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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 明君主好言 ...
帖子早早送到宋府,也的的确确送到了宋桓手上,据下人所说,他看完当中内容后便将帖子随意丢在一旁,照常看起他的书来,若非王年还等着回话,下人才壮起胆子向他讨个准话。
宋桓便说六月十二那日叫杨端到府上找他,再没别的话,早朝时他也神色淡然且显疲惫之态,想必连日奔波也是劳心劳神,杨端不好这时候凑上去向他讨官职,只望快些到六月十二,与宋桓私下谈好。
若不是那一遭,杨端也不会将希望全押在宋桓身上。
六月初二野郊诗会,杨端本打算让崔听与杨嬗多亲近亲近,谁知二人还未说上一句话,崔听一句“我欲辞官”惊得她再没心思听众人说笑。
待众人散去,杨端才问他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想辞官了?
崔听便从容解释说他也并不是真辞官回乡赋闲在家,只是自认空有济世报国之心,虽官居四品侍郎,可有什么利民益民之策在这偌大京城却无从施展,倒不如远离这是非之地,到真正适合他的地方去。
京城大小官无不在挟势弄权,有几个是廉洁奉公按章办事的?
崔听这话,的确在理。
杨端一时哑然,但看崔听说到离京另谋一番事业时双眼亮光灼灼,便知他不是嘴上说说。
明知凭自己几番话改变不了他的主意,但杨端仍是不死心再言挽留之语,崔听便说心意已决,只等料理交付了礼部诸项事宜便向宇文澜请辞,把侍郎一职留给正需要的人。
崔听为自己的打算高兴,杨端却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周遭热浪极有眼色退避三尺,恨不能离她越远越好。
一场诗会到最后强颜欢笑的人成了杨端。
即使事后回想起来,杨端也觉得心里堵得慌,便想将此事透露给宋桓,再让宇文澜出面留住他,杨家还有望攀上崔听,她也能借此机会向宋桓示好。
谁知说与宋桓听后,他是连眼皮都没舍得掀起来看她一眼,只淡淡回道:“哦,陛下体恤臣工,崔听既有此心,想必不会强留,伤了他的心。”
杨端嘴角抽了抽,心想大约是宇文澜恰巧有了礼部侍郎的人选,崔听又是软硬不吃始终未倒向宇文澜下属当中任何一派,倒不如换个自己人上去,故而杨端问他:“莫不是陛下要提拔谁?”
宋桓轻哼一声,虽未说一个字,但神情轻松不少,杨端斗胆猜道:“那我倒是可提前恭贺您了。”
“与你说笑呢,没想到你还真信了!”宋桓起身,与她一同走到窗前,二人各都坐下,侍女这才将热茶点心呈上,待下人们都退了出去,听脚步声由近及远,宋桓才道,“你是从何处听来的、崔听欲辞官的念头?”
“那时家姐与内人说些私话,我便与崔大人在一旁闲聊,说及……说及工部有一项大工程,希望崔大人能帮我在裴大人那儿说些好话,崔大人感慨颇多,我便问其缘故,他便……尽数告知。”
宋桓挑眉,半信半疑看着她。
杨端又接着问他:“所以,陛下真有心要换人上去?”
“有是有,”宋桓拾了颗棋子点在棋盘某处,“但尚未定下何人担任——若崔听真要走,临时反悔可就来不及了,你与他还有些交情,不如好好劝劝他。”
“是。”杨端应下,“不过,我今日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宋桓从身后架子上取出一本棋谱,边翻边道:“说来听听。”
“听人说陛下要南巡……”杨端立即住嘴,但看宋桓又迅速扬起笑,便继续道,“四处求人不得,便想让您在陛下面前说句好话,引荐一番。”
宋桓深吸一口气:“唯独此事,我办不了,就是我开了口,陛下也不会答应。”
杨端抿了抿唇,问道:“可否给我个理由?”
“你是由我向陛下引荐的人,那就是我、是陛下的人,凡事总该听陛下的安排。”
他说了这么一句话,杨端心中虽有不满但还是干笑一声连连称是,揣着瓷杯往嘴里倒茶水。
宋桓忽然问她:“是何人透给你的消息?又是徐璋?”
“他也说了几句后,这……还是家父告知。”杨端补充道,“他在工部任职。”
“哦,工部,消息是灵通了些。尚书大人虽说年纪大了,倒也不至于说胡话,侍郎么,裴侍郎……原来不久前裴大人说的那毛小子就是你?”
杨端悻悻道:“那不是没成吗。”
宋桓哼笑道:“不是才核算完军资吗,就这么急着往上爬?况且,我不是许诺过,只要扳倒宋襄,保你户部侍郎的位置?”
话虽如此,万一末了宋襄还好好的,她找谁要侍郎去?
“那也不能有名无实不是?说来,他——今日不在府上?”
“他有事外出了。”宋桓笑骂道,“忙着装满他的钱袋子,也不怕哪日失足落水,满当当的一个人都捞不上来了……不过,你那几位堂舅倒是本事不小,这短短数月,竟给他们弄了将近十万两银子,要知道,你自己更是清楚,打仗所费也才两百多万两,若不是有我在后头按下,让朝臣们知晓了,不知多少宁愿摘了官帽落了商籍也要跟着你的堂舅们去做买卖。”
想要一本万利,有几个手上是干干净净的?不过是从前没个官家的人兜底撑腰罢了,如今既得了庇护,且他们一心想和外祖一家争个高低,又怎会不好好表现自己?
好在几个堂舅都耽误在京城,少了牵制,南边的外祖与舅舅便可一心处理本家的生意,顺便再暗中收拾一些小虾小鱼。
杨端看一眼宋桓,心想道:等某日东窗事发,说不准宋桓会不会记着那所谓的承诺,若是他再心狠些连带着自己也一窝端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说笑了,好不容易脱了商籍,又怎会再回到原处。人嘛,总是要向前看的。”
宋桓冷笑一声,目光收回重新落到棋谱上。既知宋桓帮不了自己,杨端只能干坐着喝茶,想着再喝一杯便寻个像样的理由溜之大吉。宋桓许是看出她的心思,正要开口送客,手中的棋子落下,啪嗒几声最后掉在地面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而道:“往后离徐璋远点。若你还想为陛下做事的话,离他、离陈王越远越好。”
杨端回身,扬起标准的笑恭恭敬敬谢过他的提醒,待他叫侍女们进来收拾时杨端便将怀里的锦囊翻出来交到侍女手中,笑道:“小小敬意,莫要嫌弃。”
宋桓接过锦袋在手中掂了掂,囊中之物发出一阵金属撞击的闷响声,正如堵在杨端心口的闷气,出了宋府府门才随着长长叹息吐出来:“真是一朝得势……哼哼,水涨船高啊。”
王年便道:“少爷可别与宋大人置气,他如今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说句僭越的话,依小的看,他可比崔大人好不少。”
杨端摆了摆袖袍双手负在身后,道:“倒也不是置气,只是忽然就心生感慨。人和人,终归是不一样的。对了,让你查的事,情况如何了?”
“大约,还得再等上两日。”
杨端点点头:“不急,既然不是府中人闯的祸,一切都好说。只要别让外人再知晓杨府家事,就不着急。”
王年抬头看她一眼,心中挣扎许久还是决定将自己亲眼所见告知:“前几回,我还看到老爷了。”
杨端也是没了法,揉了揉眉心:“我知道此事,没人认出他来吧?”
“没没,老爷他是换了打扮,我也是看了好几眼才认出他来。”
“权当自己什么都没瞧见,做好份内的事。”
“是是。”
看着他点头弯腰的模样,杨端难得心情舒畅,她也只有在下人面前逞强耍一耍威风才能找回白日里丢了的脸面,若不是到官场走一遭,她还不能明白杨成为何总爱在家人面前摆架子,毕竟到了外头见着哪个官位比自己高的人都得胁肩低眉。
将来她承了宋桓的恩情,就算官居四品侍郎了少不得还要多讨好,也不止是他一人,侍郎、尚书、丞相,就算是裴表也得卑躬屈膝。
向那人——唯一一位只需臣服于上苍的人。
跪地磕头,恭敬高呼:
“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端抬眸看一眼宇文澜,他不似刚登基时的拘谨,姿态越发从容慵懒,也不再执着于盯着一封封奏折,单手撑着脸颊,闭目听大臣奏报。
所以说,一个人不会永远不变,但凡遇到点什么或大或小的变故总会与从前的自己相悖,又或是隐藏多年终于能释放本性。
这几日难得清静,裴宋张白不挑事,余张王陈也不顶嘴,此前不想趟浑水的臣子才敢畅所欲言说些正经政事。
不知宇文澜朝何人、朝几人使了眼色,气氛忽然怪异起来,不晓得他从哪儿摸出一封信,也不拆开看信中内容,只是皱了皱眉,不住微微摇头,惋惜叹道:“自先皇讨伐西境、扫清边境隐患以来,我昭国也算海晏河清、政通人和,只是这太平盛世若能再补上一空缺,那才算圆满。”
殿内不知情的臣工如杨端等人,没忍住蹙眉看他:这又是唱哪出?
“平西境乱,有将军士卒奋战沙场之功,但也少不了端文大长公主的付出……”
崔听在听到大长公主的刹那猛地抬起头,片刻后意识到自己失态逾矩,复又垂下头去,老老实实抱笏侍立。高琦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但看他并没做什么,便松了口气,继续听宇文澜说道:“大长公主为昭国尽心尽力,当年若不是父皇下旨派大长公主和亲,昭国又怎能与西境交好至今?”
说到此处,宇文澜歇息片刻,拆开手中的信看了又看,似要落下泪来,也顺便让大臣们得空猜猜他接下去要说什么。奈何大半臣工仍不清楚他什么意思、有何打算,但有人担心宇文澜借此发作,虽不知这回是针对谁、哪一派,依旧有不少人站出来顺着他的话先夸几句“陛下圣明”,再说赏些金银珠宝安抚即可。
白思贤冷哼道:“大长公主生在皇室,要什么奇珍异宝没有?大长公主如今身处异国他乡,心中想要的岂会是此等身外之物?”
听他这话,杨端猜出宇文澜几分意思:他想请端文大长公主回国?
众人倒是不明白了,现在朝上两拨人打得火热,此时迎她回来做什么?
某大臣便反驳道:“大长公主是为和亲,接两国之谊和两国之好,哪还有、还有……的道理?况且,依西境习俗,大长公主如今也是可汗妻室,这样回来……是何道理?”
几个大臣在底下嘀咕了好半天,看没人应和他们也就识相住嘴。
那些个知晓宇文澜真正用意的老臣,不分派系,全都静默不语,等人将场面话念完再站出来说几句。
而后,意料之中的平淡一语震惊上下:“朕以为,应当迎大长公主回昭国,众爱卿以为如何?”
一时哗然。
杨端本还在为宋桓的提议烦心,让她放走这样一块肥肉多少有些不甘,听到宇文澜这话时心中那一团乱麻便被丢到一旁,只全心全意想着宇文澜又有什么盘算,自己或许可以从中获益多少。
趁众人没缓过来前,姚荣便站出来道:“陛下容禀,微臣以为西境已归属昭国,且先帝与陛下也都派遣士兵驻守在境内,重兵把守当再无叛乱,大长公主既已尽职尽责,又何必再守在那等地方数十年?我昭国国力强盛,何须再让金枝玉叶的皇室公主与那战败之国、臣属之国和亲?传出去岂不是让外人以为我昭国无人了?再者,我朝重仁义孝道,大长公主乃先帝亲姊妹、当今陛下姑母,至今也无子嗣,何人能向她尽一尽孝道?倒不如迎大长公主归国,既显陛下仁孝,又示昭国国威,也好堵住某些不仁不孝懦弱无能的人的嘴!”
“你!”
“好了好了。”宇文澜没事人般招招手示意两拨人安静,“朕正是此意,但其中细节涉及道义礼法,礼部跟鸿胪寺的几位爱卿可有何看法?”
裴表自然称是,不知高琦得了谁的吩咐,加之此事事关公主——高家可还有一位平阳长公主——他也不好说什么,总之是并无异议。宋峥的两个儿子都因种种原因站到宇文澜一边,或许宋襄宋桓二人也费了不少口舌,与其余人回应无异。
至于崔听,像是在想什么事想出了神,并未察觉此事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他身上。好在高琦习惯了崔听近日来的异样,取出笏板欲抵住他的后腰,本是想着提醒崔听一句,谁知笏板还未触及官袍,崔听反应大的几乎要跳起来,他猛一回头看高琦,高琦立即朝他使眼色,崔听这才反应过来,立刻向宇文澜谢罪。
宇文澜面无不满,只是换了只手撑住脸颊,再问道:“崔卿有何看法?”
他几乎颤得说不出话来,“臣”了好半天口齿才清晰如常:“臣、臣以为,端……大长公主应当归国。”
“哦?”饶是宇文澜也想不到崔听反应这么大,虽达成了目的,但忽然起了逗一逗他的心思,便道,“崔卿一向恪守礼法,从未有过逾制失礼的行为,如今怎么只是说这么一件小事,就……就失态至此?”
崔听忙跪下叩首:“微臣一时、一时……请陛下恕罪!”
宇文澜笑了出来:“爱卿无罪,朕从何恕起?高卿快快扶他起来!”
“谢陛下。”
“不过嘛,大长公主为昭国做了那么多……”宇文澜自觉当那些有异议的人不在这朝堂上了,自顾自道,“况且大长公主也受了不少委屈,赏赐金银也不足以弥补,原先的端文公主府小了些,且多年未修缮,如今应是破旧不堪,哪儿还能住人?不如重建一座公主府,封邑么,由原来的八百户增至一千五百户,至于府中奴仆护卫,当以亲王规制为准,以示殊荣!”
除了姚荣,还有那位刚回京不久的给事中姚恬也一瘸一拐站出来附和。
“哼,谁不知道姚家打的什么算盘。”杨端耳朵一动,静静听身旁几个小官说话,“大长公主的驸马姚静,不就是姚荣族弟、姚恬同胞兄长?”
这二人跳出来说话倒是情有可原不足为奇,然而张王余陈家的几个话事人竟也无一例外跟着赞同宇文澜的提议,因是事先商议过,王海回张士新有自己那一套话术,余家与余下人只需跟着应声。
白思贤又是理官袍又是清嗓子,旁的人以为他要将方才说好的人再得罪一遍,谁想他是雷声大雨点小,说了句“臣附议”就又站了回去。有他带头,稍后便有人追随,最后由宋桓裴表二人附和一锤定音。
别的臣工要么官位不高,要么家世不如这帮人,更不好为了公主回不回国这么一件与他们无关紧要的小事得罪宇文澜,故而要么噤声要么跟风。
“既然众爱卿这般顾惜公主,那么择个吉日迎公主归国吧。”
“可、可是,陛下,西境那边该如何交代?”
“交代?哼,西境还有脸要我昭国给他们一个交代?”
就知会有人这么问他,宇文澜将信丢给孙内侍,孙内侍拆开随意看了几眼,而后拂袖拭去脸上并不存在的泪,颤着声道:“大长公主身在西境苦寒荒芜之地已是不幸,那位新可汗既不念夫妻情分又不顾两国交好,竟动手打了长公主。大长公主顾及两国关系并未声张,然而同赴西境的女官心中不忍,偷偷写下这份书信送入昭国境内而至陛下手中,陛下闻讯也是潸然泪下,悲恸万分呐……”
说罢,宇文澜煞有介事般抽了抽鼻子,而后哽咽道:“姑母若知朕与众爱卿对她思念关怀至此,想必也是感极而泣。既如此,那此事便交由崔听、姚荣与姚恬三人负责,如何?”
而后,宇文澜改了主意:除却官员任命,迎公主归国一事全权交由崔听处置,还说什么“朕体谅崔卿”、“崔卿辛苦”云云,特意让他回府修养几日,好生歇息着,再多陪陪养母王氏,算是宇文澜的一点恩赐。
许是被某句话冲昏了头脑,又或是圣旨不可违,崔听当即应下。
众人领命,跪拜谢恩后姚荣又道:“陛下关怀至亲之心感召天地,微臣明白陛下的心意,但只派我们这几人去,难免会让西境宗亲与将士轻视,我们又该以何恫吓威慑不轨之徒?”
“那你又有何高见啊?”
“呃……”姚荣支支吾吾半天,微微偏首向某人,“微臣……”
“依微臣看,”宋桓站出来道,“应加派高官重臣,再有余尚书、钟璞真、段杰、刘胜等领兵随行。”
“不错,再让他们领兵三万。”
余构明道:“微臣谢陛下,但仅凭我们这几人……陛下有所不知,微臣虽担兵部尚书一职,但论起统兵,却比不上真正上过战场的将士……”
宇文澜大手一挥:“两位爱卿看着办吧,之后将结果呈上来,朕看过后再做决断。”
二人异口同声道:“陛下圣明。”
便是这样你一言我一语轻轻松松将事情定下。
宇文澜收手,挺直了腰板,孙内侍便垂眸高喝:“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就、就这一件事?
直至退朝也没多少人看出宇文澜的意图,不过三日后诏书下达,他们才明白宇文澜的打算:那些因种种缘由暂罢官职的,不论哪派,大半都官复原职。
也是,此前各人处置结果都由王海回经手,若是他那边的人,便以种种理将诏令打回去,而那些中立或裴派的,甚至不多看姓名后面写了什么,十分爽快通过,并且好心问他们要不要再斟酌一二。
虽说侍中在黄门侍郎之上,但徐璋也是刚任职,并不得宇文澜赏识与下属信服,裴表虽也是侍中之一,孙女贵为皇后,裴氏一族也有不少人在朝中任职,自己又得宇文澜重用,奈何先帝在时为平衡废太子与宇文澜几方势力而夺权下放。况且,王海回自己也并无过错,宇文澜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在他身上做文章。因而门下省还是王海回说了算。
周腾不解问道:“可这与那帮人复官又有何干系?”
吴训便替杨端回他:“嗐,这不是陛下想留的人留不住,不想留的人还死皮赖脸杵着嘛!”
杨端由着周腾问吴训答,自己收拾了东西就要走。
周腾觉得奇怪:“您这就回去了?”
杨端便道:“本该是再多留一会儿,不过明日休沐,我还要陪夫人去观里问卦,早些回去准备着,不好耽误了大事。”
仍旧是散了点茶水钱,杨端才离开官署直奔朱雀门,王年已在车前等她。
下值时天上还飘着几片云,不出半个时辰忽然下起大雨来,杨成出宫门不见自家马车,淋了半程雨也骂了一路话,到府门前见到等候的下人时正好向他们撒气,不过,那也得等他进了府,不让外人见到自己狰狞发狂的模样。
“还不快滚去抬炉子来,是想冻死你老爷我吗?!”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
独伺候他的两个小厮整日叫苦连天:他们虽是由卓言收进杨府来的,奈何一早进府就想着巴结杨成,卓言索性自己做一回主安排他们到一家之主老爷杨成跟前去,头几日倒还好说,往后见王年整日不在府上四处乱逛,主子还不时赏几个钱。二人心生羡意,也不知怎得,这父子俩跟仇人一般,二人的心思让杨成察觉后便给了他借口有处倒苦水。
他们本可甩手走人,可如今又有几家还收小厮仆役的?两人一走便有不少人抢着来杨府,那时再反悔可没人搭理他们。
故而两人只得咽下这口气,得罪了少夫人,那不是还有一个少爷吗?的确,他们不过是向王年报了几次消息让少爷知晓了,虽未将二人从杨成身边调走,可还是送了赏钱来。
就算心中不满,只要能在当今世道中活下去,奴仆再苦再累也没想过一回要反了他们的主子。
夜风阵阵用力拍打窗棂,不时送一波雨后的寒气进屋,杨成换了干净的衣裳,见桌上茶壶嘴冒着热气,便先倒一杯茶喝下去暖暖身子,想着待会儿小厮们进屋时定要再狠狠骂他们一通。
杨成真乃知行合一之人。
小厮们抬来炉子便又愁眉苦脸去关窗。
只是杨成等了半天也不听见有动静,冷风依旧不止,如洪水猛兽往屋里灌,想着他们还得费一点功夫,只好劳烦自己高抬贵手再沏一杯茶,杯壁尚未来得及移到嘴边就因主人吓得手一哆嗦往一边倾斜,茶水尽数倾洒在刚换好的衣袍上,主人也好半天没缓过神来收拾衣服,先是呆呆看着来人与那人身侧两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而后大掌拍桌,怒道:“混账东西,谁给你的胆子,不通报一声就这样闯进来,你眼里还有没有孝义纲常、还有没有我这个爹?来人,来人呐,把她给我带下去!”
“父亲这是怎么了,不过是淋了场雨就闹这么大的脾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好,不如孩儿来给您逗趣儿哄您开心?”
无人敢进屋。
只有杨端静立不动,脸上是一如往常的微笑,但她眼中的寒意告诉杨成,杨端现在不是来和他说笑的。
杨成本就心中有愧,只得连连喊叫小厮的名字让人进来,等了半天还不见有动静便只好放弃,语气也虚软不少:“你要说什么?”
杨端抬手,等门外两个小厮识相地跑到院外去,才轻轻合上房门,转身向他:“不过,比起父亲,孩儿这点胆子算得了什么。”
杨成虽底气不足,但面上仍冷哼一声,将茶杯往桌上一丢以示不满。
杨端从架子上挑了一块帕子,信步至杨成身旁半跪在地,一面替他擦干衣摆上的水渍,一面笑道:“咱们这一家人,哪个胆子小过?小妹不过十岁,就敢独身入军营扮了几天士兵;兄长呢,才取得功名就敢寻花问柳,染了一身脏病;姐姐,扮作郎中游医,四处抛头露面;娘,虽说娘是咱们家最老实的一位,可能教出这样的孩子,也算本事不小了。我呢,借了兄长的身份,犯欺君之大罪入朝做官。爹就更厉害了,数年前贪官银被贬,而今又……这么说来,要不了多久,咱们杨家得添一双——不不,是两双筷子了吧?”
“你!”杨成要起身,却被杨端按住双腿挣脱不得,他竟不知,这个一向恭顺的女儿何时有了这么大的力气。
杨端额间青筋跳了跳,稍微调整后也就得心应手,面上云淡风轻抬眸看他:“您不要命,可不能让我们再跟着受一回罪啊。您瞧瞧,娘为您生儿育女,跟着您吃了多少苦,姐姐尚在议亲,杨琥也才十岁……啊,还有我那未出世的弟弟或妹妹,那位容娘,也是可怜,没名没分的。”
夜风跟着她顿了顿,幽幽一叹又将先前的气势抹去不少,杨端垂眸整理半湿的帕子,语气十分随意好似此事与她毫不相干:“我朝律法有言,五品以上官员有子嗣却仍要养外室,妇人配入掖庭,犯者贬至远恶之地,五品下还能好到哪儿去?再有,容娘还有四个月、五个……几个月临盆,这么一算……唔,还是国丧期间呢,大约还要罢了您的官。”
杨成几乎要将木椅扶手抓烂,心知反驳不了她一句,只得咬紧牙关,连着颈上青筋鼓起,随慌乱急促的呼吸跳动。
“好在眼下没几人知道您的风流韵事,我也没那闲工夫管您的知心人,不过,爹啊……”杨端学着从前孝顺女儿的样子顺着杨成的腿一点一点抚平衣褶,“这回要不是方家小姐出手相助,您的知心可人儿是要把家丑捅到天下人面前,把您这张老脸都丢尽咯!您要是管不住她、管不住您的嘴,那就别怪孩儿僭越了。”
“你、你要……会做什么?”
杨端起身摆了摆袖袍,道:“这就要看岳容能做出什么事儿来。您若严加管束,自己也藏好了尾巴,别碍着我的路,就是养上十个百个我也不会多问一个字,咱们相安无事。可要是闹大了,就如当年知晓真相的那几个人,不过那是殉主的说法。容娘……容娘也没个名分,倒是可惜,不过,近来城内多了不少流民,要是推搡间不小心磕着碰着哪儿了也说不准,一尸两命,您呢,年纪大了,骤闻噩耗——早逝的知心人与未出世的儿子,也跟着去了,这倒是说得过去。抑或是,我既能面圣,便能先您一步大义灭亲,看陛下的意思,要么处置你们一个两个,要么咱们鱼死网破一个都逃不了。所以啊,还是安分些,于她于您于杨家都没坏处不是?对了,还有一事。”
杨成仍未回过神来:“什、什么?”
“娘吩咐我来知会您一声,该用晚膳了。”
明日她还要同卓言去静虚观,道观虽未言需得斋戒沐浴,但今日她气得出了一身汗,加上天热又没什么胃口,就不与她们一同用饭。
话毕,帕子落在他胸前,杨端拍干净手掌,不管他神情如何,嘴里吟着清静经负手回了屋里。
卓言正与卓洋卓禹卓涛几人翻花绳。
“你怎么不去书房了?”
“近日也没派什么活下来,落个清闲。叫人打热水来,还有她们几个,再玩一会儿就回去安置。”
陪她们玩了一会儿游戏,等到下人提来热水架起屏风杨端才进里间去,又等人倒完水退出去才宽衣解带。
听到热水搅动的声音,卓言朝几人使眼色催她们回自己屋里去,自己也起身将门掩上才去给杨端找换洗的衣物。闲着无事,卓言换了里衣便又去杨端书房找了几卷竹简来看,挑挑拣拣不免多费一番功夫,回屋那会儿杨端正在穿衣,问起之前让她找玉佩的事,卓言只得再去梳妆台上寻玉佩,而后听到笃笃叩门声,紧接着响起杨嬗的声音:“是我。”
屏风后的人停了动作,静静听卓言开门迎她进来。
“打搅了,我竟不知你要沐浴,”杨嬗趁卓言关门时向四周看过,而后问道,“她,在书房?”
卓言一愣,须臾笑道:“她还有些公务,大约又要在书房安置,不过,夜深露重的,姐姐来我这儿可是有什么事儿?”
“我……我要出府。”
“出府?为何……这会儿吗?姐姐莫不是有什么急事?我这就去吩咐……”
杨嬗摇头打断她的话:“你明白我什么意思。”
良久,杨端听到长长一声叹息:“姐姐何必如此,若一朝事发,那时损了名节,你的婚事也——”
杨端负手,在屏风后绕着木桶放轻脚步走了数十圈,听到杨嬗最后的回答不由勾了勾唇,眉头却紧锁不展,直到卓言从箱笼中取出早就备好的衣物给她,将人送了出去,杨端才从屏风后出来,踱步至梳妆台前,那枚玉佩静静躺在桌上,烛火摇曳,映着软烛油膏般的身躯。
“如何,我可是照你的吩咐与姐姐说了。”
“不错。”杨端拾起玉佩,“我倒是忘了这是哪回送我的生辰礼,这玉佩还是他亲手雕的,不过后来掉进一口枯井里摔碎了几片,我花了不少时日才刻出一枚模样大致的。”
卓言冷哼道“可他究竟没看出来。”
把玩片刻后杨端将玉佩放在一旁整齐堆叠的衣物上,余光瞧见一张描图柏芝,她拾起看上面画的是何物后侧身问卓言:“你想在外面搭一个台子?”
她正翻书看,听到问话也只是抬头看一眼杨端手中的画,复又低头看回书去,漫不经心答道:“只是画着玩罢了,真要架一座……可有的闹了。”
杨端却当了真,极有兴趣细细思索起来:“常安坊那儿还在修缮,目下也住不得人,分给咱们俩的院子也不小。若是在台子周围种上凌霄,顺着四方柱子爬到头,再加一个架子,便不用加盖屋瓦,夏日里叫人搬几张木椅——不,把那张榻搬出去,咱们就在底下乘凉。不错不错,改日我叫王年去问工匠,完工前还能不能再加一座小亭子。”
“果真吗?”
“那还能有假?总是让人闷在屋子里也不好。不过蚊虫多了点,还得叫她们在四面钉好蚊帐,四个角上挂香囊,不若就在台子旁种些芸香、紫苏,你觉得如何?”
卓言笑道:“那、那我必是每日亲自督办,一定让你满意!”
杨端也弯了眉,道:“每日都去?姐姐那儿你就不管了?方才我可是听见你信誓旦旦向姐姐保证——”
“木头脑袋!我这不是顺着你的话,你就不能……你你、你就……”
“可别生气呀,动怒伤肝,动怒伤——”
话还未说完,杨端就见卓言已向她扑过来。
杨端自是打不过卓言,被她摁在地上,求饶许久才叫她放过自己。经这一闹,两人都出一身汗,杨端无奈,只得叫人再去打几桶热水来。
*
因为是先写手稿再到电脑上敲字,期间还会根据行文内容增减一些情节,所以现在的码字计划是日千,超过了字数就会不知不觉水内容,所以为了尽可能减少无关情节,正在调整每日码字计划。
*
在这里顺便推一本最近在看的书:《闺塾师》。
打破信息茧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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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读者并不多,但还是希望能看到这里的人能关注或知道朦胧、野人小孩案件,也希望这条不会被屏蔽。
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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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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