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凶案现场后》今又雨

25、监视 你女儿好可

　　信贷业务越来越难做，公司一层多了间电话推销室，任婉怡上楼时，听到电话室里此起彼伏的铃声。

　　克志强坐在老板椅上打电话。

　　看两人进屋，对那边说着结束语，抬手请任婉怡坐，用眼神示意助理离开。挂断电话，他亲自给任婉怡倒水。

　　空调出风口对着她后颈吹，抬眸对上他不明所以的笑，忽感恶寒，抱着胳膊换位置：“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请你调查叶伟庆夫妻的财务情况。”

　　“什么原因？”

　　“前阵子，他说经济困难，和我协商延期还贷。我同意了。但现在，我怀疑他在撒谎。”

　　“签延期合同了吗？”

　　“签了。”

　　“延期合同不能单方面撤销。你有证据证明他有还款能力吗？”

　　“这就要靠你了呀。”克志强往她的杯里添茶，“任律师。”

　　任婉怡建议：“先发函要求重新谈判，谈不拢就起诉，起诉后，我会去申请调他的银行流水。”

　　克志强摇头：“在发函前，没有办法查他的财务情况吗？”

　　“可以通过公开社媒看他的动态，调查他的消费习惯。调查他的工作单位，估算他的收入。”

　　克志强不满：“我在网上看过，你们律师手里有信息渠道可以买资料。难道不能用这个渠道去查他的收入吗？”

　　任婉怡直接拒绝：“诉前法院不会签发调查令，社保局、税务局、银行有权拒绝我查收入流水的。至于你说的信息渠道，我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你们律所不也打电话推销？没有渠道，怎么会有这些电话呢？”克志强拆穿。

　　律所的案源来自很多方面，有广告投流、直播引流、在第三方律师咨询平台采购线索，其中是否有他说的可购买的信息渠，她并不清楚。

　　“这是公司销售部的事，我不清楚。我能提供的方法就这些。超出合法范围的，我做不到。”

　　克志强跷着二郎腿，暗叹眼前人真是不开窍的榆木脑袋，读书读傻了。全市律师这么多，为什么偏偏找她？还不是因为潘美亚找的离婚律师也在她们律所。想着同所之间，也许能打探到什么内情。这是不可言说的灰色地带，克志强无法直说，听她如此义正言辞，想着说了也是白说。

　　任婉怡从他乱转的眼睛里读懂了。

　　“我知道你为什么找我了。”

　　“我和黄律师在同个事务所，但我无权去过问离婚案的事，黄律师也不会告诉我。这是违规的。用于赌-博的借款属于个人债务，离婚后，潘美亚不需要帮叶伟庆偿还。”

　　“我当然知道。”克志强更烦躁了。

　　借钱最怕遇到不怕开水烫的死猪，叶伟庆在他眼里就是这样的死猪。如果离婚，财产和孩子归潘美亚，叶伟庆更无所畏惧了。克志强怕他离婚，所以要偷偷调查，尽早抓到把柄，赶在他离婚前废掉延期协议，让潘美亚帮着还钱。

　　任婉怡告诫：“你用违法的方式调查，法院更不会支持你撤销协议。”

　　“知道啦。知道啦。我不麻烦你行了吧！大律师！”

　　“我可以帮你先查一些公开资料。”

　　克志强又不着急了，捧着茶喝得慢吞吞：“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让你代理这个案子。”

　　任婉怡哼笑：“不算委托。义务帮忙。”

　　克志强上下打量：“哦？”

　　“算个人情往来吧。”

　　“那就谢谢了。”

　　“嗯。”

　　~

　　离开信贷公司，任婉怡开车前往潘美亚工作的学校。

　　潘美亚正准备去公婆家接孩子，任婉怡招手：“我送你呀。”

　　她坐上车：“任律师到这附近办案？”

　　“算是吧。”

　　短暂沉默后，任婉怡切入主题：“克志强要调查叶伟庆的财务状况。”

　　“哦。”潘美亚的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的叶片，涟漪都来不及荡开就沉了下去。克志强要对叶伟庆怎样她都不奇怪，也无所谓了。

　　“克志强想撤销他的延期还款合同。”

　　“哦。”

　　对方没意识到这事对她有多重要，任婉怡不得不找地方停车，摇着她的肩膀问：“你想离婚吗？想争夺抚养权吗？”

　　“当然！”潘美亚如死灰的眼底终于燃起火花。

　　“那我接下说的，你要仔细听好了。”

　　“克志强不想惊动你俩，让我先查一些公开资料。你可以在社交平台发一些高消痕迹，信贷公司那边注意到，可能会起诉叶伟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如果他有官司在身上，说明他背负着许多麻烦事，照顾自己都困难了，也许对你争夺抚养权有利。”

　　这阵子，听到太多不确定，这是唯一的好消息。她握着任婉怡的手激动到颤抖：“谢谢你。我真的需要一些鼓励。”

　　“这真的有用吗？”她想要更确切的回答。

　　任婉怡只是说：“总得赌一赌吧。”

　　潘美亚担忧：“你跟我说这些不要紧吗？”

　　任婉怡笑：“他不是我的委托人。”

　　~

　　晚上，潘美亚先把女儿接回家，然后下楼要去买早点。离开小区才发现，女儿跟在身后，吵着要去。

　　两人打车去往位于芦城最高楼顶层的云端餐厅。家里还没破产的时候，爸爸喜欢这家餐厅的焗蜗牛，每年生日都会在这订桌。

　　“妈妈。买早餐为什么跑这么远啊？”女儿仰头看着眼前的超高金属怪物，“这楼好高啊。我脖子都要断了。”

　　“这的面包好吃。”潘美亚牵着她往里走。

　　“哇！真的吗！”

　　景观电梯缓缓上升，女儿兴奋地指向家的方位：“妈妈！我们家在那个区域。”

　　“是的。”

　　“喔！还有奶奶家！姥姥家！”

　　“是的。”

　　潘美亚看向居住过的别墅区，曾经某一扇窗也亮着永远等她的灯火。父亲跳海前，被债务压得满头银发。字画古董被法院没收抵债，他能留给潘美亚的只有一些关于‘男人’的经验。

　　“你选的那个男友绝非善类。他现在对你好，不图咱家富贵，是因为他特别傲，成绩又好，骨子里的自卑都化作了傲气。顺遂倒罢了，遇上坎坷绝对会拖累你。”

　　潘美亚不信：“咱家现在已经没有富贵了。”

　　被戳到痛处，父亲咳出一团血。

　　潘美亚抚着他后背安慰：“我会再观察的。”

　　“妈妈。你在想什么？”女儿扬起天真的小脸。

　　事到如今，后悔已来不及，生活嘛，总得朝前看。潘美亚牵着女儿往云端餐厅走：“这是以前姥爷最喜欢的餐厅。”

　　“哇！那一定很好吃！”女儿摩拳擦掌，“爸爸说姥爷品味特别好，什么都要最好的。”

　　潘美亚想起叶伟庆升经理的那天带她来这家餐厅了，上菜后特意点了一句‘他也有能力让她回到以前的生活’，平时去母亲家，他会开车绕远去茶庄买昂贵的年份茶，尽管她多次强调没必要，他都以一句‘我有这个能力’回答。第一次上门时，母亲的冷眼和父亲的淡茶都被叶伟庆牢牢记在心里。父亲说得很对，他就是自卑到自傲的人，永远不满足，永远在找寻所谓的‘登天梯’。

　　“妈妈。”女儿突然抱住她，“你想姥爷了？”

　　“嗯。”

　　“你心情不好。那我抱抱你吧。”女儿的脸在她身上蹭了又蹭。

　　潘美亚搂紧她。

　　两人去观景拍照，再去柜台买东西。大环境不好，餐厅推出团购套餐和剩菜盲盒。潘美亚事先在app上订了个盲盒，又带女儿去面包房挑了几个喜欢的。

　　回程路上，女儿迫不及待地拆开一个面包：“这个牛肉法棍好好吃啊！妈妈给你。”她掰开一半分给潘美亚。

　　潘美亚婉拒：“我吃不下了。”

　　“那我留着给爸爸。”女儿收好那半个，咬了口水果挞，“这个也好吃。这个软，可以给奶奶吃。噢。我还买了肉松包给爷爷。抹茶吐司给外婆。”

　　她掰着指头数。

　　潘美亚说：“面包保质期短，不用想着他们了，明天你吃掉就好。”

　　“不要嘛。老师说好东西要分享给家人的，爷爷奶奶照顾我好辛苦的，当然要给他们留啦。妈妈我也买了你最喜欢的可颂噢。”

　　“是。看到啦。谢谢你。”

　　潘美亚揽过女儿，泪水含在眼眶打转。黄律师告诉她要提前布局，旁敲侧击问女儿想和谁一起生活，要让女儿选她，胜率才大。女儿被保护得很好，叶伟庆赌-博欠债的事没让女儿知道。在女儿眼里，他依然是疼爱她的好父亲。公婆体谅他俩工作辛苦，孩子出生，工作日基本都是老人在带。如今，她不知道怎么和女儿开这个口。

　　女儿能觉察到她的难过，环在她腰间的手也紧了些。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屋子里黑漆漆的。女儿跳上沙发抱着娃娃叹：“爸爸换工作以后回来得越来越晚了。他说好要陪我看恐怖片的。”

　　潘美亚催促：“别等了。很晚了，你洗洗睡。明天我陪你看。”

　　“真的吗！”

　　“真的。拉钩。”

　　女儿欢天喜地地去洗澡。

　　潘美亚划开手机，半小时前，叶伟庆在微-信上说几个业务经理要陪客户，他要负责送他们回酒店，会很晚回来。

　　叶伟庆转去后勤部做司机后，每天早出晚归，周末还得陪领导。工资涨了，也没时间去玩牌。潘美亚习惯已经是一摊烂泥的他，看到他在转好，更忧愁了。

　　她去阳台收衣服，看到孟佳期推开单元门。

　　~

　　今天的电梯不知道怎么了，等了许久一直在顶楼不动，像是上面人故意用什么东西顶住。孟佳期放弃等待，选择爬楼。

　　上至七楼，有个人站在楼道，吓了她一跳。

　　“你在这干嘛。”孟佳期捂着胸口。

　　潘美亚对着电梯站，听到声响才转过身：“你又加班了？”

　　“去朋友家了。怎么了？”孟佳期邀她进门。

　　潘美亚只站在玄关：“你这套房是不是要卖？”

　　“是啊。都在中介那挂一年了。”

　　“尽快卖吧。过一阵……可能会有信贷公司的人来催债，我怕会影响你。”

　　经历过工作的摧残，孟佳期练就出足以应对一切的钢铁心脏，笑着应‘知道了’，去厨房倒了杯柠檬水，问她要不要喝。

　　潘美亚摇头：“对不起。一直……”

　　孟佳期打断：“房子不好卖又不是你的问题。”

　　“我先上楼了。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你在微-信上告诉我。”

　　“好。”

　　冷黑的铁门在她眼前关上。孟佳期面不改色地嚼了块柠檬。从最初‘搬尸’的慌张到如今‘房子跌价’的麻木不过半年而已。房价不是她能控制的，只要保住工作，事情就有转机。

　　她默默打开二手房交易交流贴。

　　~

　　晚上，潘美亚躺在床上筛选照片，故意露出餐厅的‘米其林标志’和两张在别桌客人那偷拍的美食图。

　　动态刚更新，就有人点赞留言——

　　‘你女儿好可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