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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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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放学时,小雪籽已经变成了鹅毛大雪。
附中门口挤满了人,轿车、摩托车将这块围得水泄不通,满地的雪,都被车灯映成了红色。
“爸爸!”
“媛媛,这儿呢。”
“把帽子戴上,别冻感冒了。”
“饿不饿呀?累不?你奶奶给炖了鸡汤,等会儿回去先喝一碗,补充营养。”
“……”
很冷的天,人说一句话就会有一阵白气从嘴里冒出来。
可岑净想,他们的心,应该是很温暖的吧。
不像她。
刚到校门口她就给岑伟国打了电话,可直到第三次才接通,他一开口就满是不耐烦:“什么事啊?”
抱着最后一点“也许他没看到老师消息的”侥幸心理,她提醒岑伟国:“爸爸,下大雪,我们今天提前放假了。你……来接我吗?”
“现在店里忙着入库盘点呢,你阿姨又不舒服,临时发个通知我哪有空啊,这学校,净干些不负责任的事,一点也不为家长考虑,”岑伟国一通抱怨完,大着嗓门吩咐:“你自己拦张的士,要不就先回教室啊宿舍啊等等。我晚点再来接。”
说完,电话那头传来送货司机的声音,岑伟国没等她应答,直接把电话掐了。
学校不负责?
学校就是为学生家长的安全负责,所以才赶在大雪冰封前及时疏散。
让她打车?
岑伟国根本没想过大雪天在校门口该有多难打车。
她从前只觉得可能没有一直生活在一起,岑伟国和她缺乏感情基础,所以才会不亲。
可她从没想过,他甚至对她的健康、安全都是一副无足轻重的态度。
这世界上,真的会有这样的父母吗?
她本以为,经过从前的种种,她不会再对父母有任何期望、或对他们失望。
可原来伤透了的心,在接受到下一次重击时,还没有学会麻木。
她将手机塞回口袋里,低声跟池城说了句:“我先去路口打车了,再见。”
手臂忽地被人攥住。
“打什么车啊你是傻了还是想感冒啊。这个天你能在半小时内打到车不加价算我输。”
池城直接拉着她往另一边街口走去:“别耷拉个脸了。告诉你啊,今天算你运气好了,赶上我没拒绝司机来接,不然咱俩只能一块站在冷风口里大眼瞪小眼等出租。但现在呢,帅哥豪车护驾送你回家,爽不爽。”
洋洋洒洒一堆,说得拖腔带调,吊儿郎当的,像给她占到了便宜一般。
岑净没崩住,被他成功逗笑,“你不要脸。”
他不服喊冤:“刚才哪句话、哪个字不对,嗯……实话实说,怎么又叫不要脸了。”
他抗议的声音很大,但攥住她手的力度却一点也没减轻,紧紧的,扣住了她。
哪怕隔着棉服,岑净也能受到属于这个年纪男孩子特有的、蓬勃旺盛的生命力。
她被他牵着,乖乖往人少的那一边去,心里一面认可,不想在这个关键时刻感冒耽误学习,一面仍有些犹豫,吞吞吐吐问他:“你,一点也不担心吗?”
“嗯?”池城莫名其妙,看了她一眼,不解道:“担心什么?”
岑净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想出一个拐弯抹角的解释方式:“就……你们家司机,应该会和雇主,我是说你爸妈,定期汇报工作吧?”
俩人之间出现了一瞬间的沉默。
下一秒,他爆笑出声,笑到腰都直不起来:“你是说司机给我妈打小报告?那也得有得内容可以报告吧哈哈哈哈哈哈哈,看不出你这脑袋瓜里除了学习还能装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挺细啊。”
岑净感觉自己多心多想的旧毛病又被人明晃晃的嘲笑了。
她立马甩了甩胳膊,要挣脱开他以示自己的态度,但池城只会反应比她更快,力度比她更大,一边牢牢地攥住她往目标走,一边嘴上没诚意地哄:“说错了,你的考虑特有道理。一会儿我就去叮嘱司机,让他别说漏嘴了。”
“……”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街道尽头,岑净不了解是什么品牌,但不妨碍她感觉到这车一定很贵。
车内温暖而宽敞,没有劣质轿车熏人的皮革味和噪音干扰,皮质座椅也很舒适,她一个重度晕车患者都没有半点不适。
但这些依旧无法让她郁闷的心情好转半分,不管池城如何耍宝卖乖逗她,她却始终只是把额头抵在车窗上,闷闷不乐。
她家在小区靠里的单元,哪怕她再三说不用,池城依旧选择再三无视她,坚持着下了车,要送她回家。
老小区的路灯光线昏暗,只能照亮它脚下那一小块地方,远处的雪是一片幽幽的蓝,人走在上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和着从窗子里偶然飘出的声响,更显万籁俱寂了。
岑净叹了口气,明知是无用功,步子却越来越慢,哪怕在外面受冻,拖着磨着,就是不想回家。
她很感激池城,没有催她,也没问什么。
“叽——”
球鞋底和冰面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响,池城人往前蹿了一大截。
前头的男孩子虽然凭借傲人的核心迅速稳住身形,有些恼火的低咒了一句。
刚稳住,便马上转头过,似乎是想看她有没有看到刚才自己略有些丢人的一幕。
一对上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笑容,他还有什么不懂,翻了个白眼:“得。看我出丑就开心了,都肯笑一下了。”
“干嘛,又不是我害你脚滑的,”岑净说。
“谁说我是脚滑了,”在喜欢的女孩子面前面子大过天:“天然溜冰场,我刚故意给你展示下技术。”
“你确实不是脚滑,”岑净:“你这是在狡辩。”
“真的,你别说,呲溜一下还挺好玩的,不信你看。”
说着,池城一个晃悠,又滑回到她身边。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一边滑来滑去,一边在每次成功控制距离停下时立马得意地回看她,像是要证明自己刚才说的没错,又像是小孩子成功后立马向人邀功索求肯定。
幼稚得不行。
岑净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去,边笑边捂住了嘴,才不至于发出太过张扬的笑声。
池城嗖的一下,又滑回到她身边,长松了一口气,“开心了?”
冰天雪地的时候,他的额头上却有了点点细密的汗珠。
就为了耍宝逗她开心。
在这一刻,岑净终于释怀,也彻底接受,人和人之间的缘分,也许有时候真的与血缘无关。
她永远也得不到父爱了,却她却拥有了更宝贵的少年的真心。
也许上天还是公平的,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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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过年已经没几天了,人们陆陆续续放假的时候,却正好是岑伟国他们忙碌的时候,家里白天长期只剩下她和岑嘉佳俩人。
仗着父母不在,岑嘉佳几乎天天都叫三五个朋友回家,在她房间尖叫打闹,造出的动静透过差到可以忽略不计的隔音墙直直钻进岑净耳朵里,让人根本没法学。
一开始岑净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生生忍了,可后来不知是不是岑嘉佳看到她在学习故意捣乱,直接把人带到客厅里,看电视打游戏吃吃喝喝。
岑净忍无可忍,和她大吵一架,最终却以她一句“这是我家,我爸我妈都没说什么,轮得到你有意见?”而告终。
到第二天变本加厉,像是故意报复她一般。
她又生气又委屈,电话打给里池城,那个唯一会听她倾诉倒苦水的人。
电话很快被接通。
快中午了,他的声音里却鼻音很重,沙沙的,哑哑的,听着像还没起来,翻身间还能听到被子摩擦发出的窸窣声。
他耐心听完了她们姐妹纠纷的全过程,最后只说了两句话:
“等会儿来接你。”
“带上你的复习资料。”
一小时后,她已经坐在了干净明亮的西餐厅里。
说起来很丢人,池城说带她去吃西餐时,她第一反应居然是期待中带着点慌张。
她只在电视里见过西餐厅,对此的全部印象是优美的环境,西装革履的服务生,精致的食物,以及明星使用刀叉时的优雅吃相。
对了……刀叉。
怎么用来着。
趁着池城不注意,她连忙用手机搜了一下,还在心里默默练习了几遍,一如当初她第一次坐飞机前。
但一进私人包厢,她立马傻眼。
有没有人能告诉她,为什么这个餐厅盘子边上摆了五六七八把餐具???
这次,没等她再次向百度求助这类蠢问题,池城已经直接指挥侍应生把对面的餐具移到和她同一边,一边笑眯眯问她:“我不喜欢和人面对面吃饭,不介意吧?”
他什么时候有这习惯了?
岑净回想起之前和他还有周游吃饭的情景,有些困惑,但毕竟是他请客,她谨慎地摇了摇头。
但很快,她的疑惑就转变成了感激。
因为坐在同一边,每次上菜,都很方便她自然地偷瞄一眼池城的演示,跟着他有样学样地使用那些负责的餐具,一顿饭下来没出半点丑。
吃完后,池城慢悠悠起身,躺到了另一边的沙发里,懒洋洋道:“我眯会儿。你就在这儿看书吧,没人会进来,放心。”
那天下午过后一连几天,池城不是带着她去吃饭,去咖啡馆自习,就是陪她去图书馆。
她学习的时候他总是很安静地呆在一旁,从不会干扰她。要么在睡觉,要么带着耳机玩游戏看看赛车,实在无聊极了也会去外面抽根烟再回来。
很难想象那样一个活泼好动的男孩子,能陪她坐这么久。
碰到女生来搭讪,他总是笑着盯着岑净,点点下巴,什么都没说,却能让两边都闹个大红脸。
这人,简直过分!
为此岑净抗议过好几次,让他下次换个招数拒绝别人,可每次都被他轻飘飘一句“那你来”给挡了回去。
可除了这个徒乱人意的小插曲外,她不得不承认,和池城呆在一起,好像学习都变成每天闭眼前让她非常期待的一件事。
跟他在一起,她很轻松,他总会迁就她的习惯,配合她的时间。能看得出来,他以前处在所有关系里应该都是被众星捧月迁就着的那个,所以做起来并不熟练,所以总是早上哈欠连天调侃做了才知道,陪读父母真不容易。
腊月二十八临近年关,平日里支撑着这座大城市运行的外地打工人已急速撤去,只留下本地居民,街上行人寥寥,平时占道的电动车也都消失不见,明明很宽敞,他们却依旧你挤我我蹭你,隔着外套肩膀时不时撞到一起,但没人往旁边让一步拉开距离。
岑净眼巴巴看着他说:“明天就不用来了。”
“嗯?”池城诧异挑挑眉:“不得了,学霸也累了要主动喊停了?”
她被逗笑:“神经。快三十了,商家要关门回家过年了。”
而年后初五就要回学校补课,可能这段日子的独处时间再也不会有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又立马让她沮丧异常。
池城双手插在口袋里,垂头打量着她,又抬头望天,来来回回,沉默了好一会儿没出声,似乎在天人交战一般。
好半晌才憋出句:“那你还想学吗,这几天。”
她点点头,“只能回家了,我看看能不能买个耳塞吧。”
“你可以——”
“啊!”
还没等他话说完,岑净脑袋突然被砸了几下,她刚抬头,豆大的雨滴倾盆而下,直直地朝路中央无遮无挡的俩人扑来。
毫无预兆,大雨说下就下。
他们跑到一边的公交站台时,不过十几秒,浑身都已经被浇湿。
雪上加霜的是,这会儿刮的是西北风,站台的棚顶也无济于事,风雨照样从四面八方吹来,避无可避。
池城本来一边在打车,一边给自家司机打电话,可一时半会儿这二者根本没法到。
他看了眼岑净,浑身湿哒哒,被雨打得睁眼都费劲,头发粘在额头脸颊上,像只落水的小鸭子,可怜兮兮的。
因为冷,双手环抱着自己,有些发抖。
当务之急是让她把湿衣服换掉,不然按她这脆皮体质,一准儿感冒。
整个世界满是大雨噼里啪啦砸下来的声音,池城不得不凑近到她耳边提高音量问她:
“我家就在这附近,你要不要过去先换了湿衣服?”
“我爸妈……他们不在,就我自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