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凶案现场后》今又雨

24、律师 维护委托人

　　或许是早有预料，任婉怡只是淡定地弯腰拾起掉落的文件。

　　初入行时，她也被这个问题困扰，每个争议官司结束，总会问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学法’，‘为什么要当律师’。

　　几年过去，她有了答案。

　　她将文件交回李观手里。

　　李观眼底的愤怒依旧汹涌，冷笑道：“怎么不敢回答了？”

　　任婉怡回答：“维护委托人的合法权益是我的工作。”

　　李观反驳：“他赢了官司，我的帖子删除了，还有多少人要受害啊！我家就是被他的高利贷合同害惨了！凭什么他伤害了我们，他却安然无恙？凭什么！天理何在啊！”

　　任婉怡抬手，还没碰到他肩膀，就被李观躲开，且送她一记白眼。

　　她收回手：“我今天做的符合法律规定。”

　　“所以你的意思就是程序正义大于结果正义？”李观不屑。

　　“当然不是！”任婉怡否认，随即划开手机相册里的帖子截图。李观非常警惕，两手环胸，全身每个毛孔都写满了抗拒，她走近一步，他就后退一步。

　　两人始终隔着一步的距离。

　　任婉怡放弃，伸长手递到他面前，示意他看。

　　李观撇嘴：“我写的帖子。怎么了？”

　　手机里的截图和刚在调解庭提交的证据不一样，手机里的用红笔了许多处。

　　任婉怡指出：“‘揭露’两个字用得不好，偏贬义，仿佛在说合同有问题。”

　　“难道他们的合同清清白白？”李观瞪大眼。

　　任婉怡说：“如果合同有违法的，今天你的律师一定会提，但他没有。”

　　李观抿唇不语。

　　任婉怡说：“不合理不等于违法。帖子没必要打他们公司的tag，打城市tag就可以了。同城推荐会自动推送的。也不用点赞评论，回复个无关的表情符，被你评论过的内容会在上面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想告诉你，你这个帖子是有构成诽谤的可能的。”

　　李观两手攥拳：“你威胁我？”

　　“我要完成我的工作。但我不想看到有些‘受害人’因为一时冲动，选择自毁前途的复仇方式。我理解你的愤怒，维权一定要合法。但遗憾的是法律有滞后性，有些问题是无法通过法律解决的，这是法治运行中难以避免的客观现象。”

　　“结果不符合我们期待的时候你更要冷静。可以努力学习去成为修缮法律条文的人，也可以继续找寻证据。千万不要走极端。”

　　李观回想刚才在调解庭，那可恨的助理像是要把他嚼碎，几次发言都被任婉怡强势打断，及时掐灭他的嚣张气焰。

　　他冷冷的‘哦’了声。

　　“所以发科普贴就没事了么？”

　　“得。我白说了。”任婉怡抬手敲他脑袋，“你当下的任务是好好学习！好好生活！不要再掺和这些烂事。当你走得足够远，爬得足够高，再回头看这些事，会发现这只是人生里的一个小坎。”

　　她给予肯定：“你懂得反击是好事。但缺点脑子。”

　　李观叉腰：“骂谁呢！”

　　“如果你够聪明，就不会站在这。对方不和解，一直用官司拖着你，你怎么办？”

　　李观哑口无言。

　　随后两手一摊，悻悻地说：“大不了一起死。跟他拼了。”

　　任婉怡摇头：“没必要。迟早会有人收拾他们。”

　　“真的吗？”李观的眼睛亮了些。

　　任婉怡望向湛蓝的天空，语气生出几分不确定：“也许吧。”

　　送别李观，任婉怡肩塌下来，胸腔里一直绷着的那个气球终于瘪掉了。今天有无数个瞬间，她想的都是姚可芊的案子，如果案子可以在调解阶段解决，如果她可以预估到官司输赢对姚可芊的影响，如果她可以劝信贷公司不要步步紧逼……

　　她低头。

　　看向自己那双颤抖的手。

　　要怎么做才能挽回当年的过错。

　　“任律师~”李柏轩挎着包出现在公交站，身上是沉闷的格子衫，左手夹着文件袋，右手捧着公考速记手册，全身都散发着苦哈哈的牛马气息，但嘴角的笑很灿烂，“又在给小朋友义务支教啊？”

　　“都听到了啊？”任婉怡笑了笑。

　　李柏轩腾出的左手搭在她肩膀，轻轻拍了下：“律师难做呀。”

　　任婉怡叹：“都难。下辈子别学法了。”

　　“臣附议！”李柏轩高举右手赞成，觉得不够，将资料放下，左手也举起，“双手赞成！”

　　—

　　两人把话说开，孟佳期回的消息比原来频繁。可能是工作真的太苦了，她把他当成垃圾桶。

　　[佳期无期]：我想改微-信名。
　　[癞皮狗]：为什么？
　　[佳期无期]：这名字谐音是‘假期无期’啊！太不吉利了！我要改成‘不给双休日的都是黑心老板’。
　　[癞皮狗]：改！说得好！
　　[佳期无期]：你陪我！
　　[佳期无期]：你必须陪我一起痛骂老板！

　　赖振宇没有犹豫，立刻改掉微-信名。

　　孟佳期赶紧打字——

　　[佳期无期]：我只是说着玩啦！开玩笑的啦！别真改啊！让老板同事看到不太好，会怎么想你呀。
　　[癞皮狗]：老板才没闲心看我的微-信名。领导同事看到就看到呗。大家都这么想啊。
　　[佳期无期]：哎呀。改回来嘛。别影响工作。

　　赖振宇听她的又改回去。

　　[癞皮狗]：周六带你去吃好的！
　　[佳期无期]：好的！
　　[佳期无期]：等等。我不确定要不要加班。最近在上新品，还挺忙的。
　　[癞皮狗]：你加班，我带食材去你家做饭。
　　[癞皮狗]：上-门-服-务。

　　—

　　公司实行大小周制，新品期工作更忙。这周本来是双休，孟佳期周六收到领导短信，背包直奔公司。

　　领导号召大家到会议室开会。
　　投影屏幕放着本月业绩，新来的同事蒋礼业绩提升得很快，庄丽欣给予肯定。孟佳期藏在桌下的手却一点点攥紧，蒋礼原本是她带着，后来发现这人脑子空空，专做克隆羊。

　　他的制图技巧是孟佳期教的，教了半天，粘贴复制用得最顺手。同事的链接上什么图，他紧跟着上，价格还比同事的低一些。被抄的同事找孟佳期哭诉，孟佳期提醒后，克隆羊才将价格升上去。

　　前阵子，工厂生产线有问题，产品和图片色差大，店铺链接需要替换新图。时间赶，任务重，克隆羊不装了，产品图抠别人的，宣传文案用别人的，一字不改，店铺主图边框抠图不成，在素材库里找了个相似度极高的，推流时，因为图文相似度高，被抄的同事的链接被限流，平台申诉没用，举报克隆羊的账户也没用，眼睁睁看着他的销量蹭蹭蹭地往上涨。

　　孟佳期忍无可忍，私下找庄丽欣说明情况。庄丽欣将他换去别组，但克隆羊的账号没被限流，像一种鼓励，他抄的更加肆无忌惮了。

　　孟佳期找到克隆羊的新带教。
　　带教同事很冷淡：“噢。我知道了。”
　　孟佳期追问：“然后呢？”
　　同事啧声：“同个部门，他业绩提高，对大家也有好处啊。几张图而已，何必这么计较。”
　　孟佳期气得鼻歪嘴斜。
　　同事这才承诺：“我会提醒他的。”

　　下午，带教同事像是要给孟佳期证明他发挥用处了，也可能是警告被抄的同事别再用这事烦他，竟然在办公室直接提出这个问题。

　　克隆羊拿出ai制图软件说：“我是用ai合成的。过程和指示词都在这。”

　　被抄的同事指着屏幕：“你这商品的摆放是从我的图里抠的，ai的只是背景。”

　　克隆羊讥讽：“大姐。商品的摆放顺序你是申请专利了吗？只有你能这样摆？我看同品类的其他网店也这样摆啊，你要去找他们吗？”

　　眼看着两人就要吵起来，同事们加入调解大军，先按住被抄的同事，再让克隆羊去楼下订下午茶。克隆羊一走，安慰戛然而止，各忙各的去了。

　　孟佳期坐在工位，蓝色电脑屏映出她委屈的面容，越想越气，越气越难过。如果金璐没离职，定会拍桌而起，跟她一起痛骂克隆羊的无耻。

　　可是她离职了。

　　这是金璐离职的第四个月，她好想她，好想好想。

　　天道好轮回，第二天，孟佳期就在茶水间听到带教同事和别人抱怨自己的文案被克隆羊抄了。

　　孟佳期吹口哨路过，边冲咖啡，边学着他的语气：“几张图而已，何必这么计较。”

　　今天是蒋礼转正的日子，意味他要在这长待了。孟佳期想到这就头疼，拉着椅子远离克隆羊，周围浑浊的空气才慢慢消散。

　　会议结束，克隆羊负责的商品更多，被抄的同事简直可以组成一个受害者联盟。不知道谁拉了个讨论组，真在组里讨论怎么处理，孟佳期体验过出头鸟的委屈，现在只想保持沉默。

　　几分钟后，庄丽欣被拉进组里。

　　领导进组，讨论就没了。

　　每个人坐在工位敲键盘，眼尾余光却瞥向领导办公室。

　　又过了几分钟，庄丽欣离开部门，往楼上去了。几个同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孟佳期知道庄丽欣为人正直，肯定会帮他们出头，悄悄溜上楼。

　　老板夹着根烟和庄丽欣站在楼梯间谈话。

　　孟佳期站在楼下听着。

　　庄丽欣委婉地提了这事。

　　吴金华不以为意：“那怎么了？店铺销量提高就好了啊。”

　　庄丽欣搓手：“其他人做得也不容易，他这……”

　　吴金华说：“说明他们的图文做得好啊，能养活这么多链接，他们得为自己感到骄傲啊。”

　　“这……”庄丽欣噎住。

　　吴金华一锤定音：“这人的爸爸是市里领导。”

　　庄丽欣瞬间明白，不再说了。

　　吴金华弹落烟灰：“这种小事不必找我。销量提升就是好事。”

　　孟佳期的脸比霜打的茄子还萎靡。

　　回到工位，店铺的推广账号再次出现限流提示。点开链接一看，果然又是因为克隆羊用了她的图文。这次克隆羊抄到她头上了，这套宣传语被竞争对手抄过，又被他抄，偏偏抄袭者像有金刚保护盾一样，限流的惩罚只降临到她头上。

　　孟佳期两手握拳将手机攥得紧紧的。

　　“蒋礼你这什么狗屁名字啊！讲的哪门子礼啊！脑子是租来的吗！崭新未开发吗！怎么教都不会！只会抄！抄！抄！”

　　以上只是她的颅内幻想。

　　现实里，克隆羊笑嘻嘻往她桌上放了杯奶茶：“孟姐，今天的下午茶。芋泥啵啵，三分糖，我都记住了哦。”对方眨眼，一脸无辜，仿佛在说‘喝了奶茶就不可以骂我了哦’。

　　她很想把奶茶暴扣在他头顶。

　　可她没有。

　　她不争气地喝了，用极为礼貌，但近乎冷漠的语气说：“谢谢。”

　　~

　　今日坏消息：双休改单休。
　　今日好消息：不用加班。

　　乘电梯下楼，几个月前那个躺在大厅的女生又一次躺在冰凉的大理石地上。整个大厅依旧是人来人往，行色匆匆，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同事拉着孟佳期像躲病毒一样远离那人。

　　孟佳期却停住脚步，拿了包纸巾递给女生。

　　女生愣了两秒，接过纸巾：“谢谢。”

　　“你人真好……”女生突然坐起来，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嘴里喋喋不休，无外乎是工作那些事，加班啦，降薪啦……

　　“我同事在叫我。”丢下这句，她快步跟上前面的同事。这个环境，没有人是容易的，被克隆羊坑到账号限流的苦她还没处哭呢。

　　她和同事在停车场分别，坐在车里给赖振宇发消息。

　　对方先行发信息告知她，今天不能过来找她了。

　　孟佳期直接回拨电话：“不是说今天休息吗！你又有什么事啊！”
　　“抱歉，我……呃……我要回家一趟。”
　　“你家怎么了？”
　　“就有点事吧。”
　　“到底怎么了？你怎么吞吞吐吐的。”孟佳期很不耐烦。

　　赖振宇在听筒里叹气：“我一会去找你。”

　　“不用勉强。不想说算了。你有事就去忙你的吧。”孟佳期挂断电话，随手将手机摔在副驾驶。啪嗒一声，钢化膜裂开两道痕，她的脸在屏幕里破碎成几块。

　　又坐了一会。

　　意识到刚才和他说话语气太冲了，不该把气撒在他身上。

　　她想打电话去解释，看到赖振宇回信息说‘在去你家的路上，一会见~’

　　孟佳期回了个‘一会见~’，打转方向盘驶出车库。备份钥匙给他一份了，赖振宇比她先到家，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你到……”孟佳期看到他右手打着石膏，呆在原地，鞋都来不及脱，冲到他身边，“你受伤了？你是因为这个不能来？怎么不早说啊！”

　　她习惯性抬手要锤他，将要碰到的那刻及时收回，落在他腿上，轻轻的一下，语气却很重：“锤死你。”

　　赖振宇说：“骨裂而已。很快会好。不想你担心。”
　　“你要打石膏多久啊？”
　　“三周吧。”
　　“那我迟早会知道啊！”
　　“能晚一点是一点。”
　　“怎么搞的嘛。你是敲代码，又不是抗代码，怎么会骨折？”孟佳期很不解。
　　“上午陪领导去踢球了。”
　　“你不是说升职后，很少参加球赛了吗。”

　　“是啊。就……”赖振宇挠脸颊，“你说把我哥看成我。他可长胖不少。我……我有他那样吗！”

　　孟佳期乐了：“就因为这？”

　　“对啊。”赖振宇叉腰。

　　“没有。”孟佳期夸赞，“你英俊潇洒，高大帅气。绝对没有胖。和以前一样。安啦。安啦。”

　　“这还差不多。”赖振宇安心了。

　　“你不是说领导局很轻松？怎么搞的？”

　　“其实……”赖振宇难以启齿，“我没上场。”

　　“啊？”孟佳期更惊讶了。

　　赖振宇说：“临时去的。坐在替补席。没等我上场，我们这边就赢了。跨围栏冲进球场庆祝的时候，被台阶绊倒，手压到地上，骨折了。”

　　“你是说，一分钟没踢，庆祝胜利的时候摔骨折了？”

　　只是重复一遍，孟佳期就笑得肚子疼。

　　赖振宇憋红脸：“所以说不想让你知道了嘛。”

　　两人叫外卖，坐在沙发上看新电影。电影里的主角‘自愿’加班那段，孟佳期感同身受，主角揪着领导的衣领疯狂发泄的时候，激动得要从沙发上跳起来了。

　　角色说的每一句都是她的心声，老板只在乎业绩、某些和稀泥的领导、恶意竞争的同行、蠢钝如猪的同事以及内卷的环境，每一环都是箍在她身上的重压。

　　正当她要为主角鼓掌叫好时，屏幕忽然黑了，角色头顶落下一束光，光里只有他和领导。刚才是主角的幻想，现实里的他只是低着头挨骂，和她一样，有多少委屈也只能自己咽下，然后在工资进账那天用薪水安抚自己，‘挨骂也没关系，准时打钱就行’。
　　真现实。真痛苦。
　　我的生活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孟佳期哇地一声哭了。

　　赖振宇暂停电影：“这部不好看！我们换一部。”

　　孟佳期哭诉：“辞职会好吗？新公司会更好吗？”

　　赖振宇给不出答案，握着她的手说：“我支持你所有决定。”

　　这个问题她问过金璐。金璐潇洒裸辞后，海投三个月找到新工作，新工作氛围还可以，就是工资低。孟佳期身上背着房贷，承受不了这么久没收入，更不接受低薪资。

　　孟佳期突然问起：“你讨厌的那个产品经理怎么样了？”
　　赖振宇答：“离职了。”
　　“为什么？”
　　“他提的要求都很天马行空，真的按他的要求做了，投放到市场，效果也不好。现在换了个和我们沟通更高效的。”
　　“好羡慕啊。”

　　孟佳期捧着脸：“我讨厌的同事要是能自动离职就好了。”

　　“那只克隆羊？”

　　“对啊！”孟佳期爆料，“他竟然是市领导的儿子！”

　　赖振宇同情：“那很头疼了。”

　　两个人倒在沙发，望着天花板叹气。孟佳期先振作地拍脸：“不可以叹气！好运会跑！”随即又去拍赖振宇，“你也是！要积极！”

　　赖振宇举手：“积极！”

　　孟佳期戳石膏板：“你这样怎么工作？”

　　“单手打呗。慢点。但还能工作。”

　　“真可怜。改天煲点牛骨头汤给你补补吧。”

　　赖振宇开唱：“感恩的心~感谢有你~”

　　孟佳期双手合十地碎碎念。

　　赖振宇凑近：“念什么呢？”

　　“我要中彩票。我要中彩票。”孟佳期大声。

　　赖振宇跟着念：“中一个亿。中一个亿。”

　　“真贪心。要那么多干嘛？”

　　“没人嫌钱多。”

　　“你要一个亿干嘛？”

　　“还掉金水湾的贷款。找个我俩都能休年假的时候，一起出去玩。剩下的买理财产品吧。”

　　孟佳期眨眼，泪水积在眼眶。好友说得对，她也是个抠字眼的人。他说的是‘还房贷’，而不是‘帮她还房贷’。赖振宇一直是这样，把她纳入他的人生计划，她做什么决定，他都愿意参与。不是帮忙，不是为谁，就是一体的，在他眼里。

　　“别哭了。”他费劲地抬手，像只笨企鹅，“没法抱你。”

　　她靠在他肩膀：“下次休假一起去旅游吧。”

　　~

　　任婉怡划开手机发现克志强给她发了消息——

　　[人间恶客]：有空来我公司一趟，有个案子要麻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