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天星，半生回望》木目在心上

12、夺剑风波 符彦卿

　　符彦卿的到来，彻底打破了四人在军营里的生活，带来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他眼见军营条件简陋，心中心疼女儿，当即提出要带宁瑄前往城中驿站歇息。因只是暂居澶州城内，并未离开辖地，郭荣即便心中有顾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阻拦。

　　宁瑄抓住这个时机，顺势开口，以安乐伤势未愈、需要安静静养，军营之中琐事繁杂、不利于休养为由，索性将莫雨瑶、安悦欣与安乐三人一并带去了驿站。符彦卿身为邺都天雄指挥使，此番前来认亲，本就随身带了不少丫鬟婆子，一来是女儿久居军营，他一个大男人照料多有不便，二来也能好好伺候自家寻回的大小姐。

　　众人住进陈设雅致的驿站，又有下人悉心伺候，一时之间，竟真切体会了一把古代世家小姐的优渥待遇。而宁瑄也换下了军营中简练干练的装束，穿上了一身契合符家大小姐身份的华美汉服，整个人的气质都随之大变。

　　宁瑄端坐在铜镜前，静静看着丫鬟轻手轻脚为自己戴上玉质耳环，细细梳理绾起繁复发髻。

　　暖光落在镜中人身上，她望着镜中熟悉又陌生的模样，恍然间竟有种一瞬回到现代的错觉。那种久违的舒适与自在，是这两年来在军营里、在乱世奔波中，被狠狠压抑在心底太久的滋味，此刻缓缓漫上心头，是说不出的酸涩。

　　莫雨瑶与安悦欣亦已换好规整的衣裙，整装前来寻宁瑄。待下人尽数退下，莫雨瑶才按捺不住，急声开口：“宁瑄，我们这般冒名顶替，终究不妥。万一那真正的符家大小姐日后归来，我们该如何是好？”

　　宁瑄对着铜镜唇角微扬，眼底流转着势在必得的自信，笑语安抚：“不必慌。昨日与符彦卿相认时，我已以受伤失忆为由，尽数搪塞了过去。方才我也从丫鬟口中打听清楚，我与那符大小姐的容貌性情几乎一般无二。她身为孤女，两年都未被家人寻回，多半已不在人世。于我而言，暂代这层父女身份，既能圆了他们父女团聚的念想，于我们在这乱世中立足，亦是最稳妥的选择。”

　　莫雨瑶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几句，却被宁瑄径直打断。

　　“雨瑶，就算不为我们自己考量，你也该为安乐想想。”宁瑄语气沉了几分，字字戳心，“安乐这次在军营里受伤，好歹捡回一条命，可下次呢？谁能保证她次次都能化险为夷？”

　　这番话，精准戳中了几人心底最软的软肋。她们别无他法逃开军营的束缚，也无法躲过郭荣的管束，而符彦卿的出现，已然是她们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安悦欣见两人沉默下来，气氛一时僵持，连忙适时站出来打圆场，温声说道：“瑄，雨瑶也是真心关心你，她就是怕万一事情败露，首当其冲受到伤害的人是你。”

　　宁瑄脸色渐渐缓和了几分，抬眼瞧见莫雨瑶依旧满脸担忧委屈，语气也不自觉放缓，好生解释道：“放心吧，哄老头子开心，我最是擅长。况且符彦卿这般心急寻回爱女，背后定然另有缘由，只要我们稍加利用，就能彻底摆脱郭荣的管束，从他身边彻底脱身。”

　　“反正你自己多加小心。”莫雨瑶吸了吸鼻子，终究没再上赶着劝说，难得硬气了一回，不再多言。

　　“总之，你们俩只管安心照顾好安乐就够了。”宁瑄站起身，轻轻按住两人的肩膀，语气笃定，信誓旦旦地向她们保证。

　　另一边的军营之中，李重进得知符彦卿迫不及待将宁瑄带去了驿馆，当即快步来找郭荣，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你可知晓，符将军为何这般心急？”李重进故意卖起关子，眼底带着几分促狭，就等着看郭荣急切追问的模样。

　　郭荣神色淡然，慢悠悠地执起茶壶，先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又顺手给李重进也满上，自始至终闭口不言，只是淡淡看着他。

　　这般不急不躁的模样，反倒把李重进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几番，终究憋不住先开了口：“罢了罢了，我直接告诉你吧！李守贞兵败倒台，按律符家都要受牵连之罪以叛党论处，可那人精明得很，为了保全全家性命，直接在陛下面前献女求和。你倒猜猜，陛下把他女儿赐婚给了谁？”

　　郭荣抬眸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吐出一句：“该不会是你吧？”

　　“噗——”李重进刚入口的茶水瞬间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好不容易平复下来，连忙摆手道：“哪能是我，是许配给你了，老弟！”

　　郭荣像是骤然想到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脸色骤然沉了一瞬，眸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黯色，半晌都没有接话，周身的气氛也随之凝重下来。

　　李重进见状，连忙收了玩笑心思，轻声宽慰道：“刘氏和你的三个幼子，毕竟都已经去了，人总得往前看。这桩婚事，也是舅舅和舅母特意为你安排的，本意也是想让你走出当年的悲痛，成立一个新的家庭。”

　　李重进的舅母，是现在的皇后柴氏，也是郭荣现在唯一的亲人姑姑。

　　郭荣轻叹一声，心底已然洞悉陛下这番安排的心思。转瞬他便猛地想起一事，神色骤然一紧，当即快步起身，急声唤来林副将，语气带着几分难掩的急切：“立刻让赵九重赶往驿站，去探望安乐她们四人，看看是否已然安顿妥当，还有无需要帮忙的地方。”

　　林副将连忙应下，又多追问了一句：“将军，要不要捎带什么话过去？”

　　“不用，他即刻动身过去就行！”郭荣眉头微蹙，连连挥手，催着林副将立刻去传令。

　　“这是怎么了？”李重进极少见到郭荣这般急迫的模样，满心不解地开口发问。

　　郭荣动作一顿，深吸一口气，快步踱回案后坐下，衣摆扫过地面带起轻微声响，刻意放缓了语速，试图掩住内心的急切：“没什么要紧事。只是突然觉得，她们搬去驿站后，我竟一直未曾派人前去探望。如今既在澶州城内，于情于理都该去问安一二，否则倒是显得我郭荣太过失礼，也辜负了符将军一番好意。”

　　说话间，他指尖无意识敲击着案几，节奏忽快忽慢，细微的动作终究泄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急迫。

　　驿站客房内，窗棂透进柔光，屋内一片静谧，安乐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血色。她失血过多身子虚耗至极，自迁来驿站后便一直昏昏欲睡，好似身体自行在休养疗复。

　　莫雨瑶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轻手轻脚走进来，刚想将药碗放在床头矮几上，眼角余光却瞥见角落处的侍女，举止怪异得很。

　　那侍女低着头，眼神躲闪不定，目光始终黏在安乐枕边的天星剑上，身子悄悄往床边挪，一副鬼鬼祟祟、伺机而动的模样，全然不像寻常伺候的下人。

　　莫雨瑶心头一紧，当即放下药碗厉声喝止：“你在做什么？！”

　　那侍女被抓了现行，脸色骤变，也不再伪装，猛地伸手就去夺安乐身侧的天星剑。莫雨瑶见状哪里肯依，虽自知武功不算顶尖，可这两年跟着安乐在军营里耳濡目染，跟学了不少拳脚招式，再加上常年做医女奔波照料伤者，日日操劳反倒练得身子强健，早已不是从前弱不禁风的娇弱女子。

　　她快步上前，侧身挡在床前，抬手就去拦侍女夺剑的手。侍女招式狠戾，出手又快又疾，招招直奔要害，显然是练过功夫的。

　　莫雨瑶慌忙躲闪，凭着在军中学会的粗浅擒拿手法格挡，双手扣住侍女手腕，借力想要将她推开。侍女挣动间抬腿踢向莫雨瑶腰侧，莫雨瑶堪堪侧身避开，手肘顺势撞向侍女肩头，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侍女身形瘦小却动作灵巧，莫雨瑶渐渐落了下风，却依旧死死缠着对方，不肯让她拿走天星剑。缠斗的动静不小，床上的安乐被嘈杂声惊醒，缓缓睁开眼，试图撑起身来。

　　床边的两人此时正打得难解难分，莫雨瑶一心只想拦下偷剑的侍女，而那侍女见久拖不下，心下一急，猛地挣脱莫雨瑶的牵制，一把夺过天星剑，反手推开莫雨瑶，转身就冲出了客房。

　　“把剑留下！”莫雨瑶急得大喊，抬脚就朝着侍女逃跑的方向快步追了出去。

　　“雨瑶，别追。”安乐想要制止，但身体虚弱，只来得及喊上一句，便再不见莫雨瑶的背影。

　　闻声而来的安悦欣见安乐跌跌撞撞下床，赶忙过来扶她。

　　莫雨瑶脚步匆匆，径直追着那侍女冲出客房，这两年的多次实践让她知道如果天星剑离安乐的距离太远，就算是她也无法召唤回来。两人一路奔至驿站的前坪之上，再次缠斗起来。

　　此番交手，侍女再无半分保留，招招凌厉狠绝，眼看一时无法摆脱莫雨瑶，她眼神一厉，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刀锋直逼莫雨瑶身前。

　　莫雨瑶本就只懂粗浅拳脚功夫，手中又无任何防身兵器，一时间落入被动，只能连连后退躲闪。

　　匕首带着冷风擦着她的衣袖划过，险些刺中她的肩头，莫雨瑶心头一慌，脚步踉跄着避让，脸颊还是被刀锋扫过，泛起一道浅浅的血痕。

　　侍女步步紧逼，匕首直刺而来，眼看就要避无可避，莫雨瑶抬眼瞥见驿站门口，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快步走来，来人正是前来探望的赵九重。

　　莫雨瑶当即用尽气力高声呼喊：“赵九重！快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