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进那场太阳雨里》飞天鲤鱼

36、第 36 章

　　“你阿姨和嘉佳刚才告诉我了，这堆东西不便宜，”岑伟国抬头，紧紧盯着她：“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来的？”

　　他的声音已经在暴怒的边缘，换以往，岑净早就被他这样罕见的样子吓到。
　　可此时，她却无暇顾及。

　　池城送她的很多东西都不便宜，她并不好意思收下，可池城又怎么会是允许别人把自己送出去的东西完璧归赵的人呢。
　　插科打诨也好，耍赖也好，总是塞给了她。
　　她不想占他便宜，所以很多东西平时都好好收着，异常珍惜，想着等以后自己能赚钱买等值礼物还回去时，再心安理得享受他一无保留的真心。可现在呢？
　　他送了那么多的防晒，她根本没舍得用，现在一管却明显比之前瘪下去一大块；生日过后他以“手办得集齐全套”补全的达菲家族冬日娃娃此时也被岑嘉佳拿在手里肆意把玩着……
　　一切都在刺痛着她的眼。
　　岑净垂在身侧的手无声捏紧，警告自己此时一定要冷静，可……

　　“这女孩儿大了啊心也就野了。可是小净，不说别的，光是补课，你爸爸前前后后为你花了多少啊，骗人、乱花钱这些就算了，怎么能在高三下半年这么关键的时候分心呢？”
　　“到底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这防晒霜都得五六百吧，我自己都舍不得买。”
　　“妈，我也要迪士尼圣诞限定系列，你们怎么偷偷给姐姐买不给我买！”
　　“……”

　　他们的话就像往熊熊烈火上又泼一桶油。
　　岑伟国脸色越来越难看，可岑净却一面愤怒，一面无力反驳。
　　她没有办法说出实情，她没有乱花钱，这些——是池城送给她的。

　　她的沉默落在另外三人眼里却成了默认，岑嘉佳哭闹着要她这些东西，后妈刻薄的讥诮和对岑嘉佳的安抚，种种声音就在交响曲一般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交替上演。
　　而岑伟国的怒气，最终因为一句“爱俏倒也是正常事儿，毕竟她妈那么漂亮，有她一半基因在呢”而彻底点燃。
　　这个家谁都知道，岑净妈妈就是那片逆鳞，任何和她相关的事都能轻而易举让岑伟国彻底失控。
　　一开始她的美貌让她一见钟情，可后来，也因为她的美貌超出他的掌控而痛恨漂亮爱打扮的女人。

　　娃娃被抢过扔在地上、她的脸上，不算“房间”的地方被他们仔细搜了一遍，东西皱成一团，就如同她可怜巴巴的自尊心。
　　岑伟国一句“果然跟你那个妈一样，小小年纪不学好，心思不踏实”，像一个巴掌，当着另一对母女的面，狠狠扇在了她的脸上。

　　明明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东西，但在岑伟国眼里，却好像她永远不配得到一样。
　　但凡动了这些念头，就是不专心学习，跟别人学坏了。

　　她无法忍受岑伟国将自己和她妈妈相提并论。
　　她更无法忍受一个男孩子对她的心意，那些带着他的祝福又或是安慰的礼物，被人这样恶意贬损。

　　她一字一顿，第一次鼓起勇气将心里的真实想法说出口：
　　“我有没有不学好，爸爸你心里清楚。你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因为我妈迁怒我而已。”

　　整个争吵持续时间很短，可当她跑出单元门呼吸到外面的冷空气时，竟像是窒息到濒临死亡之际猛然被灌入氧气一般，有种终于活过来的感觉。

　　可出来了，然后呢？
　　没有钱，她又能去哪儿？
　　她漫无目的地沿着街往外走，心底却一片茫然。

　　“岑净？”

　　街角的奶茶店门被推开，池城诧异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你怎么还没回家？”
　　她的诧异不比他少。
　　而且奶茶店？
　　据她所知，这人唯爱汽水，对奶茶这种东西向来都是敬而远之的。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耸了耸肩，解释道：“看你到家了也一直没给我发个消息，怕出什么事，所以干脆附近找个地儿等等。”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她和鼻头一样通红的眼眶，扯了下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看来，我的预感是对的。”
　　“说吧，是又被你爸说了，还是被你后妈和妹妹欺负了？”

　　少年的声音低低磁磁的，放得很轻，语气里满是无奈，听起来却有种别样的温柔和宠溺。
　　有种他已经熟悉到，对她情绪的所有由头都了如指掌的感觉。

　　就像一个委屈巴巴的小孩终于找到了能给自己撑腰的人，岑净眼眶里包了很久的泪水不争气的滚落下来，抽抽噎噎间，将刚才发生的事和盘托出。
　　“所有、所有你送的，都被他们，呜，拿走了。”
　　她是不是真的好没用，连自己的东西都护不住。
　　岑净泪眼婆娑地问他，没想到池城却半点责备她的意思都没有，有些好笑道：“怎么就扯上什么有用没用了。最多……也就是有点笨，不能说是我送的就说是其他同学送你的生日礼物啊，他们还能跑去附中挨个问啊。”
　　他摇了摇头，“怎么这么乖，连撒谎都不会。”

　　岑净被很多人说过太实心眼，不懂变通。
　　她也很羡慕那些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八面玲珑，长袖善舞，轻而易举就能理解别人的话外音，可她不管怎么努力，却一直做不到。

　　但第一次，在社会上会吃亏的性格，到了喜欢的人嘴里，却成了“很乖”。

　　他总是这样，她所有的不好，在他眼里都不是缺点。

　　哪怕她没有能保护好他送她的礼物，池城也只会满脸无所谓地告诉她没什么大不了，他再重新送她就好了，不要为这些不重要的事难过。

　　可他越好，岑净心里就越委屈，撇着个嘴，嘴里不停碎碎念着烦、不想回去、讨厌他们一家三口，俩人在压了几回马路了，她还是在小区门口磨蹭。
　　池城见状拦下的士，逗她：“那干脆别回家了，省得等会儿又被气到。跟我原路回去呗？”

　　岑净一听，立刻无语笑骂了句“神经”，又说：“怎么可能不回家啊。”
　　对高中生来说，夜不归宿就已经是不可能了，还去一个男生去他公寓独处。

　　池城也笑了：“那还在这儿磨蹭什么呢。风口上站着，嫌感冒来得不够快？”

　　理性来讲，她知道池城说得对，这些不过是无用功罢了。
　　可人很难一直理性。
　　那天听他的话回去了以后，被人冤枉的那把火却一直压不下去。

　　她什么都没干，岑伟国都草木皆兵，听人家一句就觉得她心思不在学习上，只知道打扮。
　　都担了这个虚名了，她要不做点什么，都对不起那群人费尽心机往她身上泼的脏水。

　　岑净青春期的叛逆就像赤道盛夏的那场雨，日中姗姗来迟，却下得很急很凶。
　　第二天出门学习完回来时，她披着的头发下已经多出了一枚亮闪闪的耳钉。
　　池城陪她一起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