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痛苦 她想要，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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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呢！”
“争取利益的方式有很多种，适时地放弃也是一种自我保护。法律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说到这句，任婉怡触电般愣住，像是想起什么痛苦的事，纠结的五官拧成一团。
沉默许久，继续说：“生活是你的，只有你最清楚发生了什么。外人喜欢好人胜利，坏人得报应的爽快结局。但维权诉讼并不一定能得到想要的结果。我看过太多案例，当事人耗费时间，物力财力，鼓起勇气去诉讼，去维权，得到的结果和预期的大相径庭，不如早点和解，不如放弃。”
“也许有人会告诉你，只管打，得不到想要的，那就跟他耗。”
她无奈地摇头：“还是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吧。有些诉讼一旦开始就没那么容易结束。”
“随着你投入的不断加码，你会越来越期待结果。如果最后不是你想要的，你会更沮丧，更绝望，会自我怀疑，会质疑律法，质疑社会。”
任婉怡记得潘美亚和她说过，自己有把柄在叶伟庆手里，可始终不愿意告知把柄是什么，她的纠结和放弃或许都是忌惮这件事。
任婉怡伸手抱住她颤抖的肩膀：“你怎么会懦弱呢，你非常勇敢。在这段婚姻里，你给予信任，一次又一次给他机会。你没有埋怨任何人，你一直在积极地解决问题，你在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我不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如果你觉得离开比现在更痛苦，那么不离婚的选择就是对的。”
经过开解，潘美亚没那么压抑了。
“他换了工作，改变很多，我们不吵架了，女儿回来住了。我查了很多资料，连麦过律师，他们只说‘如果离婚我得到抚养权的概率很大’，但无法保证。我不敢赌，我不能失去女儿，更不放心女儿跟着他。”
“想到这些我就头疼。”潘美亚按着太阳穴揉。
“这段时间在社交平台伪装高消费，让我很心累，很害怕。担心债主上门，更担心被熟人拆穿。”
“我甚至出现幻觉了。总觉得有人跟踪我。”
她晃了晃脑袋：“我太累了。实在没心思去管以后是糖是毒。至少现在是舒服的。”
任婉怡表示理解，抬眸的瞬间瞥见有个慌张的男人在前面的奶茶店一闪而过，或许……潘美亚并没有出现幻觉。
那个身影，她好像在哪见过。
没验证的事她不敢胡说，搂着潘美亚肩膀说了些安慰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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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贷公司办公室。
任婉怡站着汇报这段时间的收获：“按百货公司过往的招聘信息，叶伟庆的工资是上涨的。潘美亚的社交软件发布过几条去高档餐厅吃饭的动态。但证明不了什么。如果证明叶伟庆的借款用于赌-博，这是他的个人债务，潘美亚如何消费和他无关。他上涨的这点工资也不足以让你更改延期合同。”
克志强不满意：“他是用欺骗的手段让我签的延期合同。”
“他之前确实生病了，医疗支出很大。”
“不是因为这个……”克志强口不择言。
任婉怡追问：“那是因为什么你同意延期的？”
克志强转移话题：“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没有。”
“怎么这样。法律怎么保护骗子。”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真是可笑。就是某些法律条文太久没更新，才会被克志强一而再，再而三的钻空子，现在他钻不到空子了，竟然有脸质疑律法。任婉怡想笑，又觉得可悲。
她叩桌：“我提醒过你，不要用违法的方式去调查。”
克志强一脸无辜：“我没有啊。”
任婉怡居高临下地教育：“你的违规调查要是被叶伟庆抓到，他可以反过来起诉你。”
“你在说什么啊！除了找你，我没有用其它方式去调查了。”
“我说你有了吗？我在提醒你。”
两人闹得不欢而散。
克志强觉得这女人简直莫名其妙，暗下决心以后绝对不要找她。想了会，觉得她不是那种会突然发疯的性格，不停琢磨她的话。
随后他想到了一个人。
他叫来助理：“毛小军最近有出去吗？”
陈天石眼神闪烁：“没有。”
“真的？”
“没有吧。”
克志强拍桌：“到底有没有！这点事你都搞不定？你是蠢猪吗？”
“我……我……”陈天石紧张到结巴，“我最近家里有点事，经常不在公司。”
“什么事？”
“我妈生病了。”
“我一问责你就给我卖惨？”克志强瞪着大小眼。
陈天石对天发誓是真的。
克志强只好说：“你去楼下保安室查监控，看他有没有出去过。”
“为什么突然查他？”
克志强揪着陈天石的衣领：“因为这个蠢猪最恨叶伟庆。如果他跑出去监视叶伟庆，被叶伟庆抓到，我们会吃官司。如果被警察抓到，我们也会吃官司。懂了吗？蠢猪。”
“懂。懂。懂。”
陈天石连滚带爬地下楼查监控。
监控里毛小军真的离开过大楼。
陈天石撸起袖子，上楼要教训他。推开门，看到他裹着毛毯窝在角落。不管说什么，都两眼空洞，傻愣愣的样子。
只有提到叶伟庆，毛小军才仰头回了句：“他该死。”
陈天石耐心解释：“你要他死就不要添乱，大哥在想办法对付他呢”
恨意是毛小军的解药，只要想到叶伟庆，浑身上下充满干劲，骨头不疼了，头也不晕了，嘴里絮絮叨叨的：“叶伟庆是骗子。他老婆各种高消费，还说没钱还。”
“这些大哥会调查的。你别管了。”
陈天石去办公室汇报情况。
克志强懊恼：“当初暴力追债的时候就不该用他。现在真麻烦。你让他走！别回芦城了！这人脑子已经磕坏了，留在这是个隐患！”
陈天石叹：“他也得听我的啊。”
陈天石坐在办公室发愁，看到架子上的茶包，忽然心生一计，打电话给跑腿的下属。
“喂，你还在药店么？除了我妈的药，再帮我买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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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一天的工作，任婉怡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打开门，迎接她的是四只猫咪，两只为她咬来拖鞋，两只窝在她脚边打滚，翻出肚皮求摸摸。
她拿出逗猫棒陪玩。
四只猫都玩累了，各自回窝了，她伸懒腰，叼着牙刷走进浴室，镜子下方用马克笔写着一句——
‘我要做个好人！’
她竖起食指和拇指，比出一个枪-击的动作，朝着那句话开-枪。嘭。她在心底模拟，在心底呐喊。今天我也做到了！
这句话是两年前写下的。
两年前，她‘输’了一场官司。一场她作为原告的，以为志在必得的官司。因为跳楼案，围绕她的争议很多，每次直播评论区都有难听的话。评论尚可忍，举报不能忍。
有人以她的直播内容涉嫌‘青少年有害’为由举报到律协。律协将投诉转到律所，要求她写申诉报告。任婉怡提交直播录屏，连麦人说了什么，她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都要记录，整理提交上去。
申诉后，她以为这事就算了了。
谁知这只是痛苦的开始——
那天起，举报像个一周炸一次的定时炸-弹。律协的投诉通知每周准时送达她的工位，她白天在律所工作，下班直播，深夜还要一边听直播回放一边写申诉报告。她需要工作应付生活，需要直播扩展客源，需要撰写申诉自证清白保住律师证。哪个都不能停。
这样的日子持续一年，律协举报没停，直播账号因为多次举报被封停，她打平台的客服电话询问，对方用的依然是‘青少年有害’这个理由。她不用直播了，枯坐在电脑前，对着两份申诉流泪。
接连的投诉影响律所的信誉。黄达辉建议她诉讼维权。任婉怡振作精神，积极应诉。跳楼案后，她告过一批辱骂她的网络喷子，在这方面很有经验。
黄达辉问：“需要帮手吗？”
她自嘲：“我可是熟练工。”
录屏存档，先起诉平台要求披露举报人信息。举报人手持多个账号轮流举报早已超越公众监督的合理范畴，涉嫌恶意举报，平台披露举报人的信息。举报人很聪明，也许是害怕她会起诉，也许是为了逃避举报不成立的冷却期，多次注册账号，一个账号进入举报冷却期，马上换账户举报，中间还更换过实名信息，任婉怡几经周折才拿到举报人的真实信息。
看到真实身份的那刻，却愣住了。
举报人年纪很小。
黄达辉也叹：“真是走背运了。”
一番纠结，任婉怡选择继续维权，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都无法抹去她受到的伤害。而且，她给过对方无数次机会，一年多的时间，对方如果有那么一点点悔意，一点点歉疚，早放弃了。可对方没有，异常坚持，直到开庭书送到对方手里，举报才停下。
案件涉及未成年，没有公开庭审。
庭前调解，举报人也没有出现，监护人和代理律师出席了，监护人替孩子道歉，替孩子辩解，鬼话连篇，毫无歉意。其中有句‘你这么大人跟一个孩子计较什么’戳到任婉怡的雷点和泪点，她突然崩溃了，咬紧后槽牙才没让眼泪掉下。
坐在调解室的每一秒都格外漫长。明明她没错，她却觉得丢人，被一个未成年欺负成这样真丢人，拿不到赔偿真丢人，得不到道歉真丢人，作为律师无法维护自己的权益真丢人。
案子以对方停止举报并手写道歉信完结。
没有赔偿，道歉信写着‘道歉’，字里行间全是傲慢，甚至有对她的‘威胁’，责怪她的正当维权害举报人的心理健康受影响。未成年案件档案封存，民事案件对举报人也没什么影响。案子好像赢了，又好像没有。
任婉怡问黄达辉：“我受到的伤害并没有因为她年纪小而减少。凭什么她可以免除惩罚？”
“你就当走在路上被疯狗咬了。”黄达辉安慰。
任婉怡更生气了：“被疯狗咬了是可以追责主人要赔偿的，流浪狗也可以根据监控追查长期喂养人。我的直播账号因为恶意举报流量下滑，这可是真实存在的收益损失。对方是未成年就只要道歉。再看她写的道歉有一点点愧疚吗？凭什么啊！”
“就是这样规定的。”黄达辉终结话题。
这一刻，任婉怡共情了所有输掉官司，在法院咆哮泄愤的委托人。维权需要勇气，耗费精力，是个很漫长的过程，走到这步已经用尽所有力气，得不到想要的结果真的非常崩溃，尤其是这种以为公理站在自己这的官司。
知晓对方是未成年的那刻，她以双输好过单赢安慰自己，对结果早有预计，但没想到对方态度如此敷衍，如此嚣张，努力半天结局依旧是对方单赢。
坏人没有惩罚就是对好人最大的惩罚。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
这三个字时不时就会冒出来扎她两下。她学了四年法律，当了三年律师，再加上之前的跳楼案，她对律法感到失望。
她问：“法律不应该是维护公平正义的吗？”
黄达辉反问：“大学第一课没教你们什么是法律吗？”
任婉怡背课本：“法律是由国-家制定或认可，并以国-家强制力保证实施的行为规范体系。”
“是啊。它是维护社会运行的条款。趋近于公平，但没法完全公平。”
“所以我的利益是被牺牲了吗？”
“也不能这么说吧。”
“当坏人真爽。无所畏惧。真到判刑的那刻，有各种理由为他们辩解开脱，还要考虑未来回归社会。”
黄达辉觉得她越说越离谱的急忙制止：“给你放个长假吧。这段时间不要接案子，不要直播，就好好休息。”
任婉怡絮絮叨叨：“好人真难。”
黄达辉认同这点：“要不怎么说‘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好人不一定有好报，坏人也不一定会得到惩罚，所以选择做好人的人很勇敢很伟大。”
和黄达辉共事的一年，任婉怡佩服他的工作能力，也敬重他的为人。
这刻，她很迷茫：“黄律师。你为什么选择做个好人？”
黄达辉笑了笑：“我怎么想不重要。”他握着她的手，按到她的心口，“你自己怎么想才重要。”
他把她推出律所大门：“去休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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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婉怡生病了。
麦粒肿、感冒、心悸轮番得。看西医，治好了这个，又犯那个。看中医，医生说她压力大，体虚。
她挂了心理科。
医生说心情不好会影响生理，导致抵抗力下降，容易生病。简单话疗，她的心结似乎解开了点，看到挂号费300的那刻更心塞了。
真正的地狱不是被伤害，而是被伤害，积极维权却不得结果。任婉怡被‘坏人为什么没惩罚’困住了，做什么都没精神，逢人就问‘你为什么要当个好人’，有人挠头，有人迷茫，有人沉默，没有人给她答案。
去法院取文件时，也问了李柏轩。
他托着下巴思考：“因为我怂。当坏人会睡不着，怕别人来找我。”
任婉怡调侃：“怂包。”
李柏轩承认：“是啊。怂怂的。所以做一个怂怂的好人。不出挑也不出错。”
“唉。”她撇嘴。
李柏轩开解：“当释放恶意的门槛因为网络的普及降低时，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所以需要法律去修正去约束。当好人感到疑惑，要做的不是反思，是怒骂！是质问！是发泄！是律法存在的缺陷让坏人钻了空子！不想当好人，那就当个不那么坏的坏人吧。”
任婉怡歪头：“坏人还有不那么坏的？”
“不能违法啊。”
“嘁。”任婉怡先是不屑，想了想，又觉得，“确实。要求很低了。”
“法律只是做人的最低要求。”
“对！”
“走。做个坏人去！”
“好！”
“啊？”任婉怡被他拉出法院，走出很远才问，“要去哪啊？”
“美食街。大吃特吃，拍照，等半夜发朋友圈。”
“这就是你当坏人的方法啊？”
“对啊！深-夜-报-社！”
“我真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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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假一个月，任婉怡回到工作岗位。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没钱了。
回归接到的第一个委托是帮一个阿姨向老赖讨要项目款。老赖名下没有财产，任婉怡申请财产追查，查老赖本人、查配偶、查子女，在一沓发票里追查到他的一个亲戚，发现他在亲戚那有笔未结的工程款。向法院申请，工程款结算后，要先划拨还款给阿姨。
案件结束，阿姨送了她一面锦旗。
红色绒布烫着金字——
‘正义卫士’。
这是她收到的第一面锦旗，被挂在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抬头就能看到，是一枚勋章，也是一个提醒。提醒她学法的初心。
这刻，任婉怡豁然开朗。
读了那么多书，难道就是为了成为一个她最讨厌的人吗？
不。
她想要做一个好人，不是因为害怕惩罚，不是想要回报，只是因为她想。她想要，她努力，她得到。
于是，她在洗漱台的镜子写下那句话。
法律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律师是有选择的，她选择做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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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八点，悦内服装公司依旧灯火通明。蒋礼转正后，给公司送了一份‘大礼’。他用ai生成的模特图被模特本人投诉侵权。
宣传图涉及的链接全部下架，投流也被叫停。整个运营部加班为他擦屁股。有个暴脾气的同事边敲键盘边骂：“没长脑子还是没长眼睛，说过几次了，模特图要用公司库里的，怎么能直接用ai生成呢！”
蒋礼买夜宵赔礼。
同事们知道他的背景，顺坡下驴，让他下次注意。
夜宵放在孟佳期的桌角，一口没动。克隆羊献的殷勤，她嫌恶心。处理完手里的违规链接，揉了揉僵硬的脖颈，想要透口气。
随手推开窗，留了条缝。
夜风猛地灌进室内，就在她深吸一口的瞬间，眼尾余光瞥见有什么东西从楼上掉落，以极快的速度掠过她的窗户。
她下意识探头出去。
目光追随着那道下坠的轨迹。
“啊！！”
坐在她身后的同事惊声尖叫。
同事们全压向窗边，探出脑袋往下看。紧接着，办公室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尖叫，一浪高过一浪。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痛苦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