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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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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杯热水吧。”
他咳嗽一声,将水放在大理石矮几上,眼神只是和她接触了一秒,又仓促转开。
明显有些不自然。
屋内开着恒温空调,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自己的白色卫衣,因为太大,反而像穿了条裙子。
头发刚刚被吹干,毛茸茸的,像只炸毛的小狮子,只要凑近一点点,她身上全是他常用的沐浴露香味。
男生天生就是能脑补很多的生物,更别提这是在他家,他喜欢的女孩子,毫不设防地穿着自己的衣服,刚洗完澡。
哪两条随机组合都足够要命了。
岑净同样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脚该往哪儿摆。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大雨淋得脑子糊涂了,居然真的同意了池城那个荒谬的提议。
屋外磅礴大雨还在下着,天黑成一片,仿佛末日提前到来,可从屋内看去,唯一存在的痕迹不过是落地窗上流下的一串串水痕。
不知道池城家的烘干机什么品牌,静音效果好的可怕,屋内愈发安静,仿佛只剩下俩人起起不定的呼吸声在这个静谧的空间里无限放大。
在她第三次要起身去看烘干机进度时,池城直接拦下了她,“……大概还要一小时,你坐着吧,好了我手机会有提醒。”
岑净“哦”了一声,俩人看着不同方向发呆了几秒后,池城忽又转过身,问她:“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也没给她拒绝的机会,立马拉开旁边的零食柜,花花绿绿的包装,满满当当一抽屉都是。
可以去开小卖部的气势。
岑净静默一瞬:“没看出来你还、挺喜欢吃零食?”
池城也沉默了,“之前给池星遥那小鬼买的。她经常来,又眼大肚子小,回回都吃不完。”
说起这个,岑净终于想到了脑海里一直困扰她却又始终说不出的那个问题:“你,怎么没和你家人住一起啊?”
他言简意赅:“远。”
不堵车单程都要一个小时,还上个屁的学。
刚开始搞了两天,结果就是眼下黑眼圈立马显型,又赶上他当时手受伤,人看起来病怏怏的,去学校这事儿也变得三天打鱼两天上网天天迟到。
他爸从小就信奉男孩子不能娇惯,对此嗤之以鼻,觉得这点苦跟他之前玩车快出人命躺在医院半死不活比起来根本算不上什么。
到底还是亲妈心疼自己儿子,二话不说把之前给他买的一套空房子打扫出来让他搬过来,平时阿姨过来照顾,周一到周五让他住这儿,也就放假和过年这阵才搬回去。
岑净点点头,“那阿姨,一般什么时候会过来打扫啊?”
池城拆开一盒巧克力,递到她手边,闻言噗嗤一笑,“傻了吧你。人不过年的啊。我都回家住了,她还来打扫什么,早给她放假了。”
他伸了个懒腰,往沙发靠背上倒去,一边拿眼睛睇她,懒声道:“放心,没人会发现你在这。”
小心思被人看穿,她讪讪地哦了声,但又觉着怎么从他嘴里自己像个不敢负责任的负心汉似的,强词夺理地反驳了句:“我不只是为了我自己,我也是为了你。”
池城摊开手,脸上写满了“你最好是”以及“愿闻其详”。
她憋了老半天,才憋出一句:“你爸妈如果知道了……对你不好。”
在她有限的人生经历和过往受到的传统教育来说,和早恋相关的任何字眼在家长那里都是大忌,更别提带女孩儿回家了。
而且池城,从之前他偶尔聊天吐露的信息来看,他和他爸爸的关系,绝对称不上是“父慈子孝”,他爸爸能用撤资以及合同不签监护人名字来威胁,让儿子回国,应该也算不上是开明的家长。
她是真的认真为池城担心来着,可是这人实在是、可恶!
听完她说的话,他沉默几秒,忽然低头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的话一般,变笑边直勾勾地打量着她,摇摇头。
见她恼了,这才拉住她,忍笑解释:“你放心,老头子只反对我玩赛车,就怕我出个万一,死了残了他没儿子了。只要我活蹦乱跳,别的他都无所谓。”
谈恋爱这种事,池总日理万机,哪有功夫搭理。
其实在他两年前回英国的时候,他爸倒为这事说过一嘴。但和一般家长不同,他的要求只有别在国外搞出人命,也别学人□□把自己整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仅此而已。
但有些话,她这种乖乖崽学生不用听。
可岑净还是迅速抓住了重点,刻意装作不经意地试探道:“国外那么开放,你爸妈又不管你,你为什么不谈。”
“没时间啊,”池城顿了下,看着她明显有些失落的脸色,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接收到她威胁的眼神,他抬手示意投降:“也没兴趣。没碰着喜欢的姑娘。”
“满意了?”他无奈地看着她,去冰箱途中经过她时没忍住,手欠敲了下她头顶。
落下时带了点力气,像是有些不满的报复,也是对自己不争气的一点懊恼。
他也是服气了。
每次只要岑净一试探,哪怕话术再拙劣,哪怕他已经重复过一遍又一遍了,还是会忍不住吃她这招,不厌其烦又一次给人表忠心。
让他生出一种被这丫头训狗的荒谬错觉。
就很操。
岑净从落在自己头上那一下的力度感觉到他此时那点脾气,心虚之下没敢反抗,只是顺着他的力度缩了缩脖子,小声喊了句“疼”。
“碰瓷是吧,”池城无语:“我都没用力。”
岑净哼了声,没什么力度地反驳了句:“那也疼。”
池城对自己的力道还是有几分把握的,没拆穿她,眼睛一扫,巧克力被人拿着,一口一口已经快吃光了。
他顿了下,问道:“饿了?点个外卖?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回去应该也赶不上晚饭了。”
岑净撇撇嘴:“还以为你要说自己做。”
“别提这种刁难人的要求,再说,外卖怎么了,天上飞的水里游的,什么它不能做,”池城直接将解锁后的手机扔进她怀中,“我先去洗个澡,想吃什么自己挑,支付密码123456。”
“……”
说完,他真就放心把自己的手机、自己的房子全留给了她,拖着懒洋洋的步伐进了浴室。
岑净也不知道是该说他心够大,还是太过信任自己。
窗外大雨磅礴,屋内却明亮安宁,不管是电视综艺的白噪音,还是手中冒着香气的面条,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都显得那样温暖。
当她和池城盘腿坐在茶几前吃饭时,恍惚间岑净竟然有种错觉,好像看见了未来他们生活在一起时的样子——是她梦想中的家,会在一天结束时,万千灯火里,有一盏问她而亮起,会有人陪她一起吃饭、看电视、聊天,做尽生活里最平常普通的小事,也许等雨停了,他们还会一起去逛超市,回来的路上她会要买上一杯热热的甜奶茶。
还会有一只猫,一只狗陪着他们。
哪怕眼前只是一个幻觉,却已经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也让她因为即将要回到那个不属于她的家而抑制不住的失落。
放下筷子时,她郑重其事地看着池城说:“池城,谢谢你。”
“干嘛?”池城眼神古怪,像是被她吓到了,摆了摆手,“一碗面,不至于不至于。”
“……”
她发誓,没人比池城更懂得怎么破坏人煽情的氛围!
岑净什么感动和伤感都被他一句话打发得七七八八,她蹭地一下站起身来,要拿起碗,就听见他诧异的声音:“你干嘛?”
他眉眼微扬,说话间,手摁在了她的手腕上,力道不重,却刚刚好卡住,不让她动。
他手指圈住的那一小块皮肤,就像被烧灼了一般,存在感强到几乎让她没法关注俩人的对话,磕巴好久才回道:“我……我去洗碗?”
说起来,都怪这个讲究怪,点外卖了还要拿出碗筷,非说高温下塑料餐具不健康,给自己找事干。
索性在岑伟国家里她总是默认承担洗碗任务的人,早已驾轻就熟,眼下再麻烦也不过几个,用不了多久。
她动了动手腕,想去拿碗筷,也是无声的暗示他放手,可没想到,池城拒绝接收他的暗示,手腕稍微变换了个角度,一个巧劲,瞬间将她拉回到沙发上,沉默不语打量了她好久,才问:“你特喜欢洗碗?”
“没事谁会喜欢洗碗,”岑净也觉得他这个问题无厘头极了,又不是喜欢玩泡泡或者靠洗碗挣零花钱的小孩子。
“那你急什么,”他笑得不怀好意,拿她之前的话埋汰她:“你有事?”
“不是你说你家阿姨放假了吗???”
这大少爷别说自己动手洗碗了,看起来像是连厨房的地儿都没踏进过半步,吃人的嘴短,好心体贴帮他干活还要被阴一下,岑净觉得自己真是被狗咬的热心肠吕洞宾,冤枉得要死。
“她是放假了啊,”池城双手一摊,振振有词:“但南城只有一个阿姨?三倍工资、五倍工资,钱到位还怕没人来干活儿?”
“……”
好的,是她不自量力,又用自己的穷人思维去替这位不差钱的公子哥考虑问题了。
“说真的,岑净,”池城转过身,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岑净见他这样认真,自己也不禁跟着紧张起来,背都下意识挺直了些。
屏息凝神,严阵以待时,就听见他说了句:“别把我当你爸了。”
“神经病啊!我从来都——”
她的反驳被他淡声打断:“我的意思是,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不需要像面对他那样,去勉强自己做不喜欢、不想做的事。没关系的。”
最后那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银针,看不见,却锋利无比,精准戳破了她穿在外面的保护壳。
“可是,”岑净深吸一口气,忍住快要颤抖的声音,努力平静着将话说出口:“我奶奶,我奶奶也说了,女孩子要勤快一点。太懒了,以后没人要的。”
也许是从小被留在渔村长大的经历,从小到大,她好像从来都不是被坚定选择的那一个,也从来都不是能轻易获得别人喜欢的那一个,导致用力的讨好、小心翼翼察言观色去换取别人的好颜色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哪怕很多人后面和她彻底交恶,她也学会告诉自己,不要在乎这些人,可每当遇到新的、陌生的人时,这个习惯还是根深蒂固地跟着她,怎么也摆脱不了。
她知道,池城看着就不喜欢洗碗。那没关系,她会在他开口前,先把这件事做了。
即遍,她也不喜欢,可是如果这样,能让他更开心一点,更喜欢她一点呢?
那她也会去做,就像从小到大,尽可能讨老师、长辈欢心一样。
就像刚开学努力想讨江荷他们的好感一样,勉强自己做不想做的事。
可现在,却有一个人,会轻轻摸着她的头,告诉她,没关系的。
可以不用表现的很勤快,不想洗碗可以不用勉强自己去洗,不必在他面前伪装成别的样子,都没关系。
“反正,真正喜欢你的人,总会因为你是你自己而被吸引,绝不会因为你对他好而喜欢你。不然按这个道理,人人都对我好,那不是每个人都要喜欢一遍?有人这样做吗?大家只选自己想要的。”
“你看,人就是这样,很自私对吧,最先周全的永远是自己。所以,你以后也试着活得自私一点,不要总是勉强自己因为别人做不喜欢的事。”
“不然……”
空气里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岑净抬头,朦胧的光中,她听见他轻声说道:“你这样,以后很容易被人欺负的。”
人总是在最接近幸福时倍感幸福,却在幸福进行时患得患失。
很久以后,岑净看到这句话,才明白自己为什么听到池城说这话时心里会那样的难受。
那天,她第一次从一个男孩子身上,感受到了渴望了很久的家的温暖。
可同样也是那天,她好像明白,也许这样的时刻,注定是短暂的。
他们谁都没有说过、谁也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他们总在逃避【高考之后】这个话题,可下意识说出的话,却能反映出心底最真实、最不愿意面对的那点恐慌。
他会担心自己以后被人欺负。
而他们都知道,他永远不会是欺负她的那个人。
岑净的心,忽地冷了下来。
没多久,她就让池城送她回了家。
八点多,岑家人平时早就吃过饭了,岑净推开家门前本以为等待她的会是黑漆漆的客厅,可在看到房间里亮堂的灯光时,她便敏感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而沙发上岑伟国铁青的脸,以及岑嘉佳母女看好戏的眼神,更是让她确认了心底那股不详的预感。
她一声爸爸还没喊完,就被岑伟国怒声打断:“你告诉我,这些都是什么?”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岑净这才看到——
茶几上赫然摆着的,娃娃、吊坠、防晒、还有许许多多池城送她的小玩意儿,那些曾经被她小心翼翼收藏到小盒子的东西,此时却被随意地堆叠在一起,成为了指控她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