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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与妇言相怜 ...

  •   杨端仍旧如寻常上朝时早起,在院内耍了一套剑法,等打出了汗再叫人抬热水送进屋里去。

      先前杨成摔碎不少盆栽,刘婵与卓言商量将各处院里的花都挪到正厅,而她与卓言的院子又没再添置别的物件,院里空落落,因而剑声更烈,在四方墙壁闯荡一圈才渐渐平息。

      卓言从梦中醒来时杨端已沐浴完毕,换了一身常服,此刻她正半歪在榻上看某朝某代的竹简。

      这会儿在院外练剑的是那三个丫头,比起刚到杨府时瘦削的模样,她们身上长了肉,气色红润,力气也大了许多。

      紫烟自铜炉中缓缓升起,还未在半空中勾勒成形就随人动作扑到杨端身上。

      她抬眸问道:“醒了?”

      见她手上拿着的是昨夜自己翻出来的那几封竹简,卓言应了一声绕过她到梳妆台前,片刻后几个丫头进来为她梳妆打扮。

      杨、卓二人皆换了一身素净衣裳才从杨府出发,前脚刚到静虚观,孟府马车后脚就在街头出现。

      杨端尚在道观前问清情况,卓言先她一步到戴夫人面前,笑嘻嘻问她:“今儿只有您来么?两位嫂夫人呢?若少了她们,只我一人在这儿给您逗趣儿……哎哟,那可真是要累坏我了!”

      向守门通知来往香客的小道士作揖后杨端回到卓言身旁,接着朝戴夫人拱手行礼,恭敬叫一声“夫人好”便又离开与人去附近酒肆叫回王年与车夫。

      戴夫人挽过卓言手臂,笑道:“傻丫头,你是不如我记性好,女儿家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走一遭,当年我生瞻儿时差点没缓过劲儿来,可把我爹我娘吓坏了。她们生产完,可不得在家中好好歇着?”

      孟观长兄孟瞻,妻杨氏都鸿,月前生下一子,取名孟漪;次兄孟闻,妻曹氏彤君,也是月前生下一双女儿,分别取名孟湅、孟澄。

      曹彤君初有孕时就与孟家人商量,预备给这未出世的孩子取名孟澜——与舒定诗社改名的缘由一样,只是没想到诞下双生子,长女该澜为湅,次女为澄。

      戴夫人凑到卓言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卓言朝赶回来的杨端颔首,道:“这事儿还得问她呢。”

      杨端领着还未喝上一口酒的两人从酒肆出来,见二人齐齐看向自己,虽不知缘由,但还是喘着气向戴夫人赔笑:“夫人海涵,咱们即刻启程,改道城郊佛寺,如何?”

      两人只是一味憋笑,待她们重回车厢,杨端才在一旁问卓言二人先前说了什么,戴夫人以为杨端要为难她,又以为卓言脸皮薄,便主动替她开口:“说些妇人间的私话罢了,你可别连这也要过问!对了二郎,怎么不去静虚观,非得跑到城外去?”

      杨端答道:“那小道长说静虚观今日来了一位贵人,香客们只能在几处偏殿与小花园转转,与其如此,咱们还不如去外头山上的庙里,那儿凉快不说,来往行人也不多,您觉得如何?”

      “本就是言儿邀我出来散散心,就听你们夫妻俩的。”戴夫人挪到卓言身边坐下,继续问她,“那位贵人是谁,你可有打听到什么消息?”

      “既是贵人,道长怎会轻易透露?”日头正晒,杨端微眯起眼,手中缰绳时紧时松,话也跟着人晃起来,“听那小道长说,侍卫们里外围了好几圈,守着正殿与厢房。能请动侍卫的封锁一座道观的贵人,咱们这京城能出多少位?”

      “要占卜问卦,大可一道圣——命令将道长请进宫里去,何苦自己跑出来?”

      杨端笑道:“大约是不想听我们这帮言官在耳边唠叨吧。不过,我猜也不全是为了什么占卜问卦求仙问道,长宁公主可也在道观里为国祈福呢。”

      “长宁……长宁也有十七了吧?在道观里呆了六七年还不让她出来?”

      卓言轻摇团扇,猜道:“应当快了,骨肉分离,太后娘娘也多久没见公主了?嗳,您可知端文大长公主……她要回来啦?”

      将进山林,日也可亲,温声细语渐渐隐去,蝉鸣鸟啼和山溪,几人顿觉神清气爽,浑身自在不少,未至半路,戴夫人便提议徒步上山入寺,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于是两家车夫马匹留在山脚,三人只带上丫鬟小厮向山中去。

      杨端朝卓言使了个眼色后便走在二人身后,与下人们东攀西扯胡说八道。

      戴夫人惋惜道:“大长公主也是可怜,与驸马成婚不过四载、姚静也才二十岁。不过也是,我听人家说,姚静自小就体弱多病,想是命薄,接不住这破天赋贵皇家福气。倒是他同胞弟弟姚恬,是个好动的孩子。”

      听见姚恬名字,杨端想到朝堂上那位一瘸一拐的给事中,不由问道:“姚恬是遭了什么灾祸吗?我前些时日见他……见他上朝还拄着拐杖。”

      “他啊,他从前,那条腿可好着呢。我记着,是他外放到——到哪儿做县令时,才到地方没多久就听人说腿断了,找了不少大夫,可没一个能医治的,拖了好几个月也就落了残疾。真是可惜了。”

      卓言摇扇掩面惊道:“竟是后来才……听您说,他兄长体弱,我还当他这腿疾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不是。不过说来也奇,还真是兄弟连心,”戴夫人凑到卓言耳边悄声道,“他才断了腿,没过多久姚静就病故了。不过那时他还留在湖州,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那、那他们爹娘可不得伤心坏了?”

      戴夫人长长叹一口气,轻声道:“就是这年,二老骤闻噩耗,都随长子去了。”

      “天可怜见……”

      话到此处,戴夫人刻意往别处说,省得坏了好心情。

      抛开端文大长公主与驸马姚家的事,借着那日诗会上杨端探听来的消息,卓言与戴夫人说起普通人家的男婚女嫁。卓言说得越多,戴夫人听得越入神,脸上也渐显落寞遗憾,卓言佯装不知,问她缘故。

      戴夫人叹道:“我这三个儿子,两个都娶妻生子,算是成家立业了,唯独老三,迟迟不肯成婚,我倒是不着急,还不是他爹,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可观儿他又常在军营,说不得哪日又被派出去、还不知到哪儿去打仗。”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还敢不从?”

      “倒不是这个缘由,若强买强卖能成,我何苦担心忧愁这许多时日?他不常回家住,将来老三媳妇不得天天独守空房?若是再派出去,那可就……媳妇也是娘家人的掌上明珠,可不好委屈别人家的姑娘明珠来夫家受苦,白白耽误了年岁。”

      “也是……”卓言凑得愈近,话音也越轻,“不如让我来帮您解一解这烦恼?”

      “你?”戴夫人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能行吗?”

      卓言便说起从前她陪在杨端身边的故事,自己也算知晓五六分孟观的喜好,有她在也方便说话。再者,即便孟观瞧不上她从前侍女的身份,可还有“杨信”在,他们俩的交情也算不错了。

      戴夫人也回头看杨端一眼,皱了皱眉道:“要不是我心疼可怜喜欢你,说出来怕得罪你那夫君。你是不知,观儿私下里说过几回,他虽是与端儿有情分,可与那你夫君杨信,却是没什么话说。那时听说你嫁了杨信,不止是他,就连我也觉得可惜。不过嘛,人总归是会变的,瞧现在他对你多好?”

      “那便是了,若是从前,我还不许让她来与孟三郎说亲呢,总怕害了好人家的公子。现下她也算走上了正途,在家中也有我管着,俗话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您再让三郎来与二郎聊聊,定是不同往日那般话不投机。不过嘛,咱们也别太着急了,省得军旗还没见上就把将军吓跑了。”

      话音落下,卓言附在她耳边出了个主意,戴夫人听了也觉得可行,便答应下来,心里自是十分满意,嘴上仍要给人留几分面子。

      “倘若端儿那丫头还在……”戴夫人又叹一声,不知是抱怨多还是惋惜更多,不察身边卓言微微侧目瞥一眼身后只顾着乐呵的人,自顾自道,“她听话又乖巧,嘴甜机灵,也会讨人欢心,况且又是观儿喜欢的。我何尝不是把她看作自己的亲生女儿?可惜可惜,怎么就让——给祸害了!”

      “婶婶,佛祖面前千万要慎言呐。”

      负责接引的小和尚已至众人面前,双双竖掌行礼,口中或心里说了一句“阿弥陀佛”。

      佛寺内兼有占卜算卦一项,向佛像拜了三拜,戴夫人带着卓言到一旁老和尚处求签去了。杨端取了香烛上贡,又散些香火钱便到后院闲逛去。

      小鱼池还在原处,石栏并未因过往行人碰蹭磨损多少。池中锦鲤得了香客照拂,较六七年前时的身型几乎大了两三圈,故而王年讨来鱼食,杨端招手拒收。

      鱼群见岸上人久不投食,自讨没趣各都散去,鱼尾搅动静水带起池底淤泥,如一双大手向池中撒下一大团金粉,徐徐落下敷在翡翠玛瑙绫罗绸缎上。

      看了会儿鱼,杨端起身去看别处风景,王年见她走远,将钵中鱼食尽数倒进池子里,而后才快步跟了上去。

      自从数年前寺内闹了人命大事,方丈着人去城内置办了一批木材与雄黄,重新装上窗棂,小沙弥每日在窗上檐下撒几遍雄黄粉,至今果真没再听只是上香或留宿寺内的香客说见到什么蛇虫。

      铜钟响过三遍,后厨炊烟渐渐止住,那一道横向天际的歪斜墨迹终于收笔。

      用过斋饭后戴夫人还要去为几个孙儿诵经祈福,卓言作陪。杨端则带着下人们到后山玩,念及深处佛门净地,几人费了几个时辰抓到的山鸡野兔又都回了山林。

      约至黄昏,一行人才从山上下来。戴夫人多了三串佛珠,已收进锦袋里。卓言那串则挂在手腕上。

      与孟府众人分别后卓言再也撑不住,眼一闭头一歪靠在杨端身上打瞌睡,杨端吩咐车夫到某处偏僻小巷时再叫他与王年去买点心,自己也靠着车厢闭目养神。稍后,一小厮打扮的人将门帘一掀飞进车内里直扑向卓言,紧接着汤药苦涩的味道才慢悠悠飘进来,渐渐填满整个车厢。

      王年回来时闻到这药味儿,问过杨端并无异样才放下心来与车夫一道驱马回府。

      卓言也醒过来,与那人一同挂帘子,将杨端挡在外侧。而后细细簌簌一阵,杨嬗换好衣装出来,安静坐在卓言身边。

      “姐姐今日去哪儿了?”

      杨嬗道:“诗会。”

      话音落下,一只艾草香囊落在她手里。

      “想是传飞花令时喝了不少酒,佩上香囊也好去一去酒气,省得娘闻着味儿了还要担心。”

      杨嬗应了一声,许久才淡淡道出“多谢”二字,只是那时马车已到杨府,杨端也掀帘下了马车,杨嬗便当她并未听到自己的话。

      杨成清晨时出了门,午后才回来,据看门小厮说他回府时脸色阴沉得可怕,谁也不敢这时候凑上去找骂。这会儿他正在书房,明日与马才振有约,大概是要去郊外山间游玩,不备马车,只讨了杨端的那匹马。

      杨端照例问过刘婵情况,丫鬟说她在祠堂,杨端不好多说什么,与卓言回自己院子。

      杨成不在家,杨府压抑的气氛顿时消散不少,奈何换了杨端在家守着,只有四小姐不乐意,她一闹脾气连着贴身的丫鬟也不高兴,卓禹卓洋少了玩伴,便与卓言在院里玩蹴鞠。

      若不是宋桓吩咐,叫杨端这几日少去、最好是不去崔府,否则杨端该叫卓言带上杨琥去崔宅陪王老太太。好在有王年打探消息,说是这几日只见到有不少送公文的属吏——宇文澜说是让他好生歇着,公务却一点没落下,甚至比往日还多上几倍——并不见别的客人。

      众人起先还不知缘故,加上崔听从前也是频频告假,也就没当回事,待到休沐后第一日朝议开始,宇文澜故技重施,大家渐渐心知肚明,各都不由在心中冷笑:难怪放崔听在家中,什么迎公主归国,什么体恤臣工辛苦,不过是哄人的幌子,崔听一走,朝堂上忧民恤贫的声音不就如宇文澜所愿,远不如从前响亮了?

      高玄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有爱妻王氏清盈以及扶持他数年的王家,牵挂与牵绊诸多,他只得退而求其次,只将心中所想通通说出,也算是劝诫,至于宇文澜能不能听进去,那就是他的事了。

      尚未将正事提出,甚至连场面话都没来得及说上一句,工部尚书忽略所有人的目光慢慢出列,颤颤巍巍就要跪下,旁边同僚实在不看下去便伸手扶他一把,省得郭览腿一软在朝堂上跌一跤。

      一把年纪了也不容易。

      郭览向那人连连谢过,而后伏地叩首,扯着嗓子拉长了音道:“臣!臣有本奏。”

      闻言,宇文澜却是先看向裴表、姚荣、宋桓,各都微微摇头示意,宇文澜才悄悄松了口气,继而笑问道:“郭爱卿有何事?”

      他喘了几口浊气,又清了清嗓子,道:“望陛下见谅,再有一年,微臣也是八十圆满了。只是、只是微臣呐,这把老骨头怕是也撑不了几年了。还请陛下宽恕微臣私心,臣已至垂暮,感念陛下信任重用才至尚书,工部任职数年……也算殚精竭虑,效犬马之劳,而今不敢求再进官爵。”

      宇文澜挑了挑眉,强压下嘴角,面露担忧问他:“郭爱卿此言何意——爱卿可是身体抱恙?”

      “不不,陛下,陛下!”郭览一时激动起来,连连咳嗽数声才渐渐止住,“微臣无恙、无恙。微臣如今常感力不从心,恐误家国大事、毁祖宗基业、辜负陛下厚望。臣意欲致仕归乡,一可安享余年,二则可使才俊贤臣展其才,望陛下准臣所请,微臣,不胜感激涕零之至!”

      宇文澜收回搭在桌上的手,他早从喜悦中恢复过来,听郭览说完眼中神情变了又变,不知心中盘算着什么,竟忘了叫郭览起身。

      不晓得余构明想到了什么,没忍住向张士新使眼色,见他摇头回应便只得作罢。王、张二人仍旧紧锁眉头,先观察宇文澜与裴宋几人反应,再看向跪地不起的郭览,各在心中想了许久,王海回到底是克制住那股冲动,毕竟工部尚书下的侍郎终究不是姓王的,倒是张士新有些按耐不住了。

      “这……”良久,宇文澜故作为难般开口,“可朕正有一件要紧的差事要派给工部,你若走了,那可就难办了!”

      郭览略略松了一口气,笑道:“微臣年事已高,诸事是力不从心啊,倒不如腾出位置交给那些后生,否则,坏了陛下的大事可就不好了。”

      说罢,他微微抬头,与宇文澜的视线对上后会心一笑。

      宇文澜冷笑一声,道:“准郭览奏。”

      “谢陛下!”

      “不过你这一走,尚书一职就空了出来,朕倒是还没想到让谁坐上去。爱卿可要举荐什么人么,或是说,爱卿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郭览笑着推脱,先夸一遍工部臣工如何勤勉聪慧,又自贬一通,什么年事已高,老眼昏花力不从心……最后又说陛下圣明唯才是用,只要是他宇文澜提点的人都不会差到哪儿去,自己只是暂替陛下管着工部、管着昭国大小修筑事务,选官任官还是皇帝说了算的。

      “郭卿平身吧,可别再把膝盖跪坏了。方才说到哪儿了?”

      宋桓立即答道:“回禀陛下,方才南巡了。”

      南巡?什么南巡?

      百官面面相觑时宇文澜已顺利接过宋桓的话:“我朝诸位帝王登基伊始均有南巡的惯例,一则为考察沿途水利,督促州官修缮堤坝河道,二则考察地方政务官员政绩,再有体察民间疾苦等。朕即位至今也有六七月,距先皇那回南巡也将近十年了。姚卿自湖州回京,所呈奏报中竟有不少县令、长史乃至刺史,不仅昧下农、商上缴的粮、布税,连朝廷拨下治理江浙、两河水灾的赈银也统统进了自己的腰包。”

      早在宇文澜说到自己名字时姚恬就站了出来,待宇文澜说完便立刻列出大篇佐证。

      朝中但凡听到与自己家牵扯上关系的没几个有好脸色。

      谁能料到当年被宇文衷随意打发到某州某县的姚恬还有这样的心思?

      早知如此,若是当初宇文衷旨意下达时就该再狠一狠心,又岂会是只要了他一条腿?

      好在宇文澜听了他的话之后也并未明说要如何处置,只是借此发挥,扯一个正当点的理由罢了。

      记起前日从戴夫人那儿听来的传言,杨端没忍住悄悄打量这位残缺的给事中,如今自然不见戴夫人口中所说的少年英气,多的是狼狈与憔悴。

      可惜,断的不是他的脊背。

      借着南巡的名头,宇文澜又复了一批人的官职。

      少了崔听,于南巡或复职有异议者再难开口,毕竟这事儿费力不讨好,谁也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未料到今日还有意外之喜,宇文澜自是心满意足,但不好真驳了那帮臣工的面子,只好委屈自己力行节俭:南巡所用船只一律沿用先帝乘坐那批,叫工部派人对旧船修缮一番即可。话里话外暗示日后若有机会再大动干戈。

      工部尚书、侍郎领旨谢恩。

      稍后则是商讨拟定南巡随行官员名单,吏部、兵部与门下省又得忙一阵子了。

      孙内侍叫散时杨端已在心中衡量一遍:先前虽经两拨人互拉对方下水,宇文澜罢免一部分人的官职,但又来公主归国与南巡两件事,这些人官复原职,闹腾了这数月竟是什么都没变。吏部中,尚书为张士新,除了有裴靖,宇文澜还特意把宋桓加进侍郎中,余家则有一位余客英;兵部中,尚书余构明,侍郎王海回,张霖算作宇文澜那边的人,郭守度则如其父从未站队;门下省中裴表、徐璋两位并无实权,徐璋默认为中立,但对外说也算里面有宇文澜的人,余下则是只有黄门侍郎王海回与许天珏了。看着是宇文澜处于下风,但要把兵力考虑进去,他手底下可是有好几个统兵的将军。

      如此看来,他们还得再较量一段时日。

      想来想去也没想到宇文澜会出这么一个主意,杨端是笑也笑不出来:照宋桓所说,先把她头上的户部郎中弄走一个两个,再将她推上去做几天或几月郎中,最后保她侍郎一职也好堵住别人的嘴,可经宇文澜这遭,不仅郎中没走,反而还得了个肥差,能在南巡中捞多少油水倒是其次,要紧的是这与她核算军资那回一样是实打实的政绩,而杨端自己又被宋桓告知,既然她选择了与宋桓、宇文澜站到一边,无论她想不想参与到修船这事儿里,宇文澜都不会把她安排进去。

      倒是徐璋看出她有何烦恼,杨端还未在户部官署喝上一口茶顺顺气,一个小属吏便来传话,说徐璋请她走一趟。

      杨端觉得奇怪,莫非徐璋打算让自己当这个出头鸟?

      问那属吏是有什么事儿,小属吏摸摸脑袋示意他也不清楚,只管将人带到,走时再掩上门,只留徐、杨二人在内。

      或许是今日阴雨连绵,加上防雨水溅入而紧闭门窗,廨舍内稍显昏暗,杨端看了几圈也没找到徐璋身在何处,直到那道熟悉的爽朗笑声在书架后响起,杨端才循着声音传出的位置拱手行礼,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笑声止住时杨端便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当中意味纷杂,分不清是观察多还是审视多,端量她许久,徐璋才摇着折扇从暗处出来。

      今日朝议又定下南巡,宇文澜虽说只麻烦兵、吏两部兼门下省,但要真细究起来也没见哪个部有的空闲,可无论是谁都离不了户部这个钱袋子,下了水上了的船,上至尚书下至属吏,不知他们能从中捞多少油水,再有政绩加身,保官的保官,进爵的进爵,只有岸上的人——那帮没眼力见的或是没个人脉的只能眼巴巴看着,忙活了一辈子,到头来一没发财二不攀权三未得势。

      “你就这么甘心?”徐璋的声音忽地在杨端耳边响起,杨端几乎吓了一跳,他却是笑了起来,在杨端肩上轻轻落下几掌,“你呀,就是太年轻,又老实,脸上还藏不住事,都不知道这政绩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上司好心看顾你的,而是靠自己争来抢来的。若谁都像你这样,这朝堂上哪还有什么勾心斗角?”

      老实?

      徐璋看她面露疑惑与不解,权当自己说中了她的心事,继而笑道:“早与你说过,我虽非裴、高那等慧眼识才、高风亮节之士,可见你这样有才后生蒙尘,我还是于心不忍,况且,日后你若是真飞上枝头发迹了,我也可沾一沾光,对外也能说上一句伯乐能辨千里马,你是我半个门生,便如——高玄感与崔听。于你于我,皆无弊端。”

      “高玄感与崔听?”

      徐璋点了点头:“如何,我送你去修——督办,你日后拉我一把?”

      她?

      拉徐璋一把?

      就算他现在手中并无多少实权,但拉正三品侍中一把,传出去让人听到了都觉得荒谬至极。

      看着徐璋那张诚恳的脸,杨端想笑又不敢笑,便干巴巴哼哼两声:“我、我再想想。”

      徐璋脸色一变,扇子“啪”一声收回去,回到桌前坐下,整个人如嵌在晚间湖面中的一弯月,如此显眼明亮,却只消轻轻张口吐出几个字便能方寸大乱:“哼,这可是肥差,多少人眼巴巴望着等着。再想想?无需等到明日,今日下值前挤破了脑袋想掺和进来的人便能从这儿排到朱雀门去。时不待人呐!你也看到了,如今白思贤风头正盛,勉强算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多少人上赶着巴结,难到你不想让宋桓再高看你一眼?”

      杨端猛地抬头看他,却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得逞的笑,这一刹那便在心中懊悔千万遍因自己一时冲动露了馅,但此刻她也顾不得徐璋何时发现她是宋桓的人这些已经过去的事,于是垂眸叹气,顺着他的意思往下说:“我是正愁无处越过她,但我区区一个员外郎又能奈他何?况且他、白思贤是门下省补阙,修船却是工部、往宽了说那也是户部的政绩,要论政绩升官也是升我户部的官。大人如此关怀尚书省,您这好意,下官怕是受不起。”

      “年纪轻轻怎可妄自菲薄?”像是没听见杨端前头那段话,徐璋开解她道,“我也是为你好,与其让那些心思叵测的人分走一杯羹,不如让有为之人也能得一点回报。”

      杨端还是不明白徐璋为何这般执着,她的兄长杨信可是连三元的边都没挨上,犯不着三四品的大官屈尊讨好拉拢,心知犟嘴只会一直这么和他耗下去,便感恩戴德地含糊应下,哄得他再将扇子展开轻轻摇了起来时才被放回去。

      她与徐璋商谈,不,是徐璋单方面想卖给她一个人情的事,杨端并未与旁人提起,连杨成那儿也没透露半个字出去,且看他兴冲冲的模样,杨端甚至没将真相——她与杨成不会在修船官吏名单中——告知。

      或许是想让他有几天好心情,家里也不至于有什么大吵大闹,又或许是出于一种孩童捉弄大人的报复心,总驱使她想看见父亲出糗时的窘样,挫一挫一家之主的威望。

      卓言听她说到这里时,虽觉得杨端的想法与行为十分幼稚,奈何卓言在杨府呆了数年,见惯了杨成平时的脾性,经杨端一挑唆糊弄,也起了捉弄人看人笑话的心思。

      “对了,明日不必等我回来。”

      卓言靠在她肩上绣花,听杨端一说手中针线停住片刻,继而补上那片叶子,漫不经心问道:“又要找谁去啊?”

      “还能有谁?”杨端送了一块切好的果子进嘴里,边嚼边回答,“宋大人呗。今日在官署时我叫人带话给他,说明日下值后奉春楼小聚,他也答允了。”

      “又是他!”卓言从杨端身上移开看她一眼,接着又靠回去,“不是说他小心眼,不让你造船去了吗,还找他做什么?”

      “去问问他,陛下到底有什么打算,徐璋那里我也好编个理由糊弄过去,要不是他热情过了头,我倒没觉得南巡仅仅只是两边都复职这一个目的。找宋桓问清楚些,省得某日走错一步,叫皇帝厌弃可就不好了。”杨端后知后觉,当下手中竹简,耸肩推了推卓言,“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不大喜欢他,莫非是他,还是他手底下有谁惹了你?”

      “你还说!倒显得是我小家子气了,宋襄就是个风流成性的公子哥儿,他做的那些混账事就是一本书也写不完,同胞弟弟又能好到哪儿去?就算他与宋襄不同,但看宋桓攀了高枝就翻脸不认人的样子,我心里就一股气。而且,我觉得你待他,与旁的人相比有些不一样。”

      杨端笑了出来:“怎么不一样了?对别人,我不也是低眉顺眼笑脸相迎的?”

      卓言自己也说不出什么来,便咕哝道:“那,大约是我想多了。”

      杨端捏了捏卓言脸颊,与她说笑一通,只觉得心中轻快许多,造不造船、政绩不政绩的烦恼念头顿时消散,便叫卓言讲几个笑话故事来听。

      卓言正要开口,忽然记起一件事来,连手中绣绷也放下,改口道:“孟府送了帖子到府上,我替你看了一眼——那帖子是给咱们俩的。”

      杨端笑得没了脾气:“说下去。”

      “帖子上写的是请咱们俩去静虚观拜三清,不过送帖子来的还有戴夫人身边的侍女。她同我说戴夫人递了消息到军营去,虽还没回信,暂不知他孟观来不来,但她提醒咱们俩别哪回没去错过了,所以叫你我二人都去。她还说,若是你杨二郎真能说动他,就要认你做干儿子。”

      可惜卓言同戴夫人说的没几句是真话。说是要孟观牵线说亲,实则是为了杨端将他骗出来。不过终究是杨端担十月怀胎产子之苦,他孟观又能受什么磨难?

      “知道了。”过了半天也没听见卓言继续往下说,杨端抬头见她看着自己,眼中尽是担忧,心中觉得奇怪便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你就一定要、要这个孩子吗?”

      “怎么忽然问这个?”

      卓言又拿起绣绷,手指绞着绣线,闷闷道:“那会儿我陪戴夫人诵经,听她说起两位嫂嫂生产时有多艰险,不免就想到了——我以为过了这么多年,我会忘了我娘那时……生产那时什么模样。”

      杨端终于真正放下手中的东西,慢慢揽过卓言的肩让她靠着自己,顺着卓言脊背轻抚。

      “我还记得那天,娘生妹妹,或是弟弟时,她的脸,她的声音,她裹在被褥里的模样。后来听我爹说,当年生我的时候就没出事,歇了半个时辰就去后山帮祖母割猪草了,是她没福气给家里添个儿子。”

      又过一年卓言才入杨府,后娘在家中住了几个月,据某个菩萨仙人说她腹中胎儿显男相,亲眼见着爹、祖父母待她好得跟墙上的菩萨似的。

      杨端给她抹了泪,安慰平复心绪,明知故问道:“怎么忽然想到这上头了?”

      “如今外头乱成这样,就不能抱一个回来?我、我是说,不像她们那几个,这个孩子我必然是当成咱们俩的孩子,也不妨事的,你也不用受生育之苦,你……”卓言只看杨端的眼便知她的回答是什么,沉默许久才推她一把,仍带着情绪嗔怒道,“要是你出了事,我才不会帮你收拾烂摊子,叫你哭也没处哭去!”

      杨端只是答道:“明日给你带奉春楼的鱼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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