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凶案现场后》今又雨

26、放弃 暗巷里有个

　　女儿？

　　她发的照片里没有女儿啊？

　　潘美亚疯狂检查照片，点开、放大、点开、放大……终于在一张照片的右下角看到女儿。女儿举着手机帮她拍照，室外花园的镜子里倒映出女儿的半张脸。

　　她速速编辑动态。

　　删掉那句话。

　　看那股油腻恶心的恐惧感怎么也删不掉。

　　最后，她选择删除这条动态。

　　—

　　次日，她编辑图片，重新发送动态。更新后不久，社交平台提醒粉丝+1。关注人头像是把吉他，是昨天给她评论的陌生人。

　　她带着好奇和强烈不适点开那人的主页。

　　那人的最新一条动态已经是五年前的了。

　　他戴着面巾站在一辆吉普车边，身边有三五好友，他右手还搭着个姑娘，两人依偎着，应该是情侣关系。

　　这人的主页有吉他和琴行信息，潘美亚受朋友委托，江湖救急地去琴行上过几次课，但她教的是钢琴，没教过吉他，也没见过这人。学生、家长都会看她的社交平台，她很少发动态，除了认识的人，谁会关注她呢？就在她发布高消费痕迹这个敏感的时间点关注，还评论她的女儿？

　　潘美亚冷汗直流，果断拉黑那人。

　　担心受怕地过了一天，选择将那人放出来。这人若是另外目的，手里绝对不止一个号，拉黑了这个，下个号他如果不关注不评论就默默监视，那她连防备的机会都没有，更恐怖。

　　粉丝列表多了个莫名其妙的人，潘美亚惶惶不可终日，纠结要不要继续伪装高消生活，怀疑这人是不是信贷公司的人。

　　自从有离婚的念头，她用小号关注了很多离婚律师。

　　直播间连麦的案件千奇百怪，无论当事人有怎样的经历，最关键的就是钱和抚养权如何分配。潘美亚想尽快带着女儿从这个家里抽身，但看的案例越多，心越凉。

　　抚养权的归属问题很复杂，哪方条件更好只是有利条件，并不是决定性因素，要结合孩子的意愿以及生长环境，甚至夫妻俩未来再成家再生育也要考虑在内。

　　她整理了手机里的购物清单。

　　以前，女儿的东西很多是线下购买的，单据早没了。

　　后来，网购普及，保姆教会公婆网购后，小孩的东西多为公婆购买，她和叶伟庆轮流给公婆打钱。

　　最近两三年，两人频繁吵架，孩子常住在公婆家，周末才接回来。

　　律师那有个案例就是岳父岳母长期帮忙带娃，被视为女方可以脱离男方养育孩子的有利条件，也考虑到尽量不改变孩子的生活环境，法院将抚养权判给女方。

　　她和案例里正好相反。

　　再往下翻，律师直播间有对夫妻，女方条件更好，但男方没有生育能力了，法官认为这个孩子会成为他唯一的孩子，孩子也不抗拒和他一起生活，抚养权判给男方。

　　潘美亚和直播间里的其他观众一样惊掉下巴，对着手机直呼‘离谱’。紧接着评论区很多人问‘有没有必要为了争夺抚养权做绝育’，律师的回复是‘没有必要，再生育能力是考虑因素，不是必要条件’。

　　通过直播间，潘美亚认识了许多‘紫丝带妈妈’。

　　她们是一群在离婚或家庭纠纷中，未成年子女被另一方抢夺、藏匿，导致长期无法与子女见面的特殊群体。

　　每个‘紫丝带’帖子里都藏着让人心碎的故事，每一次阅读，潘美亚好像都伴随着贴主经历了一次别离，心痛到无以复加。

　　有个贴主说她有个赌-鬼丈夫，抚养权依然不归属她。

　　潘美亚在那个帖子下追问为什么，但没得到回复。

　　她在网上搜索法律条文，在直播间评论区询问律师，得到的回复是‘若男方能证明‌已戒赌+拥有稳定收入/住所+照顾子女的证据+女方存在其它不利于抚养孩子的问题，男方仍有空间争取抚养权’。

　　潘美亚的死穴就是叶伟庆握着的监控。

　　更害怕她如果因为那份监控被判有罪，女儿以后会顶着‘母亲杀人未遂’和‘赌-鬼父亲’的标签生活吗？那女儿要如何面对同学，面对社会啊？

　　—

　　潘美亚一边痛苦地纠结着，一边在社交平台努力运营她的高消费人设。

　　她去品牌店拍名牌包照片，配文‘老公送我的’。胆战心惊地发出去，祈祷不要被叶伟庆和同事刷到。

　　下午，这条动态得到第一个回复。

　　是那个最近关注她的陌生人——

　　‘你老公对你真好。生活很幸福吧。’

　　两句夸奖看得她汗毛耸立。潘美亚特别讨厌这个人，一个陌生人为什么会给另一个陌生人留言。

　　她坐在办公室想这件事想得发疯。

　　点开后台私信，噼里啪啦打了一串，将要发的那刻，她想到紫丝带论坛里说过情绪不稳定是不利于争夺抚养权的。她不能崩溃，不能像个疯女人一样去质问对方。

　　她删掉那条动态，装作无事发生。

　　—

　　最近，孟佳期总在二手交易评论区装作买家‘透露’消息。

　　‘我去看了金水湾的房子，小高层带电梯，房龄新。问价的人好多，我们在排队等着跟房东谈价格。’

　　‘我是要买来作婚房的。看的是金水湾的两房，一梯两户，全明格局，客厅都带两个窗户，后期有需要可以改三房，特别划算。’

　　‘对呀。我也是孩子上学急需落户。金水湾学区好啊。听说初中派位这个片区的小学去一中的名额增加了。我有朋友在教育局，消息保真。’

　　‘金水湾是新小区车位充足，我上周刚去看的。’

　　……

　　着急出售，她顾不上开小号，在评论区，顶着同样的头像和ID扮演着各种角色，只为给房子抬价。

　　其它买家没发现，中介先发现了。

　　[中介小李]：[截图.jpg]
　　[中介小李]：这些都是你发的吧？
　　[中介小李]：你都用同个头像发帖，说的前后矛盾，被发现的话，大家对这个小区的印象会更差，以为是中介在抬价。
　　[中介小李]：现在交易市场冷淡，原因有很多，房价跌得太快，大家都很谨慎。有合适的买家，我一定会通知你的。
　　[中介小李]：别这样。这事急不来的。

　　孟佳期嘴上答应，私下找好友和赖振宇伪装成买家帮着抬价。

　　赖振宇有个亲戚想买学区房，看到他在朋友圈推这套房，主动来问。赖振宇兴奋地将消息转发给孟佳期，她却变了脸色：“呃。我这房其实一般吧。就……”
　　赖振宇戳穿：“你不想我的亲戚买？”
　　“嗯。”
　　“觉得不好谈价格？”
　　“嗯。”
　　“不会的。他们不会故意压价的。”
　　“这么大的交易，不想卖给亲戚，好尴尬。尤其是咱俩这关系……”孟佳期支支吾吾，“不想破坏我和你的关系。”
　　赖振宇明了：“好。我理解。我去推掉他们。”

　　孟佳期松了一口气。

　　房子交易涉及金额巨大。她的房子没问题，但楼上的住户是个大雷，经常吵架到半夜，以后还可能被追债的堵楼门、泼红漆。

　　如果她有钱，她一定会做个好房东如实相告。

　　可是她没有。

　　她也是房地产泡沫的受害者。

　　她无力承受这个损失，只能找下个倒霉蛋接盘。

　　~

　　孟佳期去银行咨询申请降低房贷利率的条件，填表的时候，看着每月扣款的流水，堵得胸闷气短。

　　忽然觉得自己好坏。

　　当初买房，前房主是个好人，所有情况如实相告，小区房屋密集，房子被对面高楼遮挡，导致客厅夏季闷热。

　　因为这个小缺点，她又成功砍价十万。

　　如今要做一个隐瞒情况的坏人，孟佳期的笔久久停在纸面写不下去。

　　她给好友发消息——

　　[佳期无期]：不用帮我发那些抬价评论了。我决定随缘了。

　　—

　　月底，叶伟庆领到司机岗的薪资，加班费和补贴几乎和工资齐平。他第一时间将钱转给潘美亚，银行的收支截图也一并转发给她表决心。

　　[蔚青]：发工资了，我自己留一千作餐食费，其余的都转给你。
　　[蔚青]：工资都给你，我就不会想着去玩了。
　　[蔚青]：老婆，我真的会改。你监督我。

　　潘美亚收下钱，回复一句‘收到’。

　　想要抚养权，就要多留照顾孩子的证据。潘美亚和叶伟庆商量：“爸妈年纪大了，别让女儿去他们那了，我们自己带吧。”

　　“也好。”叶伟庆赞同，“明年升初中，咱家距离中学近，她是该回家住。”

　　他站在镜子前抓发型：“爸妈那边我去说。你去接女儿跟她说，以后放学直接回家，不用去爷爷奶奶那了。我下班早我做饭，要加班的话，只能麻烦你了。今天不加班，我做饭吧。我去公司送个文件，回来就做饭。”

　　潘美亚跟他一同下楼，一个扎进车里，一个转向超市。购物结账后，她将小票放进准备好的文件夹。

　　玻璃橱窗倒映出她的影子，身后的街拐角有个戴棒球帽的人好像跟了她很久。潘美亚拨弄头发，放慢脚步，眼尾余光通过玻璃看向后方。

　　又走了一段，潘美亚猛地转身。

　　棒球帽不见了。

　　周围的行人来去匆匆，各有各的事，甚至没人好奇她为何突然停下，为何满脸惊恐。

　　这种被监视的感觉不是第一次了。

　　前方不远就是公交站。潘美亚快速跑向站台，随便上了一辆车，挤到车窗位置，盯着她走过的街。下班时间，街上人很多，人群里有个模糊的身影，带着棒球帽，很像跟着她的那个，但下秒，身边挤过一个戴着同款棒球帽的青年，又打消了她的疑虑，这么多人戴，也许只是个时兴的款式？

　　潘美亚接女儿回家：“以后放学直接回家。”
　　“为什么？”
　　“这是咱们家啊。回家还要什么理由。”
　　“好吧。”女儿撇嘴，声音小小，“我喜欢爷爷奶奶做的饭。”
　　“我和爸爸做得也很好吃啊！”
　　“爸爸今晚回家吃么？”
　　“会吧。”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但阳光照不到的暗巷里有个戴棒球帽的男人正紧紧盯着她们。

　　~

　　晚上，潘美亚敷着面膜坐在床上刷手机，新的社交动态发出去，那个吉他头像秒点赞。如此迅速，就像等着她发动态一样，她吓得惊声尖叫，将手机扔出去。

　　父女俩跑进房间。

　　女儿捡起地上的手机。

　　叶伟庆问：“怎么了？”

　　潘美亚扯笑：“刚有只跳蛛跑到我手机屏幕上，吓了我一跳。”

　　叶伟庆拿着电蝇拍：“在哪？”

　　“跳没了。”潘美亚说。

　　“爸爸！好可怕啊！”女儿抱着胳膊。

　　叶伟庆提出：“你俩去客厅待着。我往床下喷点杀虫剂，看会不会出来。”

　　潘美亚心烦意乱地翻着手机，点开那人的主页，发现对方更新了一条动态，一张雪糕促销的照片，就是她下午去的那家超市。

　　潘美亚瞬间血液倒流，四肢冰冷，下意识往楼下看。

　　但深夜的小区很安静，什么也没有。

　　—

　　又一月，叶伟庆逐渐熟悉司机工作，和几个领导都混熟了，别人送的礼，有些领导看不上，随手打发给他。一开始他很嫌弃，觉得是二手货，后来逐渐想通，他可是名牌大学毕业，做这个工作真是屈才，是迫不得已，这些都是对他的补偿，不拿白不拿。

　　他提着两盒燕窝口服液回家。

　　潘美亚问他哪来的？

　　他说领导给的。

　　他随手挂上围裙进厨房做饭，女儿举着期中考奖状要她签字：“妈妈！这次期中考，我进步啦！这是进步奖喔！”

　　“知道啦！你最厉害啦！”

　　“那我能看电视吗？”

　　“作业写完了吗？”

　　“差一点点。”女儿挠脸，“还有个背诵。可是这个动画今天结局。”

　　潘美亚说：“可以看。但吃完饭，要马上去完成背诵作业。”

　　“耶！”女儿拉着小板凳坐到电视前。

　　因为那个怪人，潘美亚很久没更新动态，放弃伪装高消人设了。她不再去盯着叶伟庆有没有赌-博，不再去思考如何争夺抚养权，日子反而顺遂了。

　　—

　　这天，她在商场遇到同来服装店购物的任婉怡。

　　任婉怡问：“我看你很久没更新动态了。”

　　潘美亚抿唇不语。

　　“你不离婚了是么？”

　　“也不是。”

　　“唉。”潘美亚一个劲地叹气。她想离婚，但不想承受离婚带来的苦恼。如果她没有死穴，抚养权肯定归她的话，她会马上离婚。

　　任婉怡看出她的难堪，不再问了：“你做什么决定都是正确的。”

　　潘美亚问：“这样的我是不是很懦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