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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3 游学堂闲说 ...
几只麻雀从树上落下,先在附近巡视几圈,确认无人无犬无狸奴时才到水洼中清洗羽毛。
听人说,若是在北方,有些麻雀是靠在泥沙坑里打滚洗去身上油污灰尘等,而后留下一个小小的圆坑。
难得一个天晴。
涟漪不断,麻雀们渐渐品出当中有别的意味,赶在一行人的倒影映在水面上时又回到树上,或是跳入灌丛藏起来。
杨端第二回到方正堂,是崔听亲自领着她进来的。
外边的大门与抬梁柱与她第一次来时看到的破旧模样一样,内里却是焕然一新。
“一月未见,这儿就换了个模样,我竟没认出来!”
崔听答道:“这宅子看着是大,好在里边摆设不多,工匠只花不到五日就搬了个干净,还有庭院里的杂草,令千金也出了不少力。”
杨端笑道:“平日我不在家倒还好,她还能找夫人一块儿玩,可一到休沐这两日,她就呆在屋子里不出来,大约是还没消气,听老太太说这儿正在清扫杂物杂草什么的,我就拜托夫人带她来透透气,顺便还能松松筋骨。”
正好带上刘婵一起出来,让她跟王老太太与另外两位夫人聊聊天,或是在长街上走动走动,总比整日在祠堂流泪或对窗长叹好,免得把身子也熬坏了。
至于杨嬗,自那日知晓崔听心意后,杨端也彻底断了与他结亲的念头,再不在他面前主动提起杨嬗,加之杨嬗自己拿主意、走自己想走的路,两人勉强也算好聚好散,杨端便不再多管这两人的闲事。
卓言、杨琥与卓涛卓禹——卓、杨二人心系杨嬗安危,便吩咐卓洋护卫杨嬗去了——几人在别处逛,这会儿杨端身边只有一个王年。
王年知晓何谦文是大理寺主簿,自然问起他审理过的或是看过的什么案子,何谦文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乐得给他讲一些荒诞无稽鸡毛蒜皮的小事,像什么城外某家农户门前水缸底下总能冒出些花花绿绿的碎布,又如庄子里的人夜间总能听见从道路传来的沙沙声,第二日也没见道上有车辙印,只留下点点可疑的褐色痕迹……涉及钱财人命的案子,他不常经手,故而不提。
他们俩跑到一块儿去了,杨端只得与崔听单独在一处闲聊:“再有一两年,杨府也要搬到常安坊去了,那时办乔迁宴,您可一定要来,前些日子白思贤的宴席上咱们俩可是见过面喝过酒的。”
“并未饮酒。”崔听轻哼一声,答道:“那日凑巧,我也只在白府喝了几杯茶,留下一份薄礼就回府了。”
数日前白思贤大婚,新娘子名为张宣,乃张霖侄女、张申妹妹。至于何静姝,已让皇后裴缨选中,进宫做娘娘去了。
杨端与白思贤共事半年,也算是同僚了,白思贤便差人送了一份帖子到杨府。
那日杨端带着卓言一同去白府做客,好巧不巧碰上了张申。看到杨端时张申愣了愣,好半天才记起此人与自己有何恩怨,不管这是妹妹夫君的同僚,也不管这是妹妹大喜的日子,快步上前扬手便要与她一决胜负。
最后当然是有人劝住他,张申暂时平息了怒火,没有将事情闹大,否则某日早朝上该有人添油加醋参她一本。
说到此处,杨端做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当时您不在前院,您是没见着张申那要吃了人的样,可真是把我吓坏了!这样的人,却有两位那样好的妹妹。白思贤真是好福气。”
有婚宴上这一出,杨端还想着乔迁宴要不要请白思贤来……
但崔听,无论他决定如何,杨端总是要请一请的:“那时您可一定要来,就当帮我撑一撑场面了。”
崔听含糊应下,要么是喝杯茶就走,要么就送份礼来,至于人嘛,难说。
杨端笑道:“那我便当您答应了。”
既然提到了白思贤近日家事,即男婚女嫁,杨端自然而然将话从百姓姻亲往选秀上引:“选秀才过几日,礼部、礼部与内侍省应当收到中选秀女名单了吧?”
其实宋襄那儿正忙着安置返乡的秀女们,所以他手里有一份落选秀女的名单,杨端让周腾想法子弄来一份,自己粗了看过一遍,加上先前看过一回完整的名单,便知哪些人中选哪些人落选了。
崔听答道:“此次中选秀女共四十二位,只定下了位份,礼部已经将封号送入宫中,还得等皇后娘娘与陛下一同商议。”
裴缨代宇文澜选秀女,首先考虑的是京城官宦人家的小姐:大将军钟璞真、刑部员外郎钟珉诚两兄弟的妹妹钟书康,封三品婕妤;若是裴肃的女儿裴鸣没有让宇文澜指婚给雍王,大约还是能入宫封妃;此外有杨甫安,封三品婕妤;宋书承,封三品婕妤……共七位。
地方州县官员家的女儿,则有卫昭芸,封五品才人;洪雁,封六品宝林;谭琛,封六品宝林……共十五位。
寻常百姓家里的姑娘,只一位叫胡盼儿的中选,封八品采女。
这些是选作妃子嫔御充实后宫的,余下还有二十余人则是入宫廷六局做了女官。
崔听正要说秀女们做了哪局女官,杨端却忽然出声问他:“那位叫——胡盼儿的,我记得此人……选秀前我看过她的户籍,是改了名字吗?”
杨端早早知晓中选秀女们有哪些,听崔听说了一遍,当中只这一位胡盼儿的姑娘,她是没半点印象,方才还在心中比对一遍,只剩下那位叫胡盼弟的女子无名认领。
崔听沉吟片刻,答道:“原先是叫这个。据说是知晓她的身世后,由皇后娘娘做主,改了名字。过几日户部尚书与侍郎应当会告知你一句。”
其实裴缨为胡盼儿改名的念头一出来,且不说几位尚书大人,就是枕边人也不明白这有何意义。
不过一个名字罢了。
的确,只是一个平民女子的名字,身为皇帝正妻、六宫之主、天下女子表率,她改了就改了,若是换作官宦人家的女儿,宇文澜少不得要与她辩上几句。
杨端点头。
崔听既说到秀女位份已定,便随口问了问户部是否做了准备:户部除了负责秀女户籍,还兼管着嫔妃们的俸禄。崔听要问的,应当是她们的俸禄。
身为户部员外郎,杨端自然有的说她户部所涉事务:秀女入宫后所需衣物、首饰等物品与每月俸禄,以及赏赐修女额家人的金银、田产、布帛等花费。
裴缨与宇文澜自成婚起一直是琴瑟和鸣夫妻恩爱,加上裴缨育有皇子宇文祐、宇文琳,平日里的赏赐少不了,几乎跃出四妃一大截。
今年选秀并无人入妃位,便从四妃九嫔后说起:
婕妤三人,每人每月俸钱十五贯、廪食八十石,布帛每年六十匹;美人四人,每日月俸廪食分别为十贯、五十石,布帛四十匹;才人一人,月俸六贯、廪食三十石,布帛二十匹……到了末位的采女,月俸一贯,廪食十石,布帛数匹。
至于每人分配的仆役,自然也比不上皇后与四妃九嫔等有逾百或是将近百人伺候着:婕妤有太监宫女五十余人,美人减至三十余人,才人则为二十余人,宝林不足十人,御女五人,采女三人。
杨端一人担三人的活儿,襄助郎中核计整理各项度支,详核物资采买数目与用度标准等,待预算获批,杨端还得接洽供应的商户们,与其订立采买契约,之后跟进运送与交割情形。这几日尚书正与侍郎商讨具体部署,还没到杨端忙活的时候。
交谈间,二人便出了园子走到长廊上,正好看见园子里玩得正开心的杨琥,幸好她没见着杨端,否则又要沉着脸呆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杨端笑着摇了摇头:“这孩子,在家时可是许久都没见她这样活泼了,总是闷在屋里不见人。”
话音落下,杨端便随崔听沿着游廊往别处去。
“这宅子从前应是哪位老大人住过的,后来告老还乡,只带走了陛下御赐之物与一些贵重的金银细软,别的摆设物件或卖或送或捐,最后只留下墙柱梁瓦,倒是给了后人方便。”
杨端一笑:“是这宅子命数好,只给了您方便。”
崔听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行至一间厢房门前,崔听向里一抬手,领着杨端进去,边走边介绍:“这一整间屋子都用来存放竹简书册,靠窗的地方摆上书案蒲团,窗外则放几盆艾草薄荷,便可驱散蚊虫等。这梁上可以挂几帘旧草席旧竹席,将这一片分隔开来,便不显得空旷无物。左右两边,我预备着让工匠们凿出门来,就不怕人挤在一处,书呢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这门也不必落锁,方便孩子们随时进来寻书看。”
杨端瞥他一眼,看崔听神情认真不像开玩笑,故而只是笑笑,并不回话。
移至窗前,崔听抬手穿过光束往窗外一指,道:“旁边那几间屋子到时也叫人该做一间,充作斋舍。”
杨端看了几眼,便道:“不错,还留了一条小廊隔着,既方便学生门借阅夜读,我瞧着后厨不在附件,就不怕火点着了纸。”
崔听的确将易着火的后厨划到偏僻的地方去,而后又领着杨端看过夫子授课的学堂,正是那日杨端夺剑之处。
学堂到并未改变多少,只是在正上厢房处加了几个书架,墙上开了圆或方形的口,预备装上窗户。正中的花坛还如那日所见。
崔听倒像是记忆中从未有过这段经历一般。
杨端一面跟着崔听话中所指一一看向各处,一面悄悄观察他的动作神情:崔听仍然如从前那般自在从容,带着点不苟言笑,或许是有大病初愈的缘故,他举手投足间都透露出些许向外人揭开伤疤的颤动,以及眼神微微闪烁,不敢与她对视。
看他这副模样,杨端便提议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出门前,崔听习惯往里深深看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思及还有外人在场,又匆匆收回目光快步走到杨端身前。
何谦文与王年也在此时赶上来,未等他们二人开口,杨端扬起笑率先问他:“何大人家里要添人了,何时请我们去喝一杯喜酒啊?”
“还为时尚早呢。”何谦文笑了笑,“大夫说得等到明年,嗳,杨大人你们杨府呢,我记得,您与夫人成婚,也有小几年了吧,却没个消息?”
“不比别的,婚姻与子嗣皆由天定,强求不得,兴许再过个一两年,我杨家也添人了……说到孩子,”杨端又看向崔听,“少傅大人那儿也有个孩子,情况如何了?”
“太子才两岁多,按照常理,本该得等到明年大些才开始识字。不过,前几日陛下命我进宫,正好皇后娘娘带了太子殿下来,”说到此处,崔听眼中流淌着温情与欣慰,“皇后娘娘教子有方,且太子殿下天赋非凡,《千字文》中的字,殿下已认得七八分了,《论语》、《孝经》等,他也能顺口背出几句来。”
就是仍有些口齿不清,偶尔错五六七八个字。
“不过,”崔听在长廊某花盆前停下,“那日陛下问了一句方正堂的情况。”
杨端知晓崔听打算办学堂后与卓言商量了一宿,最后决定给崔听出个主意:仅向宇文澜禀明这宅子的作何用处还不够——还得借一借宇文澜的名号,说是皇帝恩德福泽天下。
崔听本是不允的,杨端便使法子将消息透露给宇文澜,某日宇文澜召崔听议事时顺便就问了一嘴,他怎么还没搬到新宅子里去,可是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再有宋桓在旁添油加醋,方正堂最后还是成了皇帝的方正堂。
好在宇文澜并未插手方正堂的诸项事宜,还另外吩咐每月从户部拨一百两银子出去。
负责传旨的孙内侍特意在钱元聘面前提了一句,这是陛下体谅崔听辛苦,也感念他为自己、为昭国培养贤臣能人,这一百两也许可以减轻一点重担。
而那日宇文澜召他入宫见太子时问的是,他要如何教导皇室太子与平民的孩子。
杨端问道:“您是如何回的?”
“平日里我还得上值应卯,几乎都在官署待着,自然腾不出手来管别的,故而等方正堂修缮好了,请夫子来授课即可,我便能一心教导太子殿下了。”
宇文澜虽仍有三分警惕两分怀疑一分提防,但对崔听这番话还是较为满意。看崔听神色,似乎也对自己的行为十分满意。
杨端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好话来,只得笑着找补:“寻常人家的孩子去学堂,爹娘尚且要托亲戚问朋友哪个夫子教得好,想尽法子送到人家门下去,恨不能让夫子只全心全意教自家孩子,就说白思贤,他不是与张宣成婚了吗?张霖大人转头就拜托白老先生教导自己的两个幼子,且还是只教这两个孩子。普通人家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将来要继承大统的太子呢,陛下与娘娘自然是要更上心谨慎些。”
说话间,卓涛拿着几只糖人跑过来,一边将糖人分到各人手中,一面解释道:“少夫人说方才听到街上的叫卖声,便叫我同卓禹一起一人一份买了来。”
杨端注意到卓涛脸上的汗,递了块帕子过去,问道:“她们这会儿还在园子里玩?”
“小姐还在那捉雀儿,少夫人说等她们玩累了再来找少爷。”
分了糖人,卓涛向众人行礼,王年见状立即跳出来,随意扯了个由头便跟着她一起去卓言那儿。杨端看着他的背影,转而向二人笑道:“这是嫌咱们没趣儿呢!”
何谦文笑出声,崔听只微微扬了扬嘴角。
“你怎么忽然想到跑这方正堂来了?”
吃完了糖人,杨端便借竹签子摆弄一会儿廊下的花草,听何谦文问话,便收手负在身后,答道:“再过几日上便派了差事下来就没多少空闲了,趁着这几日尚且得空,便想着多出来走走,否则后边儿可就见不着人了。城内的什么风景名胜我都逛过一遍,城郊人少却太远了,思来想去,倒是这儿没来过。不过嘛,确实还有另一个原因。本打算陪夫人去静虚观上上香问问卦再拜一拜三清,那儿人不多。可惜,清晨叫了王年去观里问了几位道长,说是贵人又要在静虚观修行,这回不仅占了正殿偏殿小湖小花园,羽林军可是把整个静虚观围了起来,香客们是连殿门都见不着一面。”
崔、何二人不知缘故,杨端便将上回经历的事告诉他们。
何谦文惊讶之余不忘咬一口手中的糖人,而后问道:“既如此,陛下何不下令将长宁公主接出来呢?我记得崔听说过,公主为国祈福,也祈了有几年了吧?”
说到公主、静虚观,崔听不免想到了端文,只默默吃着糖人,糖吃完了便咬签子,品着上头残留的甜味儿。
“不知陛下什么打算。夫人之前去观里拜三清时悄悄向几位道长打听长宁公主,道长们说她不常在道观里,也不知晓公主具体情形如何。”
“还有这样的事……”
“你想想,宫里多大道观多大?公主能闲在道观里吗?道长说,好在先帝与先贵妃、如今的太后娘娘,还有如今的陛下都派了人跟着,否则这第三位道长道心再稳也该因这些俗事动摇了。”——自长宁入道观起,静虚观到现在已换过几位主事道长了,据说先前两位实在受不住,早早收拾了包袱云游四方去了,所以现在操心长宁安危的只有太后与皇帝。
何谦文许是悟出了什么道理,猛一捶手将另外两人吓一跳:“所以啊,还是不要太纵着孩子,惯得无法无天了岂止是让爹妈烦心?在自家闹着倒还好,可要是闹到别人家去了那还得了?”
虽不知何谦文是如何想到教导孩子这上头,但这番话有几分众人皆知的道理,杨端仍笑着依言附和几句。说笑间,三人在拐角处又见到杨琥她们,何谦文的话似又在杨端耳边响起。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
只学得手脚功夫还不够,若不学些规矩道理,日后难免不会比她杨端更心狠。如今杨琥还只是家里就能闹出这样的动静,将来到了别处指不定给她闯出什么样的大祸来,倒不如趁现在好好管教一番,以后也能给她省点心。
思及此,杨端心里忽然就萌生出让杨琥到方正堂念书的念头。
年前杨琥能记事时杨端就与杨成说过此事,杨成没怎么放在心上,又不是大户人家的孩子,说让人去买几本书回来看识得几个字就行了。——与当年杨成对她说过的话如出一辙,都舍不得想点什么好话来哄人,甚至都舍不得改几个字意思一下。
何谦文在她眼前挥了挥手:“想什么呢?”
“我……”杨端张了张嘴,看一眼何谦文,接着又看一眼旁边的崔听,正纠结要不要将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何谦文大约是误解了她的意思,自以为十分善解人意冲人点点头,快步往前走到听不到二人谈话声的地方去。
崔听也做洗耳恭听之态。
这下是不得不说了。
杨端干笑两声,视线在他与何谦文身上徘徊几圈,将自己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想法说出来,末了补充一句望他莫要笑话自己的蠢念头来为自己开脱。
崔听手中的签子已随动作移到身后。他难得皱眉,使得旁人看他只觉越发冷峻。
他久不回话,杨端便笑嘻嘻骂自己几句,辩解道:“只是一时兴起说的胡话,您就当是——一阵风,吹过就——”
“多添一个位置罢了,并不是什么大事。不过,要看她愿不愿意。”崔听摇头打断她的话,且看杨端说的不是什么政务机密,崔听便又继续往前走,“方正堂救济为要,育才稍次。倒不用担心杨小姐衣食住行。”
“她自然是愿意。”
不愿意也得愿意。
她继续找补:“不过嘛,家父也说了,姑娘家识得几个字就好,不必学什么大文章,她们又不用科考,就是想去科考,又怎么考得过读了十几二十年书的男人们呢?”
崔听却是猛一甩袖子,冷哼一声:“这可未必!若让她们与男子一起读书,谁料定结果会是女儿家不如男人?”
这样的话她从未听别人说过,就是听过,也是从女子口中说出来,虽不知崔听是真情还是假意,但能说出这番话来也是难得了。
“是啊是啊,只要肯用心,老师教得好,状元何须论男女?”杨端又问他,“那您可想好请哪位夫子来教书吗?”
“此次科考中,有几位我看好但未过会试的。早先已问过他们,可愿来方正堂教书。当中有三人答允,范苏宁、董寓行、羊源。”
其中范苏宁年过四十,董寓行三十有六,各都在家乡娶妻生子,如今也再无科考的念头,两人本想着回乡某份差事,还未出城便遇上崔听,问他们可愿留在京中教书,崔听还说,若他们放心不下家中妻儿,自己可每月送一两银子到各人家中去,或是将妻儿一并接来京中住到方正堂来。两人自然乐意且都选了后者,只等方正堂修葺完毕有了孩子进来,他们便无需操心后半生的生计了。
而羊源,与杨端一般的年纪,家中父母尚在且还健壮,三四年前娶了一位赵姓女子为妻,受崔听相邀,心中打算一面教书一面温习,大有下一回科考一举夺魁的势头,便答应崔听所请。
杨端沉思片刻,心中记下这三人的名字,而后笑着恭维他:“既是崔听看中的人,想必不会差到哪儿去,那我就放心把小妹交给您啦!这一个月她来过方正堂数回,也不担心她怕生。”
又说笑几句,两人便到了何谦文身边,再与卓言她们会合。
一看到杨端,杨琥一撇嘴躲到卓言身后去。
见此,杨端几乎挂不住脸,面上还是笑呵呵招呼杨琥出来:“让崔听做你的师傅好不好啊?”
杨琥闻言眼睛一亮,但看到对面三个男人时又皱起眉头,心不甘情不愿地哼了一声。
“这孩子……”
几人又拿小孩子笑一通才出了方正堂。将上马车时何谦文向她们问道:“趁信甫现在还有空闲,不妨今日到寒舍做客?我已叫老妈妈备好了酒菜。”
家中有人照顾老太太,无需过于操心,崔听便一颔首,“嗯”了一声。
杨端自是应下,揽过卓言的肩就要扶她上马车,杨琥却是直勾勾盯着她。
“怎么了?”
杨琥眼睛转了几圈,虽是询问,语气里却带着点欢喜得意与幸灾乐祸:“哥哥过几日不得空?”
卓言拍她脑袋:“你还挺高兴?”
修船官吏名单中虽然没有杨成的名字,但工部又派给他修建雍王府的差事;若杨信也不得空,家里少了两个讨人嫌的,她能不高兴吗?
面上,杨琥哼哼几声,越过卓言先一步到车内。
虽没得到回答,但杨琥还是确认了一遍,杨家的两位官老爷确实不得空。
此次休沐过后,户部已收到内侍省与尚服局等送到的物资清单,包括朝服、常服、寝衣等,此外还有首饰妆具、起居饮食器具……等等。
原本杨端是不用亲自与商户交接的,但田封说有人告密:有些商户与户部、太府寺、少府监的官吏勾结,钱元聘将此事禀告宇文澜,除了李承为,宇文澜还指了几个御史台的人暗中查访,杨端此番是给那些人打掩护的。
杨端觉得好笑:前不久李承为还因受贿免了官职,若不是宇文澜与四家各退一步,只怕这会儿他还在家中寻乐子打发时间。
让他去查勾结的官商,贪官查贪官,宇文澜就不担心越查越干净?
不过看李承为那气定神闲甚至有些理直气壮的模样,或许还真查不到他身上,而李承为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只当这新来的员外郎有些拘谨,兴许还指望着自己罩着他,便出言安慰道:“咱们这算是例行的常规核查,御史与陛下派来的内侍们才是干活儿的人,你呢只管跟着本官,看着学着就行,不必过于担心。”
从前还好,如今杨端是频频感叹,人和人就是不一样,倘若她也投了一个好胎,就是做了再多伤天害理的事也有人兜底,事后一身清白。
杨端应声:“谢大人提醒,不过下官还有一事不解,为何田大人是指了您,还有下官呢?王大人不也是郎中吗?”
“他……哼!”李承为轻蔑一笑,“这回告的就是他!”
证据早前就交了上去,宇文澜却迟迟不处置他,李承为不满王道斌数日,这会子终于等来了机会,当然是要卯足了劲配合御史台的人、甚至恨不得自己亲自上场查账——这自然是不可能的——好把王道斌给踹下去,也能给李承用长脸,他李家也能借此慢慢挤到薛彧、余仲堪、李崇光、宋桓乃至崔懿、裴表那一档去。
杨端面露担忧:“大人所说,果真吗?”
“自然是真!”
杨端皱了皱眉头,叹道:“可他毕竟是王家的,还是张家女婿,王大人与张大人就不会出面保他?上回,那老汉与农户女儿的事,还不知结果如何,但陛下既决定放他一马……可见,他在两位老大人心中分量不轻。”
“哼,论分量,他可比不过王道川!”
只说这一句,李承为心知再聊下去怕是会管不住自己的嘴,便一甩袖抬头看向前头引路的小厮。
杨端松了拳头,心中叹息自己还是不如杨成会说话。
此番,杨、李二人依例核查供秀女所用的布匹。
从前户部只与东市一家陈姓布商交易购置供皇室所用的绫罗绸缎,数月前忽然多了一位刘姓商人。由王道斌做主,几位娘娘所用的成衣,渐渐从陈商户那儿转到刘商户这儿,又过一段时日,刘商户包揽了布匹丝绸外的珠玉宝石、胭脂水粉等等几乎所有宫廷供应陈商户便伙同另外几位同样被抢了生意的商人暗中告刘商户一状——这是李承为私下向她交的底,明面上,刘商户还不知有人给他捅了一刀。
陈商户等来了户部郎中,便将人请到内室去喝茶,市买司令罗渔与市买司丞胡艾堂等已喝了好几杯茶。
他们都认得这位户部司员外郎,不必杨端再介绍自己。
李承为领着杨端在上方坐下,罗渔与胡艾堂便着人将账册呈上来,而后向他回禀此次在陈商户这儿买了多少布料,听他们面露哭相说不足总数的一半,且一回比一回少,更别说供给那些富户官宦人家的,便知刘商户抢了他多少单子,但又说见到来的人是李承为,便都慢慢绽出笑来。李承为随意翻了几页,刚要开口说话,看到杨端还在一旁喝茶,咳了两声后道:“信甫啊,你去瞧瞧,这布匹清点如何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下官遵命。”
走前,李承为还好心提醒她将茶杯也带走,渴了叫一声便有小二来添茶倒水,杨端还得向他道一声谢。
因是为宫中贵人添置宫装,店铺中的杂役早早得了消息,提前几日就驱散客人——此家布价极高,倒没多少普通客人,来的多是达官贵人且是家中管事,故而刘家布铺赶客无甚影响。
清点布匹的与搬运布匹的小厮见着一身着官服的人走来,便都停了动作默契叫了一句“杨大人”。
杨端招招手,示意他们不必在意自己,只管做好手头上的活儿就是。她将茶杯丢给身后跟随的小厮,向那管事问过布匹材质、何处生产、定价多少等等。
管事回说这批绢绫绮罗等大多产自江南东道,偶有从蜀地来的——蜀地来的布匹价更高些,至于布价,就以这绢为例,数年前还是一匹一百五十钱,如今已涨至二百钱,且有逼近三百钱的态势。
陈家还不算什么,自从那刘家的人来了后抢了他家的生意,因从前只供应宫内布匹成衣,故而自己打了个皇家的名号,加上从前户部捞了不少好处,故而有了理由与底气卖高价且只管那些四五品上官员家所需铺料,别人问起时便默许应付,别人查起时便帮着打掩护,刘家来之前这价钱是越来越高,有一回竟卖出五百钱一匹的高价。
家中尚有薄田几亩的百姓需得省吃俭用数月才能省出这五百钱来。
而刘家一来,不知他们使的什么法子,户部放弃他家生意不说,从前那些个达官贵人也不常来购置布匹。
陈家只得将价钱降下去,转向那些七八品小官售卖自家布料。
谁知刘家的得寸进尺,竟还在西市设有布铺,价钱只比陈家稍低几钱,想着连他的后路都不放过。
倒不用听他解释做生意的难处,商人谋财重利必得低买高卖,从农户那儿十几二十钱买来,再有一路运送至京城的费用,还要打点杂役、京官……
杨端抬手示意管事的不必向自己抱怨。
刘婵未嫁杨成时也跟着自己爹娘做过生意、查过账册。从前刘婵在家无事时便将自己学来的东西一并教与她和杨信,再有她安排了人在外祖与几个舅舅身边,也能粗略知晓南方各类财货的价钱,自然也就知晓他们大概能从中挣得多少利钱。
“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
管事的接过一盏茶喝下去润润喉才接过她的话:“可不是,倘若刘家布铺再这么干下去,咱们谁都没活路了。民惟邦本,本固邦守,咱们少卖几匹布不要紧,可不能让百姓们都穿不起衣服呀。”
杨端笑道:“还是您资历深,比那帮年轻不懂事的人明事理得多。”
一边说着,杨端一边伸出手摸了摸那料子。
见到这动作,管事的一时忘了此人是户部派来核查账册的,转头就向她夸起这布有多好来。
杨端看他一眼,随后垂眸看向面前陈列的花布。色彩越多、图案越复杂的越贵,用以和平民所穿的棉麻素衣作区分。
管事说的头头是道,杨端配合着他嘴角的笑几乎要彻底烙死在她脸上。等到李承为满面春风地从内室出来,杨端丢下一句“日后得空再来看看”便走到李承为身旁。
罗渔、胡艾堂二人紧随其后。
管事的立即换上讨好的笑迎上去。
胡艾堂捋了捋胡须,道:“方才我们已与李大人核对过了,这帐没什么差错。那边的东西可都清点好了?”
“回几位大人,都好了。”
“那么,咱们就去刘家商铺吧。”
管事的脸色一僵,思及官比商大便强颜欢笑将人送走,目送几人踏入刘家布铺后才去向掌柜的回话。
陈家布料一匹二百钱已算高价,可到刘家商铺,杨端粗略一看竟卖到了五百钱。她仍旧上手摸了一遍,材质触感与陈家卖的布、甚至与外祖母送来地那批布相差无几。这会子罗渔与胡艾堂向李承为说起,自王道斌管事以来,从刘记这儿给宫里送了多少东西。
稍后周腾、吴训二人才从别处赶来——他们以为查账得费不少功夫,故而先去了陈商户那儿,寻人不得,一番打听才知杨端等人早去了别处。
看他们三人兀自聊了起来,杨端先同李承为禀明自己去库房看看,得了应允便朝周、吴二人使了个眼色,自己点了一名管事领她到库房去。
趁现在人多,管事无意留心身后几人说话,吴训快步到她身边回话:“大人,我与周腾问过了,西市只这一家叫刘记布铺的,但那刘商户雇了不少人或是与别人合伙替他做买卖,从方才陈记布铺那儿开始,往南再走十余步,几乎就是‘刘家的天下’了。”
周腾补充道:“古玩珍宝、绫罗绸缎、钗环首饰……只差刀枪剑戟这些,全都是他们的人。”
离了商铺,人声渐寂,脚步声清晰可闻,偶尔从屋檐上落下几声清脆的鸟鸣,三人默契噤声。
管事的开了库房门,操着南方某处的方言指使他身边的人依照单子上的字去搬东西。
听这口音,也许是她某位堂舅母安排的人。
杨端在库房转了一圈,确认这只是普通的绢、丝绸等,而后向管事的问布价几何。
他便答道:“本该是三百钱一匹的,但这是卖给普通人家时的价钱。因是供宫里的贵人所用,我等也不敢含糊造次,全是选了上上等的丝绸,大人,您瞧瞧,这八百钱的,是孝敬皇后娘娘的,七百钱是给贤妃、德妃与良妃三位娘娘的,六百钱的则给昭仪充容……就是末等的采女,服侍陛下的人,也比普通人高贵,需得供上这四百钱一匹的绸缎。”
杨端点点头:“不错,你与你家主人也算有心。”
否则不会短短数月就给宋襄、给王家弄出这十几万两银子来,就是给人做局的宋桓看了也有些眼红。
管事的早知这位员外郎年岁,且还听说是刘家的亲戚,只当他是不懂事的自家人,好糊弄,而后一番话也是一半试探一半讨好:“可不得多多用心嘛,我等尽心尽力侍奉陛下与诸位大人,他们才会多关照我们的生意。再说了,若是我们糊弄了事,岂不是砸自家的招牌吗?不过,小的冒昧问一句,从前刘记布铺在南方做生意时是有例行核查的规矩,可——月前才来过一回,今儿又来,是出什么事了?小的敢担保,刘记布铺的货可都是实打实的好,那帐也是记得一清二楚,不怕人查!或许是有什么小人在您面前说胡话,那不是眼红我家生意,奈何自己又没什么本事,争不过人便想着在背后捅刀子。大人您英明神断,当然不会轻易相信小人诽谤,更不会平白冤枉了自己的血亲。家人嘛,都是会互相心疼关照的,可不能让外人胡言乱语几句就挑拨了数年的情分。”
杨端向他招手:“你是一片好心,不过本官是随李大人来的,一切都听命于李大人。至于为何再来巡视,上头的意思还能让我们揣摩清楚了?不过,或许是因陈大人进京……你知道这事儿吧。再细想一下,陈家在南方是做何营生,陛下能不上心吗?但只查一家多少有些说不过去,就怕打草惊蛇。——这些,我也是从旁人那儿听来的。不过,往深了想,却也有几分道理。你就放心好了,李大人一向秉公办事,必不会查错了帐抓错了人。”
两人相视一笑,管事的朝某人勾勾手指,那人立即端上来几匹颜色各异的丝绸,而后解释道:“这是我家主人的一点心意,辛苦几位大人跑这一趟,还望您莫要嫌弃。”
杨端抬手就要拒绝,也不知是故意还是碰巧,小厮端着托盘就送到她手中,手心传来异样的触感,杨端一愣,顺势掀开一角,只见白光闪过又被丝绸掩上,她抬眸对上管事意味深长的笑,便道:“多谢好意,只是——内人不喜这颜色,带回去也是放箱底积灰。这份礼就交给、交给跟我来的那两位吧,至于这辛苦不辛苦——不若改日我请夫人来亲自挑选,她呢,眼光独到,也比我会说话,那时要是向你们要价,可得给我几分面子才好。咳咳……”
她先向那人挥挥手,又朝管事的招手,两人凑在一处后才问他:“罗大人、胡大人还有李大人那儿,你可都——我是他的下属,按理说,不该越过他去。”
“您是这个数,他们——”管事的朝她伸出三根手指,“是这个数。”
胃口真大,也不怕哪日把肚子撑破了。
杨端了然,与他一道出了库房,留下周腾、吴训与那小厮周旋。
上个月码字超了目标已经燃尽了,本月将进入特殊情况
打破信息茧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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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读者并不多,但还是希望能看到这里的人能关注或知道朦胧、野人小孩案件,也希望这条不会被屏蔽。
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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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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