”

      说了他一通,宇文澜随后便降了旨下来:命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在一月内查明案情,在此之前,张资在家中静思己过,裴肃与陈学礼则罚俸一年,其余的,也都依律处置,最后再让他过目一遍,确定无疑了便昭告天下。

      难得见宇文澜将正事放在了心上,后又着人协助崔听等人调查,正当大家以为此事已了就要散朝时安知杨思民也匆匆开了口说有要事禀报。

      与崔听等对视一眼后将在怀里捂了半天的折子递交给太监,经孙内侍传递最后到了宇文澜手里。

      宇文澜原先还算平和的脸在看到奏疏某处时不由阴沉下来,然而他并不看向折子上所写的那人,也并未在朝上动怒,只叫杨思民与大理寺等早些结案以安抚民心。而船坊的命案,崔听既说此案存疑,便让大理寺的归还原件,命崔听与府尹派人查问,省得耽误了南巡的日程。

      再无别的事,孙内侍叫散,百官各都齐齐退出殿去,只是才出宫门,还未在长街走上几步,跟在后头的杨、白几人就看到小跑而来的一名小内侍,见他越过数人,在某位官员身旁停下说了几句话,随后领着人再会宫里去。

      待宋襄从身边经过时,几人不免又再向他拱手行礼,等他走后各自看了一眼,又见无人看过这边来,便都不约而同彼此靠近了些。

      黄颂鼎率先开口:“先前不是猜谋害那掌柜的是什么人么,听信甫说那日胭脂铺有人闹事,何谦文也透露说死者体内塞满了胭脂……后来我托人打听了,那日闹事的是个歌舞伶人,许是被哪位大人瞧中了,便愈发目中无人,杀人这样的事都干得出来!——倘若,凶手真是他。”

      杨端轻哼一声打趣他:“怎么,黄大人也干起大理寺的活计来了,可有多给你一份俸禄呀?”

      几人欲笑,白思贤却忙扯住一人衣袖,示意众人快些住嘴。

      来人是宇文泽、杨思民与崔听。

      “殿下。杨大人。崔大人。”

      杨思民抬手,几人都止住作揖的动作,均显洗耳恭听之状。

      “白思贤,杨信,黄颂鼎,李惟芝。你再去叫几个人来,就说徐大人与裴大人都应允了。”

      “是。”

      不必目送李惟芝离去,宇文泽等都已转身继续前行直至宫墙外,宫门旁早有几辆马车等候,数名属吏、胥吏、法吏与差役都整齐向来人行礼。

      待他们三人上了车,接着才有一名杂役过来引杨、白、黄三人到后边马车前,趁着这会儿等人的功夫,几人站到阴影里猜他们是有何事。

      “能有什么事。”黄颂鼎朝某个方向颔首,“早朝那会儿不都说过了。”

      话还未说到第三句,李惟芝就领着四五个腰粗膀阔的杂役气喘吁吁跑了来。等着他向前面马车回禀完再小跑过来,四人又在马车里续上先前的话:“那歌舞伶人叫什么,你可打听清楚了?”

      黄颂鼎颔首道:“打听清楚了。他原先是从南方逃难来的,平民百姓的孩子,后来家中横遭变故,弃身从伶,但又因出身贫寒,且家中也无人了,连班里的伶人都够不上,平日里就与杂役一起干粗活。”

      杨端挑了挑眉,戏谑道:“黄大人本事不小,连这些细枝末节都打探清楚了?”

      李惟芝已收起擦汗用的帕子,听杨端说完便伸手不轻不重推她一把,道:“还听不听了?”

      “听,自然是听的。”

      等黄颂鼎将此人家底都说了个干净,杨端再问他那伶人姓甚名谁。

      “唔……据说此前是叫什么李、什么刘、什么林的,卖了身后改名作‘百风’。现如今,据说是由某位大人改名了,叫‘言浦’。”

      大约是怕旁的几人不晓得是哪两个字,黄颂鼎便扯过一人手掌,在手心写了一遍。

      车顶渐渐响起沙沙声,四人便都不再谈论这位言浦,趁着雨声蹄声车辙声凭家常雅事等聊解烦闷。谈笑间,几人又约好某月某日某时到某家酒肆去吟风弄月。有杨端不时掀帘查看车外情况,因而不必等杨思民等差人传唤,车上四人已有杂役撑伞挡雨快步到三人身后候命。

      负责巡守船坊的是中郎将冯文,大约是未曾料到府尹来得快,上前行礼时竟结巴起来,好在杨思民并未放在心上,只叫他带路到船坊人群聚集处去。

      杨端极少到船坊来,故而跟随冯文前行时不免留心多看几眼周围景象:

      四周屋舍稀疏分散在枣、梨树旁,若靠近护城河或是船坊附近水域的,多有柳、槐、榆、桃树作伴,只是烟雨朦胧,隐在画中,显得不大真切。若说身边那些披蓑衣撑油纸伞的往来行人,却能将其眼底的憎恶、疏离、探究、敬畏或希冀看得一清二楚。

      再往前数百步,周围人声渐起并趋向鼎沸之势,当中夹着一位妇人与几个孩子的哭声。冯文并不怎么客气,叫士兵冷冷挤开人群闯了进去。余光见前方几人中有一人衣角飞速离开视野,杨端便与余下三人一同微微抬头往前看——原是崔听早早瞧见跪在雨中的四人,忍不住冲上前去,与杂役们一同将她们从地上扶起来。

      “唐娘子,还记得在下吗?前些日子我们见过的。这位是府尹杨大人,这位是尚书大人。”

      杨、白、黄、李等默默移到一旁,这才看清崔听面前几人模样:为首妇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泪眼婆娑,神色憔悴,头巾下好似生出几根白发,素净的衣裳浸满雨水,双膝以下还有点点泥渍;她身后是一位同样双眼通红的老妇,脸上皱纹密布,加之一头灰白枯发,也能猜出其身份;两人怀里各护着一位大约三四岁大的孩童,一男一女,原本都还哭着,见到有人过来时不由止了声,挂着泪打量来人,认出其中一位是先前见过的,便都冲他笑了笑。

      崔听又与妇人说了许多,这才让她放松警惕,随崔听到不远处的茶棚里。

      经营茶棚的是一对年轻的小夫妻,看着也都二十一、二岁。男人见到一众人乌泱泱往铺里来,忙钻回屋里请媳妇出来,自己则留在里边放柴烧水煮茶,再想几人身着官袍,故而又准备几个小菜。女人则忙着收拾出几张干净的桌子,早早端来几碗热乎的姜汤给这几人——她是认得这一家四口的,一早便听说了这家可怜人,自作主张每日送去几碗热汤与糖水。

      宇文泽本欲伸手接过,奈何先前就紧跟在侧的亲事府典军姜堂文一把抢过去试毒,让那女人一时顿住,送了汤水后便在原地尴尬揉搓着腰裙。崔听看出她的窘迫,便请她去寻几套干净的衣裳来给她们换上,而后又递给女人一吊钱以表歉意。

      女人进去了,男人才端了茶水出来,拘谨又恭敬地招呼人坐下。

      宇文泽、杨思民与崔听独坐一桌,杨端则与另外三人坐另一处,跟随的属吏们在长凳上挤着,官职再往下的便只能侍立,静静等妇人换好衣服出来。

      喝了茶,不必外人强调,杨端等都明白自己跟来的目的是什么,只等杂役将笔墨纸砚摆上桌。

      期间,有羽林军将围观的百姓拦在五丈外,茶棚里的谈话也与百姓们的言论彻底分隔开来。

      “崔大人此前,”宇文泽从容拣菜、喝茶,主动打破此刻的静默,“来过船坊?”

      “前几日随家母来过几回。听说这边有人闹事。”

      而后,不再开口。

      比起先前与妇人说话时热忱担忧的模样,崔听现下又归于冷漠。宇文泽不常在京城,虽听说过这位侍郎一些事迹,却并不知晓他真正性情,只以为是二人不熟才会如此,便卯足了劲地与崔听搭话。而杨思民与他打了数年交道,这会儿并不将实情道出,只提着嘴角看堂堂亲王屈尊巴结臣子。

      杨端竖起耳朵听他们对话,总担心崔听有意无意间把杨琥名字说出来,提心吊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妇人终是换好了衣裳,带着婆婆与孩子们从里间屋子里出来。

      见崔听请妇人坐下,白思贤也有样学样殷勤将老人扶过来,杨端自然也得揽过两个孩子,一左一右逗着玩儿,誊抄文书的活儿便都落在黄颂鼎与李惟芝肩上。

      此时,妇人显然要比先前不知晓崔听身份时要谨慎许多,崔听请她坐下也是百般推辞,不住悄悄看向宇文泽、杨思民二人,眼中难掩畏惧害怕。

      杨思民见崔听劝她不得,索性开口道:“本官乃京兆府府尹,奉命前来查问尔等冤情,一为还京城百姓公道,二为京城百姓安危着想,你若扭扭捏捏畏缩不前,不能将案情悉数告知,早日抓捕凶犯,是要置本官于何地、置万万百姓于何地?况且,你也不必担心本官诓骗,这附近占满了百姓,倘若我们要做什么,你就是叫一嗓子,顷刻便有数百人冲上来救你不是?”

      妇人先是看过三人脸上或严肃或认真的神情,接着是婆婆与自己的两个孩子,最后再环顾周围一圈担忧自家情况的百姓们,终是点了点头,一点一点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夫人姓唐,名妙珠,素日里大家皆唤她姓名,或只叫一句唐娘子。三年前生的两个孩子,一个叫李青松,一个叫李青岩,如今尚且识得自己与爹娘名字,别的一概不懂,家中收入微薄,请不起教书先生也去不了学堂,平时除了学着帮唐妙珠端茶倒水擦桌择菜,余下时候都与邻家孩子们聚在一起玩闹。

      忆起旧事,唐妙珠不自觉流露出些许柔情与怀念,再往后一想,便是连绵不绝的忧伤,连着茶棚外的雨好似也因此下得更重了些。

      尚未说到李三遇害之日的情况,唐妙珠眼中已框住一圈泪,看了眼崔听等人,忙用袖子擦去泪水,强忍心底痛楚,讨好般朝人一笑,缓缓开了口:“那日一早,民女带着青松、青岩两个孩子一起送李三出门,大约是日头到了头顶那会儿才有几位好心的娘子跑来告知民女、民女的……李三出了事!民女只好先请婆婆照看一下铺子与孩子,与娘子们一同到船坊去,谁想看见我丈夫被压在十几块大木头下……早就没了气儿!”

      崔听深深吸了口气,也不再催她继续说下去,默默给她倒了杯茶后便与宇文泽、杨思民等一同安静等着,等她平复情绪了再开口。那边静了下来,杨端这边反倒又闹腾起来了:青松、青岩兄妹见母亲伤心,虽不知是何缘故,但也跟着流泪。孩子不比大人会掩饰、压制情绪,故而泪流了片刻立即就嚎叫起来。杨、黄、李三人安抚不得,反而让哭声愈响,兄妹二人趁势从长凳上跳下来,边哭边跑到唐妙珠身边扑进她怀里。

      三人拥在一处痛哭,显然暂时不能分开,杨端手边没了人,自觉接过一份文书记下方才的谈话。

      好在唐妙珠知晓现下不是露情绪的时候,安抚住青松、青岩,等二人累意、困意双双袭来,便叫婆母坐到身边,一人抱着一个,轻拍孩子肩头后背哄人睡觉,而后继续往下说。

      据船坊亲眼目睹惨案的人猜测,李三许是意外亡故,唐妙珠起先也听进心里去当了真,可不知怎的,耳边好似有道陌生的声音在提醒自己:报案。

      后边便是崔听在早朝时就已说明的情况了。

      “可那些官差不许!他、他们一听我要去报官,就都拦着不让我出去——民女也是没了法子才出此下策,想着就算报不了官,至少也能求他们把李三还来,怎么也得让故人入土为安才好。”

      “稍慢,您的意思——”崔听心中虽不愿相信,但还是皱眉问她,“您丈夫还未安葬,他的尸身,还被扣着?”

      唐妙珠擦了泪,点了点头,又低低应了一声。

      崔听扭头看向杨思民,眼中不乏询问与质疑,但杨思民也是面露诧异,当即反问唐妙珠:“京兆府仍未归还你丈夫李三尸身?”

      “回大人,的确是这般,直至今日,民女再没听到过一点消息。。只求、只求府尹大人通融一二,民女决不报官,大人发发善心,让他回来吧!”

      说罢,唐妙珠又抽噎不停,袖子湿了大半,在门后站了许久的女人于心不忍,扯了张干净的帕子来给她擦泪。

      思索片刻,杨思民立即吩咐杂役回京兆府把府吏、胥吏与仵作一干人叫来。

      宇文泽沉默许久,这会儿也跟着开了口:“我想此案不简单,怕是还要请大理寺的人来一趟。不过此处人多口杂,还是去京兆府为好。”

      “殿下说的是。”杨思民恭维他几句,又多叫了一人去大理寺寻人来,而后又细细问过唐妙珠,李三亡故后是否还有别处异样——事干他京兆府,杨思民难得认真。

      杨端看向崔听,见他此刻扭过头去,虽不知神情如何,但看他紧攥的拳头便知心情好不到哪儿去,正要开口却让白思贤磕磕绊绊抢了先:“崔、崔大人,可要传、传坊正来回、回话?”

      不知怎的,白思贤向来也算口齿伶俐,偏偏一到崔听面前就结巴了,只是众人也不敢在此时笑话他,专心等着崔听的吩咐:“传!除却坊正,连同船坊参军、船坊监造、差役一并传来!”

      杨端眼疾手快,白思贤点头回应后立即起身跟着她一道离开,留下黄、李二人原地苦坐。

      “真不知这帮人心里想些什么,我方才见崔大人脸色难看得紧,怕是要气出病来。”

      杨端三步两回头,确认无人能听见二人谈话了才接道:“方才崔大人背对着我,倒看不出什么,不过,底下人瞒着这许多事,天知地知百姓知,唯独当官能做主的被蒙在鼓里,换了谁也该气出病来,你没瞧见府尹大人脸色么?崔大人嘛,受了一年的气,这会儿也不必过于担心他,倒是工部与京兆府的人,此事上报朝廷,让陛下知晓了,就该担心自己脑袋上的乌纱帽——还有底下这颗脑袋——能不能保住。”

      “工部?”白思贤睨而不视,冷笑道,“工部不是处置过了?后头哪还有让他们烦扰的事?”

      杨端思索片刻,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他的话,心中对杨成的顾虑也少了许多。

      坊正等也才知晓府尹、尚书等大驾光临,一时间被这突然的消息冲昏了脑袋,先在屋里头着急半日,后又在外边院里来回踱步思考对策,连个像样点的理由都没想好就等来了两位补阙,再一听二人是带他到府尹面前回话时更是吓软了腿,若非旁边站着的几个小厮扶住,只怕他要在杨、白二人面前出丑。得知李三尸身尚未归还,坊正也无从解释,只在二人耳边哭着喊着自己并不知情,若府尹大人怪罪下来,可否能从轻处置。

      在杨、白这儿得不到回答,坊正便当自己死到临头彻底没了活路,一张圆润的脸好似在眨眼间就没了血色,失魂落魄跟在白思贤后边,低声骂道:“刁民,真是一帮刁民……”

      白思贤见他如此,收了伞站到杨端身边去,也不管她乐不乐意,借着甩水声掩盖自己的嘀咕:“怎么还骂起人来了……他这模样,待会儿到几位大人面前,没事吧?”

      “咱们不挨骂就好。”杨端也睨他一眼,转而问道,“胭脂铺掌柜赵显的案子,你可有听到什么风声?”

      “胭脂铺……略有耳闻,出了这样的惨案,邻里都怕惹祸上身,不少吵着要搬到别处安家的,可凶犯尚未抓获,哪儿都不能得个心安。”

      “处处不太平。前些日子我伯父传信来,说是那边闹了匪乱,官府来来回回派了十几波人马去剿匪,可都没个动静,原先伯父一家还想着来京城,一听说山匪肆虐,只好断了这念头。”

      “这我倒是知晓一些,宋大人也透露了几句,说是陛下正想着要派哪位将军率兵到南边去平乱,阵仗不小。”白思贤几乎是贴到她耳朵上,“据说已经有几伙占山为寨据水为营的,少说也有好几百号人,有那么一两伙的,当中有一个姓宋的,原先就是无赖,召了几个人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后头屡次得罪官府,索性落了草,与别的山头大王火并,其人本就凶残,如今更是变本加厉为恶日甚;还有一个姓谢的,屠户出生,前两年同一个老秀才家的孩子成了亲,孩子也刚满周岁,日子过得好好的,偏想不开也当了寨主去,收容一些流民,已将近千人了!与姓宋的,两帮人打得火热……怕是又要闹上数月。再有,来年不是要再派几位将军到西境去么,该你操操心了。”

      难怪数月前宇文澜下令让户部重新查问过往数年军需状况。

      杨端心中记下,面上波澜不惊答道:“是钱大人操心。”

      她只管照着吩咐做事就好。

      半晌,杨端才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劲,笑着问他:“白大人今日竟看得起我了?”

      正好到参军面前,因杨端忙着交代来意,白思贤只好干笑几声,等返回途中二人再独处时才扭捏回问道:“宋大人近日是在忙什么大事么?”

      说来,杨端近日也极少见到宋桓,连着宋襄也难得碰面——这倒是好事。他们兄弟二人没动静,总不好是跑到无人处攘臂相争去了。杨端不能过问,宋桓也并未告知,且欲知朝中大小事务,她又不是非宋桓不可,索性不管宋家两兄弟,故而此时白思贤问起,她无话可答,只含糊说着许是有事要忙,他若再问,杨端便不回话。

      眼见又到茶棚前,白思贤也闭口不言,向三人作了揖后背过身去,留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给黄、李二人看。

      黄颂鼎与李惟芝也是如坐针毡,脸色好看不到哪儿去:一是方才杨、白二人走得早且又及时,独他们俩受了点训斥;二是京城短短数日内一连发生两起命案——一则惨案,一则凶案——,几人未能早早调查上报宇文澜,已算失职,如何能高兴起来?

      唐妙珠一见着坊正等人,身子不由瑟缩一下,欲往后跑,奈何怀里还有个孩子,一时动弹不得,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放到崔听身上。崔听下意识向她微微抬手,伸到半路时忽又想起了什么,只得讪讪收回手,转而请茶棚女人来给她续茶。女人像是明白他的意思,倒了茶也不回去,站在唐妙珠身后,抬手轻轻拍着她肩头。

      这幕落在崔听眼中,看了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再看向坊正等人时已是眼神冰冷,先前看到他一闪而过的落寞像是杨端出了幻觉。

      未等杨思民发话,坊正等如同事先商量好一般,一进到茶棚里就齐齐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杨思民气急反笑:“本官尚未问话,你们认的,是哪条罪啊?啊?!”

      与话音一起重重落下的是杨思民的手掌,手下的木桌好似也抖了三抖。

      唐妙珠虽吓了一跳,但想杨思民这是在为自己出头,原先心中对官老爷的忧惧烟消云散,甚至还因自己误解了他们而感到几分内疚与羞愧。

      恰巧此时属吏等也都叫了人回来,杨思民趁着自己余怒未散,冷着脸叫他们将事发当日所见所闻再讲一遍,如有不符相悖之处先厉声指出,再重重呵斥一顿,又叫他们回去后再领几板子。无需笔墨记下或旁人提醒,杨思民一人便能记住当中细节。

      杨端虽不知她来日是否会到刑部、大理寺或是御史台去审案子,但无论如何,这会儿认真记着学着总归是没坏处,日后若要与杨思民结交,也算有话可说。因而,奋笔疾书间,杨端不免多看他几眼。

      然而不管杨思民如何逼问,坊正差役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个清楚,偏到是谁推动木材时均一口咬定自己并不知情,而京兆府的差役们,失职之罪已是板上钉钉,只能连连认错。

      好在雨渐渐小了,乌泱泱一帮人也都能跪到外面泥地上,省得挤在茶棚下聚起的臭气散也散不去。

      收了伞,外围站了更多看热闹的百姓,杨思民见时辰已到因而拉高了声音:“本官奉皇帝陛下圣命,领旨彻查船坊命案中一干欺上瞒下、违制失职官吏,今召遇害者李三之妻唐氏查问案情,有陈王殿下与侍郎崔听作证,文官四人誊抄奏记,不日即呈报朝廷,经刑部、大理寺与京兆府审理后由陛下定夺处置,以告慰无辜亡者,还百姓一个公道!”

      话音才洛,人群几处好似事先约定了一般同时叫好。前边人看到坊正、差役跪了一地,府尹又当着唐妙珠的面罚了他们,以为事情总算有了结果,懵懂间跟着喊起来;后边不明真相的更是没个主意,大多随波逐流,吆喝着欢呼着。

      随后,杨思民又朝宇文泽拜了一拜,请他将那一干人等都押回去严加审问。

      唐妙珠不知其中不妥与敷衍,加上周围百姓的声音将她裹了起来,只当杨思民真是在为自己出头,又想着自己不过一介平民,却有府尹施恩援助,一时感激涕零,还抱着孩子就欲起身作势要跪下道谢:“民女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杨思民并不推辞,等唐妙珠在地上说完话跪足了才伸手扶她起来,余光见崔听仍在凳上坐着不动,杨思民将人扶起时朝几个的力的差役使眼色,再让唐妙珠到婆母那儿去,随后才把崔听叫到不远处。

      不知他说了什么。

      杨端也能大致猜出个大概:崔听想的是查案,杨思民要的却是平息风波。

      白思贤站在她身侧,往某处瞄了一眼,而后凑近些压着声音道:“府尹大人本是不想来的,先前紫宸殿议事,裴大人与高大人都在,又有陛下下令,他这才应了下来。”

      奉命的差役与守卫们说定,齐心协力好言劝导百姓们趁着雨停早些离开。

      杨端不知白思贤所说是在何时发生,因而道:“陛下答应了,许是的确需府尹大人出面,尽早了解了这事儿。耽误了南巡,谁吃罪得起?”

      雨彻底停息,茶棚附近终于显出一片泥泞,行人经过时总会在身上某处留点印记。崔听已在杨思民面前踱来踱去数余圈,绯红衣脚已染上点点黑、黄色泥渍,看他通红的耳朵,应是又气得不轻。

      杨端回头看白、黄、李三人不动,唐妙珠一家早被女人请进屋里歇着,又见杨思民面露无奈却仍被缠着要说法,自己眼下无事,索性大一回胆子起身走到崔听身旁劝话:“崔大人不妨回官署去,咱们若在茶棚这儿待着不走,岂不是打扰人家做生意?再者,京兆府少了府尹大人,耽误了查案也不好。您瞧,那位唐娘子还在屋里等着呢。”

      崔听往木门处一瞧,唐妙珠也在往这边看,茶棚女人早早收拾了床铺,让唐妙珠抱青松、青岩兄妹上去睡,唐妙珠这才得了空。

      见状,杨端又补上一句:“唐娘子她们还等着您的吩咐呢。”

      崔听果然听了进去,思索片刻后留一句“日后再议”便回到屋檐下。

      杨思民跟着走回去,一面摇了摇头,一面无奈笑道:“这孩子真是倔,为官十数年连陛下如此安排是何用意都不知晓!”

      杨端问道:“恕下官无知,崔大人从前也这般?”

      “此前也这般。”杨思民一手负在身后,一手轻捋胡须,悠悠讲起从前某年崔听跟着他从学历练时的情景,他的性情脾气与杨端今日所见几乎无异。

      再与崔听同坐一张桌前时杨思民怒气消解了大半,也不管唐妙珠是否能听明白,同她开口时话也多了起来:“适才带人走的是陈王殿下,刑部尚书大人,皇帝陛下手足兄弟,唐娘子可放心了?这几日,你只管在家中等候消息,照看好婆母与孩子,彼时本官会差人将李三尸首送还本家。你这案子,陛下也知晓了,除了抚恤银,还多赐了一笔银子作丧葬之用,此外,陛下又免了令郎日后徭役,唐娘子只管如从前那般做些小生意,日子不会太难过。”

      唐妙珠嘴上连连应下,心中更是感激万分,嘴里讲不出什么大文章,于是不多说,只请他慢些走,待自己回家取一篮蛋来报答他。她心里也晓得这些与堂堂府尹而言算不得什么,但也是自己的心意。倘若青松、青岩兄妹听见自己娘说要把攒了许久的鸡蛋送人,只怕还要再哭上半日。

      说罢,不等杨思民开口回绝,唐妙珠立即起身往家跑,身影微晃,因连着数日跪在船坊口,膝盖早落了淤青且酸痛不止,故而走动时多有不便思及恩情要紧,唐妙珠顾不得这许多,脚上那点不利索早被能报恩的激动冲散了许多。

      待唐妙珠取了东西再回到茶棚,只崔听、杨端与白思贤还在原地等候,此时正向茶棚女人查问闾里之事,抓了两个相熟的人在旁记录。

      杨、白二人见她回来了,百忙之中抽空朝她一笑,顺便提醒崔听该停下歇歇了。

      唐妙珠往对面空桌看了一眼,似在问杨思民去了何处。

      杨端答道:“杨大人正在马车上,稍后还要回官署处理公务,娘子若有什么话要对杨大人说,随我来便是。”

      说罢,等唐妙珠选好提起大篮子,杨端领着她向茶棚不远处的马车走去,马夫远远瞧见二人,回头向车内人禀报一声,就在二人穿过重重肃立的羽林军、离马车仅四五步之距时杨思民正好掀开帘子,露出一张和蔼的笑脸。

      唐妙珠朝杨思民提了提篮子,露出里面白花花一片的鸡蛋,只是来不及挑拣,有些还沾着点黄泥、草杆。除了鸡蛋,里面还有新鲜的果子。

      杨端没忍住往里瞥一眼,已然知晓唐妙珠那十分恩情有将近七分给了杨思民,余下三分才给了崔听,又想二人此前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心中不由为唐、崔二人微微惋惜一二。

      “唐娘子可使不得!这不过是本官职分,岂敢再收厚礼?”杨思民嘴上百般推辞,身体却纹丝不动,最后还是故作勉为其难之状收下唐妙珠的心意,吩咐车夫把菜篮子提进车厢里去,复又道,“本官尚有政务要处理,也不耽误你功夫,各自回去吧。”

      “嗳。”唐妙珠应下,又说了许多好话才回到茶棚将另一篮果蔬送给崔听。

      未及杨端回头,杨思民敲了敲车窗,轻咳一声叫住她:“信甫随本官回官署即可,崔侍郎有白补阙一人作陪足矣。”

      尔后,他也不管杨端答不答应,派一小厮前去告知崔听。杨端只得答允,绕过马车走到黄、李二人身旁,经杨思民开口,车夫扬鞭驱马,只因雨后道路泥泞不堪,一行人只得缓步离开船坊。

      京兆府坐落于京城南部光德坊,并不在皇城内。杨思民本该过了城门再往前同行百余步即要与杨端等人分开向南而去,杨端等则北上回皇城内官署,只是今日情形不同,除补阙、拾遗,杨思民还请来了大理寺、工部与御史台的大小官吏。

      京兆府的差使如今随时都能训话,别些个不归自己管辖,自己也不能插手他们的事。杨思民今日因宇文泽几句话就让自己的脸面丢到刑、工部与大理寺那儿去了,可不得传唤他们来受一受气,再者,倘或来日宇文澜问罪惩处,也可从轻论讨。

      却说过了城门,马车忽然在道路右侧停住,杨端因是站在边上才能看到车夫提着唐妙珠先前送来的菜篮子往城墙下小巷去了。不知他得的什么吩咐,过了许久才两手空空跑回来。

      黄、李二人实在无聊,见杨端出神看向某处,便早早站到了她身旁,恰好瞧见身影消失在小巷的车夫,而后与杨端一起目睹了全程。

      谁也不敢出声。

      三人彼此间各看过几眼,目光短暂交流过后默默站回到原处,低垂着脑袋,听到车轮再次碾过地面的沙沙声时同耳聋眼瞎口不能言的纸偶般木木跟上死气沉沉的队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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