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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1 于清于闲伞 ...

  •   明旨已下,杨端第二日就在朝堂上看到不少老熟人,闹出了同样的丑闻,他们却是一半趾高气扬一半愁眉苦脸的。这帮人多半是中看不中用,占着官位不做事,俸禄三贯家私百万,杨端也没把他们当回事。

      中书省兼御史台、太常寺等尚在起草南巡方案,像什么路线、日程、此行目的等等都得考虑进去,故而早朝说起随行官员名单时都说还得再等上些时日。如今排在最前头的是拟定负责督办修船造路、建宫造殿的官吏名单,别说到门下省审核,现在各方正为安插人手进去正吵得不可开交。

      再有,皇帝南巡与公主归国,二者孰轻孰重,中书省中那帮尸位素餐的人还是清楚的,故而先定好的那份计划往后排了又排,不知何日才能正式执行。

      只心中牵挂此事的某位瘸腿大人还会过问,不过又有几个给他面子?都是在时好好好转头忘忘忘,况且人家姚恬也没动怒,就更没人当回事了。

      杨端提前和周、吴二人打了招呼,叫他们不必再为自己忙上忙下,又说某日请他们几个出力的到某酒肆小聚,告慰他们的好心,再说核算军资已是不小的功劳,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

      自前阵子几个郎中一同罢官再到复官这段时日,除了同级的大、小郑,杨端多是去侍郎田封请教学习,协助他审核水灾减免赋税后各地方呈报上来的赋税帐。

      至于宋襄那儿,一则是不怀好意四个字几乎写在了他脸上,二则他与杨端一样是从别处调来户部的,凭宋襄现状,大约他懂得的东西还不如杨端知道的多。

      田封早先还对这个横插进来的下属有些意见,加上官署中传着他与另外一位同样猝临的同僚的秘闻,心中偏见越深。

      但田封没想到这小子还真有点天赋本事,别人花一年才勉强跟上的东西他不到半年就学明白七八分,的确不像某些吃白饭的,故而偶尔有个什么事田封也记得还有这么一位叫杨信的,不过最让他意外的还是杨信与崔听交情不错,再想到裴、高也在陛下面前提过此人,自己也私下里派人去打听有关杨信的传闻,其中真假褒贬参半,但有崔听声名在前,他自然偏向好的那边。

      更要紧的是杨信对宋襄的态度,田封更觉此人堪用,可招揽到自己手底下做事,不求扳倒宋襄,气一气他也是好的。

      南巡修船一项尚未发下,大小郑就被钱元聘打发到地方去查商户税收。杨端才到户部半年,资历尚浅,只管着送达京城的账册,外派至各地查账的活儿还得再等上几年。

      杨端想着南巡没自己什么事,打算闲暇时偶尔与属吏们聊聊,他们各有人脉门路,能打听来不少消息,小至普通人家锅碗瓢盆大到王公贵族皇家秘闻,至于当中真假虚实就难说了。

      不过皇子降生这事儿做不得假:今年除了年初皇后裴缨所出的宇文琳,过后几月还有三皇子宇文戎,其母充仪贺居;皇四子宇文绮,其母贵妃李廷徽;皇五子宇文仪,其母婕妤霍缇。育有子嗣的嫔妃多是宇文澜从前还是睿王时就在他府上伺候的。

      不知是哪个人传出来的消息,被贬的那位淑妃娘娘也有了身孕,可陛下仍没有放她出来的意思——不过这话应该当不了真,否则余家那几个不得在朝堂上争个没完?

      那日聊到后宫事,倒是提醒了杨端,她有段时间没向卓言问过萧凌、萧云二人在宫中的情景了。

      女官极少出宫平日想传话给宫外的家人,多是写了书信交给相熟可靠的宦官,等他们外出采买时将书信交到家人手上,或是隔上一段时日在候亲堂相见。

      卖酱阿婆上了年纪走不得远路,想与几个孩子见面时就先到杨府见了做厨娘的儿媳,在杨府住个一两日,再与儿媳同坐马车去见孙女,杨端则让卓言以陪护的名义派三卓当中的一个两个随同入宫。杨端便想着今日回府后问问卓言,宫中近日有什么新鲜事。

      “最近还能有什么新鲜事?”周腾嘿嘿笑个不停,这几日下雨,他们这帮人都待在屋子里说闲话,“陛下选秀呗!所谓后宫三千佳丽,而今陛下的后宫嫔妃还不到十个,掰着手指头就能数过来!嗳,你们知道不,我娘二叔媳妇三妹的表妹过了初选,放了一宿的爆竹!”

      “哟,那真是恭喜你啦!”

      “哪里哪里,还不知过没过终选,说恭喜还早着呢!”

      几人正聚在一处说笑,门口一人的声音忽然十分不客气地插进来:“姓周的,宋大人有事要找杨大人,我找半天也不见他人影,你晓得他去哪儿了不?”

      他的话音刚落,某人眼珠滴溜一转,抢在所有人前头给他指路:“田大人那儿呢,你找去吧!”

      属吏急着找人,自然没注意到当中几人的脸色有何异样。

      到了田封那儿,却见他与某位下属商讨什么事宜,正好说到某处关键时便被这人打搅扰乱了思绪。田封见人不通报一声就这么闯了进来,更何况这还是同僚的下属,再怎么好脾气也忍不住姓宋那小子目中无人的模样,作势就要轰他出去。

      属吏忙出声道:“我、我是奉宋大人的命来请杨大人的!”

      不用田封发话,那位员外郎冷笑一声,出言讥讽道:“哼,同是四品侍郎,你们宋大人就高人一等不是,否则怎么下人也如此颐指气使。暂且不论你如此冒犯,宋大人叫他去做什么,找属吏问了就成,还跑到这儿来打搅侍郎。哼,宋大人廨舍就在一边,人走没走都不知道,再不然叫一声杨信名字,他还能聋了?可见你这主子不务正业,底下人也有样学样四处乱逛,每个正经样,还不滚出去!”

      属吏脸色涨红,咬着牙朝二人行礼道歉,退到外面时听到先前那帮人的哄笑声:“如何呀?杨大人在里头吗?他要是在里头,哈哈哈,就、就说宋大人、宋大人找他有事!”

      看热闹的人不嫌事大,或半蹲在门槛上,或从窗口探出身来,还不等他们笑完,属吏顶着比方才更红的脸猛一甩袖愤然离去。早知宋襄没什么正经事,他们也不怕惹麻烦。

      不多时杨端从门下省回来,正好听到他们的笑声,回廨舍必然要经过属吏们所在的屋子,顺带就问了一嘴。这几人只是忍着笑挨个儿看别人脸色,,或用肩头或用手肘推一推身边的人,让他们去解释解释。周腾打伞从屋里出来,一面殷勤请她回廨舍去,一面问她下朝后就不在官署,是到哪儿、做什么去了。

      杨端则说徐璋那儿交待了一点事情,至于是什么事儿就不该是周腾知晓的。

      周腾跟了她一路,进了屋与杨端一同收伞,还不等杨端到位置上坐下问他要做什么,周腾便道:“田大人叫您去他那儿一趟,早先就传了话来,可您一整天都不在官署,田大人便说等您回来再让我知会您一声。”

      杨端翻他一眼:“方才你怎么不说?田大人有说是什么事儿吗?”

      “这倒没说清楚,不过听着像是和选秀有什么干系。”

      一说选秀,杨端便猜到田封叫她去是为了何事:前不久她正与田封一同核查秀女户籍、家产等,顺便就听见田封与度支司、金部司与仓部司员外郎说起进京秀女们的种种开销。

      这会儿选秀快到终选,户部得提前预备中选秀女户籍变更、俸禄发放等等。——大约是想她帮着自己打下手。

      杨端只得撑起才抖完水的伞再出去。

      先前一个月是有一阵没一阵撒点雨粒——除了杨成临雨而归那日,小孩就是光着膀子在外头转悠一天也没事,顶多挨顿打,但自入山拜佛那日起大雨接连下了两三日。

      杨端带到官署的几盆花遭了殃,如人饮酒般喝足了水便忘了生死,更不顾主子如何哀求挽留,某日清晨一栽头就去了。叫人把花盆挪到屋里后,杨端还想着是否要去请教花匠,这花还能不能救,毕竟带它们到官署前,杨端是向卓言保证过自己会好好照料它们来着。

      不过这当口杨端是没空管什么花花草草:田封的确是叫她去管什么户籍俸禄,但也的确是只叫了她一个跟在郎中身边听吩咐办事。调走了大小郑,户部司员外郎就剩她一个,故而田封交代完差事,杨端回到廨舍时桌上多了几摞分量不轻的文书。

      杨端还悄悄问了田封终选是否出了结果,否则何必这么早就急着给那些秀女们录入宫籍。

      田封也凑在她耳边悄悄回答:此次选秀大小事宜全权交由皇后处置,她必然要先想着裴氏族中未嫁的女子,再是先贵妃、而今的太后许氏族人,而后还要看宇文澜旧僚中人的姊妹等……至于民间来的女子,多是随眼缘选几个老实的送进宫就行。

      故而每次终选前,底下人都有份大概的拟中选名单,私下送到各部大人手中,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

      为着这些,杨端耽搁许久才从朱雀门出来。杨府的马车接了杨成就走,这会儿人也该在家歇着了。

      仍下着雨,宋桓在马车内等她。

      杨端方出宫门便远远瞧见宋府小厮戴着蓑笠在马车前朝她招手,淋了几滴雨才算进到车内。

      杨端不常来奉春楼,不知先前奏西境曲、、跳西境舞的女子去了何处,这会儿换上了江南风情,轻声细语吹弦拂笛,别有一番风味。

      杨端在底下看了片刻,直到小二请她跟着宋桓往上走,她才移开目光跟上去。

      “瞧什么呢?”

      “那位抚琴的姑娘,发髻看着新鲜别致,想是南边正时兴这种打扮。改日向她请教一二。”

      宋桓轻哼一声,笑道:“你倒是有情趣,又是想着夫人?”

      杨端又笑又点头:“是啊是啊。”

      是,也不全是。

      休沐在家闲着没事的时候,她与卓言两人照着请教得来的样式给彼此梳头上妆,做好后还能因谁手拙指着鼻子大笑一通,卓言练熟了还能再去给杨琥与几个丫头改妆容。

      宋桓不再追问下去。

      兜兜转转,只见他好似随意般拐进一间厢房。

      小二向他回禀时杨端才知左右两间的客人早被叫散,二人可在此高谈阔论,无人打扰,无人告密。小二还在滔滔不绝,宋桓已行至窗前,开创时飘进来的几点雨沫粘在他的官袍上,留下些许墨印,如幼时胡闹无意间溅在母亲衣摆上的泥点子。

      “……再有——五份鱼汤,不不,鱼汤送到我府上去,对,通善坊杨府。宋大人,您有什么忌口?”

      宋桓随意报三四个菜名,再叫小二备酒后招招手让他退出去。

      “叫我出来是有何事?”

      杨端便将徐璋对自己说过的话转述给他听。

      宋桓揣着手听杨端说完,那时小二正好端了饭菜汤酒进来,杨端说得口干舌燥,照例先给他盛一碗鱼汤以表敬意,接着才是自己,喝下半碗汤后开始夹菜吃。

      “待此事了结,”就在杨端喝汤时,宋桓忽然开口,“陛下或许会把你调到、调离门下省。”

      话毕,宋桓也把持不住,跟着喝完大半碗鱼汤。

      “此事了结?是说等端文大长公主回到昭国之后,还是陛下离京南巡时?”

      “都不是。”宋桓摇了摇头,“是南巡回京后,那时公主应当还在途中。”

      杨端干笑两声:“看来我还得在等一年呐。”

      “不,是两年。三年也说不准。”

      生怕不能气死杨端,宋桓又补充一遍她掺和不到修船里,就是南巡那日她也上不了船。

      杨端哈哈笑了两声,全当没听见宋桓那番屁话,继续问道:“这是何故?不是改造船为修缮旧船了吗?两三年,就是按先帝在时的规制再造一批御船,这时间也是十分充裕了。”

      “不急。”

      宋桓并未继续透露多少有用的消息,一句“陛下自有他的安排”敷衍了事,但杨端从他话中听出点宇文澜不怀好意的意思出来,不仅是对陈张余王四家,连着陈王与徐璋也想一并除去。他们这帮人一走,可是能空出不少好位置,就是宇文澜蒙着眼给杨端瞎指一个,也比现在好上许多。

      杨端会意,默许宇文澜对自己的安排,再没多少异议。

      “先前听人说,今日宋襄找你了?”

      “是么,我竟不知还有这事?午前徐大人就叫了我去,过后又去了田大人那儿,周腾、吴训他们两个也没提起过宋襄。再说了,就这两三步的路,他在自己屋里嚎一嗓子我也能听个响。”

      像是没听懂杨端的戏谑,宋桓只是微蹙着眉头看着她。宋桓眼中情绪复杂,看得杨端心里发怵,以为自己方才那番说辞有什么不妥,在心中回想了一遍又一遍,越回想却越发觉得自己装傻谄媚的本事是更上一层楼了。

      “宋府来了一位……颇有意思的人,这你可知晓?”

      宋桓这几段话前言不搭后语,杨端还不清楚他什么意思,便只得继续笑着回话:“宋府的事,岂是我等能随意探听的?”

      近日叫王年探听的多是孟府与崔府,还多亏了宋桓这么一提醒,王年又多了一份活儿。

      宋桓靠在椅背上,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将她全身打量个遍,烈酒入喉时也就闭上眼,而后不紧不慢揉着眉心,也许是酒太烈,又或许是宋桓喝得太猛,他再开口时声音也沙哑许多:“有件事劳烦你替陛下跑一趟。”

      在他闭目养神——不知他是在养神还是喝着喝着就睡过去了,但宋桓毕竟算是她的上司,就姑且算他精神着——的空挡,杨端正好在添第三碗米饭,宋桓一说有事,杨端立即丢了筷子碗碟,静静等他吩咐。

      话说到崔听时天上猛地落下一道惊雷,连着墙壁都抖了三抖,似诉某位遭遇的不平之事。宋桓却不以为意,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帝问候臣子,何其殊荣?就算崔听心中有冤,不还得乖乖弯腰折膝跪地谢恩?

      即便杨端心有不忍,但这点慈悲与为皇帝效命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再者,恶人也还轮不到她来做。

      不过杨端有些不明白,这高高在上的皇帝何必在意臣工,还是一个家世普通于他并无助益的臣工的脸色?

      宋桓回怼一句,要是想知道宇文澜什么意思,大可闯进宫里去直接问他,也比自己私下揣测要快要更准确。

      回想宋桓那嬉皮笑脸的样,杨端只觉心里那团火没处撒,情绪一上来她就练坏了几张纸,卓言恰好看到这几张书法,笑话她许久。无须杨端开口与她辩上几句,蹲守崔府的王年已跑来告知杨端,先她一步的一行人已经从崔府离开,杨端便有了理由弃笔而去。

      为了在劝说崔听时显得没那么刻意,马车走到半路时杨端就招呼车夫回府去,自己与两个小厮各执一把油纸伞一路走到崔府。

      杨端这一路风尘仆仆与脸上的急切担忧还未展现在崔听面前时便已微微怔住:王阿婆也没打伞,就这么半倚在门上淋雨,身上的衣服还带着泥点子,灰蒙蒙的粗发经雨水浸染后似一夜白了头,眼眶通红才得以分辨出此刻她脸上泪更多,口中呢喃,乡音不改,官话夹着土话,故而杨端也没听懂她在说什么,只匆匆上前去倾伞给她遮雨,忧心问她为何在外边淋雨。

      “这苦命的孩子,”有人轻声细语安慰,王阿婆的身躯一时软下来,顺着木板滑坐到门槛上,“老天也这么狠心,这般对她!”

      杨端使了个眼色,与王年一同将王阿婆扶进屋子里去,再细细问她发生了何事。

      今日晨起时便有数人到崔府来,当中高玄感、裴表二人,王阿婆是认得的,且知晓他们于崔听有扶持知遇之恩,因而不疑有他,欢欢喜喜将人请进屋里。

      崔听正好在书房兼卧室处理属吏们送上门来的公务,听到有人来、还是恩师来府上,便叫王阿婆去热一壶茶,自己留在主屋搬桌子搬椅子招呼来客。

      王阿婆才提着茶壶往正屋里去,忽然听见茶杯或是别的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沉默许久,而后便是某人的劝解:“崔侍郎消消气,陛下也许是担心您的安危,这才、这才……”

      裴表接着道:“即便陛下欣赏看重,但也不可由着自己的性子胡闹。何必自讨苦吃,惹恼了陛下,别说往后仕途如何,就是那些得罪过的、见风使舵的人也会立刻扑上来,失了圣心,还有几人敢护着你?再想想,你娘,也上了年纪。”

      众人皆说崔听还太年轻,心高气傲,不知逢迎变通之道,劝了许久也没听崔听出言2表态,便说让他静下心来再好好想一想,接着一个个出现在门外王阿婆面前,众人皆是小小一惊,他们彼此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叹一口气,先向老夫人作揖,再嘱咐她劝劝崔听才离开崔宅。

      王阿婆在外边待了许久,茶水未进屋就凉了三分。

      她一进屋便看到崔听半跪在地上收拾碎瓷片,神色平静动作从容,好似方才并未发生什么。

      崔听听到门口的动静,抬头见是王阿婆,便冲她一笑,轻声问道:“娘,怎么了?”

      “然后呢?”

      王阿婆抹了抹泪,哽咽道:“这孩子哪都好,可偏偏这脾气改不了,从小的时候就那么倔,但凡遇上事出了麻烦就自己一个人担着扛着,这心里憋着一团气,那能好受吗?就是做了官有了钱,这身子骨还是一天比一天差!那会儿要不是、要不是……”

      要不是看到崔听的手颤抖不止,某处甚至被碎瓷片扎出一道口子来,王阿婆还真当崔听没出什么事。

      崔听起身时还踉跄一下,将碎瓷片收到扫帚后边,又说等两位婶子回来做工时提醒一句,别让她们弄伤了自己,而后便回了自己屋里。王阿婆担心会出什么事儿,便跟着崔听一道进了书房,见崔听只是坐在椅子里,手中文书看了又看也没见翻个页,过了许久才说自己有些饿了,请她去熬碗粥来。

      说到此处,王阿婆哭得更凶:“我以为、以为还想吃东西就还好,过后我说几句就没事儿了,谁想这是要把我支走呢?我才生好火,把水啊米啊什么倒下去,看见一个红影在院子里走过去。我还以为是上朝去了,就没当回事,那粥就是熬好了,回来再热一热也能喝上。”

      王阿婆的确是上了年纪,记事不清,等熄了火她才记起来,崔听才与她说过陛下体恤,这几日不用去上朝,也不必在官署当值,还说这几日正好能在家多陪陪她,故而将做事的妇人也打发回去休息几日,工钱照发。

      王阿婆又去了崔听书房,清点过后发现少了官袍与佩剑。

      佩剑、佩剑!她何时看过崔听上朝还带上了佩剑?怎能不担心不害怕崔听一时想不开?

      可才走到门前,王阿婆就绊了一跤,这一跤摔得她清醒一些:她过了这么久才反应过来,这会儿上哪儿找崔听去?

      “您别急、别着急,崔大人也是三十岁的人了,知道、知道分寸的。您换一身干净的衣裳,否则他见了您这样也是会心疼的,我先去找他,一找到崔大人了就叫人来知会您!”

      安抚住王阿婆,杨端才从崔宅出来,那边早早出去打听消息的王年已经来回话,他向周围邻居问过一边,说的确看到一个穿官袍的在街上乱逛,下着雨也不见人撑把伞。

      看方向,似乎是往长寿坊去了。

      杨端心中便知崔听大约是去了何处,先叫小厮去找个大夫来看看老太太受的伤重不重,又给他指了个长寿坊宅子的名儿才撑伞带着王年往长寿坊赶。

      马车回了杨府,杨端自认是方才的举措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只好认命冒着大雨一路小跑过去。

      那座宅子由崔听仿照乡间私塾取得名:方正。但还未挂上匾额,甚至连匾额下的柱子、宅门等也没重新粉刷一遍,上面尽是红漆脱落的斑痕,门前落的灰也没人打扫,有数团小孩儿跑来跑去留下的脚印,好在雨天大人也不会放孩子出来玩,倒不必担心这些孩子会被崔听吓着。——只是看这景象,杨端不免在心里说一句宇文澜也忒小气了些。

      进去时杨端仍叫王年把门掩上。

      外头见这府邸稍显颓败,里头倒是干净敞亮。

      “少爷您看。”王年拍了拍杨端手肘,往地上一指,“只有这条道是扫过的。”

      低头一看才发现地上还是盖着灰,因脚印错落分布而深浅不同,唯有右向长廊——尘土堆在两边,且是随意往两边一扫,便是王年见了也忍不住嫌弃问一句这地是谁扫的。

      起先还能看出打扫之人用了点心,至少是扫出了一条道来,越往里走越可见此人愈发惫懒,廊下只留下一道扫帚划过的痕迹,故而足迹渐渐显现出来,领着抓痕一路前行,在第二道门前止住。

      扫帚静静靠在墙上。

      二人藏身门后看向庭院中的人。

      四方房屋的门板都被卸下放到一旁充作桌板,几间屋子和作一间,桌椅等已收起,靠着墙角整齐摆放,看这数量便知庭院也不打算留空。

      崔听绕着庭院中央的绿植走了不知多少圈,绯色官袍已被雨水浸染成一层血痂,紧紧贴着他的身体,手中拿着一沓纸,因二人离得远,实在分辨不清上头写着什么,好在佩剑还静静躺在剑鞘里,杨端勉强松了口气。听他口中念着什么,杨端断了即刻进去的念头,在这儿听听墙角,此举虽说有些不道德,可要是讲道德那就不是她杨端了。

      这会儿崔听似在哼着歌儿,并未将词也唱出来,但听那曲调像是母亲哄孩子的童谣,声音随着崔听离二人远近而模糊清晰。

      他手中的纸张一点一点挣脱离他而去,纷纷扬扬烙在地上,不知是在祭奠谁。不过那信纸品质品相皆属上乘,在雨中浸泡许久,或许还遭人踩过几回,竟都不见破损。

      待最后一页信纸也落下,他驻足不前,在原地站了许久,喃喃道:“悲夫崔听,想我为报母亲养育之恩、为求济世救民之愿,寒窗苦读数载,而于天禧五年中状元,虽年少成名,未敢自专辜负初心,行儒学经文所授,从道义礼法所育,忠国忠君忠民,自入朝起无一日不尽心尽力尽忠职守,又得恩师明主垂怜青睐,即便小人作祟仍旧不改为官之心,实乃此生大幸。”

      “他在说什么?”

      王年摇了摇头。

      崔听说的是乡话,与先前王阿婆口中所说话语腔调大差不差,杨端只能勉强听懂当中几个字眼,王年也听不大明白,二人只好不再关注崔听口中说的什么,只留心他别拔剑做什么出格的事就好。

      “先帝驾崩,三皇子即位,从前在朝堂上听他与陛下、与诸臣议国策论国政,本以为会是如陛下一般的明君,谁知他宁愿为弄权而罔顾礼法、罔顾学子、罔顾天下万民!包庇行凶作恶小人,又毁科考选才之制。崔听本以为在旁劝解一二,便能如从前侍奉先帝般得以劝阻陛下,不想遭陛下猜疑疏离至此!”顿了顿,崔听看向自己的双手,“这不该是君臣相处之道……早知我竟沦落至如今境况,不如此刻便随先帝一并西去!”

      虽听不懂崔听在说什么,但看他情绪激动且抽剑的动作,杨端瞳孔一缩,箭步上前一把夺走他抽出来的剑,吼道:“你疯了?!”

      崔听也没剩多少力气,杨端夺剑时轻轻一推他就倒在了地上,深吸几口气后绝望般闭上眼,任由大雨将自己洗刷干净。

      杨端不敢将佩剑往地上一丢,一则是怕被崔听夺走,怕自己拦不住;二则,佩剑算官府分发,勉强算是陛下赏赐,那就是御赐之物,谁敢轻易作践它?故而杨端只得让王年把剑拿走,叫这伤人的利器离崔听越远越好。

      再睁眼时崔听看向半蹲下来的杨端,看清来人是谁后张了张嘴,撑起一个笑,恍若无事般问道:“你来做什么?”

      “什、什么?”

      意识到自己说的不是官话,崔听又改口再问她:“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杨端还没编好理由,却见崔听笑容凝住,眉头皱起,嘴角微微抽动,杨端以为他要说什么,谁想不过眨眼睛崔听竟吐出来一口血,紧接着咳嗽不止,仍由血水混着唾沫从指缝间溢出。

      她从前只在别人嘴里听过,自己这也是头一回见咳出血的,故而忙招呼王年让他赶紧去找个大夫来。

      谁知还没等王年应下来,崔听忍着喉间的血腥与胸腔愈演愈烈的疼痛,边咳边出声制止他:“多谢,不、不必了,我很好,身体无恙。”

      王年也是看傻了眼,越过杨端问话:“大人您这都咳出血来了,能是没事的样子吗?”

      “住嘴!”

      崔听招招手,轻轻推开杨端,正想撑着地面起身,偏一动作就又吐出一口浓稠的血来。

      “崔大人崔大人!您别动,别动!王年,还不打伞?”

      “嗳,是是。”

      杨端知崔听吃软不吃硬,便放缓放轻了声音慢慢劝他:“大人,您这是何苦呢?气坏了身子又能得什么好?倒不如将心中愁苦说出来——呃,我的意思是说与您母亲,她是您最亲的亲人了,也最疼爱您,自会理解您的难处不是?况且、况且,还有——对,还有高大人,他一向看重您,把您当自己亲儿子看待,您这一伤,便就有两位老人家心疼在意了,说不定哪日就病倒了。还有什么顾虑,咱们先回府去,找了大夫来给您把过脉,换了衣服喝了药坐下来慢慢说,大夫医好了病,您也好好养着,便没事了。”

      崔听却是十分抵触地闭上眼别过头去。

      看他这样,杨端便知是自己说错了话,可又不知说错了哪句话,只好想些他感兴趣的事,或许他就没那么排斥自己了。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闪现,意识到那念头是什么,杨端没来得及思考当即脱口而出:“我、我姐姐,您还记得她吗?杨嬗,就是那位妙檀公子,诗会上您是见过她的,还夸她诗作得好!”

      崔听微微侧过头来,却不看向杨端,双眼空洞,口中喃喃“杨嬗”、“妙檀”、“诗会”云云。

      三个词在他口中说了数遍,崔听眼中终于浮现一点光亮。

      见状,杨端心中又惊又喜,乘胜追击继续往下说:“对,是她,她会医术,请她来看病,看在我、还有与您的情分上,绝无第四人知晓!”

      谁想,崔听只是点点头,答非所问道:“大夫,大夫也好大夫也好,她,还有她们,都很好。”

      崔听声音越来越虚弱,杨端不免问他后边说的是什么,崔听只是扯了扯嘴角,不晓得这会儿他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杨端再抢过王年怀里的佩剑就要往外走,没走出几步,也没等杨端再伸手拉住他,崔听便倒了下去。

      杨端也顾不得淋雨不淋雨,将佩剑再丢到王年怀里,一把捞起崔听往身上放,背着他一路回到崔宅。

      王阿婆仍在门前等着,这回却是打上了伞,不让雨溅到干净的衣裳上,远远见着小巷子里出现一团巨大的物体在往自己这边跑,走到近处再眯眼一瞧,看清杨端背上是何人后将伞一丢,急匆匆一瘸一拐跑上去查看崔听情况,先翻过躯体四肢与脖子,见并无伤口后悄悄松了一口气,但一瞥眼又看到他嘴角还留着尚未被大雨冲走的血污,好些还滴在杨端身上,染红一大片衣裳,王阿婆顿时吓得不轻。

      杨端动作不停,喘着气吩咐道:“老夫人,麻烦您找张席子,或者什么东西,咱先把他放到席子上,再去找一套干净的衣物给他换好,免得再把床也弄湿了。还有,方才下人请来的大夫还在吗,要是走了,应当还没走多远,我叫他去把大夫再请回来。”

      小厮早就听到她的话,没等王阿婆说话,当下又撑伞跑出去叫大夫。

      王阿婆再伤心难过也没彻底昏了头,请杨端找几张干净的布,再有叫她把自己屋里的枕头过来。

      杨端着急上头,果然听王阿婆的话去了她屋里,找了许久才找到王阿婆要的东西,小心谨慎贴着墙走,省得东西也被淋湿,再回来时王阿婆已经给崔听换好常服,指使她把布垫在枕头上再放到崔听床上去,杨端一一照做,而后才与王阿婆一同小心翼翼将人挪到床上。

      这几块布也的确起了作用。

      那边小厮也把大夫找了回来,人还没进屋子,王阿婆就叫杨端也去换身衣服,又说劳烦小厮跑了两回,请他先去喝杯茶歇歇,这儿有她就行。

      说罢,王阿婆找了一套崔听的衣服给她,杨端看自己身上也没干的地方,推辞不得便好言谢过去厢房换衣裳。

      他的衣服有一股清淡且莫名的香味,不知是用那种皂角洗的,日后得空再问问崔听。从厢房出来,杨端看到正屋里多了一个人。

      王年倒是一身干爽回到崔宅,只有衣摆溅了点水,这会儿正和另一个小厮聊天。杨端悄声走到王年身后,趁他聊得激动时重重敲一下他的脑袋,小厮这才笑出声来。

      “上哪儿逛去了,还指望你能打个伞,回去找少夫人领手板。”

      王年立刻起身让座给她,再将招待客人的点心搬到她身前,一边捏肩捶背一边辩驳解释道:“我是做正经事去了,少爷那您可不能怨我!”

      说罢,王年将一团湿漉漉的东西丢到杨端面前桌上,坐对面的小厮被这白一片黑一片的团状物吓一跳,骂道:“你上哪儿捡的这破烂?”

      杨端认出这坨东西是什么,小心将粘在一起的信纸揭开,好在上面墨迹并未晕染太多,还是能看明白信中七八分内容。

      “老夫人呢?”

      小厮答道:“送大夫走了就去了厨房,说是辛苦少爷今日跑这一趟,叫您、还有咱们两个留下了喝几碗汤再走。”

      “是挺累人的。”杨端摆了摆手臂,指示王年捏一捏胳膊,面色渐渐凝重起来,却还是继续道,“你也不去帮个忙?”

      小厮伸出双手往前一送,道:“我正想去来着,可她老人家非说不劳烦客人恩人,就把我赶出来了。”

      应当看完最后一页,往桌上一放,长长呼出一口气来。看她脸色苍白,旁边两人不敢出声,王年越发卖力,小厮便抓了一把瓜子去,动作轻缓嗑瓜子。

      “杨大人,还有两位小兄弟,久等啦,来来来,喝口汤吧!”

      杨端迅速将信纸收拾好,告诉她这是崔听落下的东西,而后起身接过那一大碗鸡汤还是鸭汤往桌上摆,连连道几声辛苦麻烦多谢,自觉先给长辈盛汤,而后才轮到自己。

      “大夫把过脉后说了什么?开了药方吗?”

      “大夫说是气急攻心,公务压身,辛劳数年,难免不会累出病来。”

      小厮问道:“可大人这几日不是在家歇着吗?”

      不用王阿婆解释,王年先翻他一眼,道:“你没听说陛下还叫人送文书到崔大人府上呐?”

      说罢,他得意般轻哼一声,算是为方才那声骂报了仇。

      杨端喝了汤,身子也暖和不少,而后又随王阿婆去看崔听情况如何,方才熬汤时王阿婆顺便煎了药给崔听喝下,这会儿他睡得正沉,气息平稳,看来是好了一些。

      “既然没什么事了,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您腿脚不方便,也该好好休息,我差人去请那两位婶婶回来,您也好有个照应,要是再有什么事,您再叫人去高大人或是裴大人府上,若他们不得空,您再到杨府来。您认得卓言,要是我不在府上,找她就好。”

      杨端又说自己身上这套衣服洗过后会叫人送回来。

      一行人走到门前与王阿婆道别。

      关上门时两拨人终于松了口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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