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天星，半生回望》木目在心上

11、符家认亲 莫雨瑶

　　莫雨瑶望着远处的景象，不由得勒马停步。

　　地面凹陷成巨大沙坑，四处龟裂斑驳，显然是被一股巨力狠狠震击过，裂痕向着四周蔓延开去。

　　契丹兵与己方士卒交错倒在坑中，尽数昏迷不醒，而这股威力的正中心，正是安乐所在之处。

　　莫雨瑶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地朝安乐奔去。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她又慌忙爬起，快步冲到安乐身旁，可一看见她半边肩膀浸透鲜血的模样，瞬间僵在原地，腿一软直直跌坐在地上。

　　“莫慌，莫慌……”莫雨瑶对着自己低声喃喃，强行压下心头慌乱，颤抖着伸手去查看安乐的脉搏和伤口。

　　安乐呼吸浅得几乎难以察觉，而那伤口竟已然被人提前包扎过，虽渗血不少，血却已然止住，好在是保住了一条性命。只是那包扎与缝合的手法，竟格外眼熟，分明像是现代的外科医术。

　　片刻后，郭荣与赵九重等人策马追至，看着眼前满目疮痍的战场、满地昏迷的士卒，所有人都被这惨烈又震撼的景象深深怔住。

　　赵九重当即带着安悦欣、宁瑄，快步朝着安乐与莫雨瑶的方向奔去。而郭荣神色沉凝，立刻转头吩咐身旁林副将，带队逐一检查其余昏迷士兵的伤势与生死情况，自己也迈步朝着安乐所在的沙坑中心走去。

　　安悦欣一眼看见沙坑中央的安乐，心猛地一沉。她快步奔过去，原本苍白的脸色更添几分慌乱，到了近前才勉强稳住身形。看着安乐紧闭双眼、肩头染血，她呼吸急促，伸手轻轻碰了碰安乐的手臂，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小乐……”

　　一旁的宁瑄脸色也格外凝重，自两年前那场战事过后，她们便极少直面这般血肉横飞的惨烈战场，大多时候只是留在军营中处理琐事、安稳度日。

　　此刻望着满地昏迷的士兵、龟裂残破的沙地，扑面而来的肃杀与惨烈狠狠撞在心头，让她心头阵阵发沉，也在这一刻真切意识到，安乐平日里外出巡防、执行任务，究竟身处怎样的险境之中。

　　宁瑄哑着嗓子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雨瑶，安乐怎么样？”

　　莫雨瑶被叫得一愣，陡然回过神来，又猛然察觉到郭荣和赵九重也在近处，便刻意掩住了安乐已经被缝合过的伤口，只低声说道:“失血过多……不过血止住了。”

　　赵九重见莫雨瑶已经做完紧急处理，当即吩咐士兵速速取来担架，几人搀扶着安乐躺上，准备往回走。

　　这时林副将快步上前禀报：“将军，在场士兵尽数活着，只是晕厥过去。我方人马都已一一唤醒，至于这些契丹士卒该如何处置，还请将军定夺。另外，耶律敌禄也在现场，身受重伤。”

　　郭荣扫了一眼四周龟裂深陷的沙地，眉头微蹙，语气平淡地开口：“耶律敌禄绑回去，其余士兵，杀了吧。”

　　还没走远的莫雨瑶心头猛地一颤，郭荣那句平淡至极的“杀了吧”，入耳竟格外熟悉，恍惚间，好似一下子跌回了他与众人初见的时刻，冰冷又残酷。

　　一旁的宁瑄也闻声回头多看了郭荣一眼，眼底没起太多波澜。她心里清楚，这就是五代十国的乱世法则，弱肉强食，没有利用价值的人，从来都只有这样的下场，从无例外。

　　“喏。”林副将领命而去，趁着所有契丹士兵昏迷将他们就地格杀，就着黄土草草掩埋了。

　　宁瑄不敢再看，赶忙跟上安悦欣。安悦欣此时正跟在安乐的担架旁寸步不离，已走出数米远。而莫雨瑶俯身拾起地上的天星剑，握紧剑柄，也快步离开战场。

　　三人无暇细想其他，现场残局尽数交由郭荣处置，此刻她们心中唯一牵挂的，只有安乐的安危。

　　回到军营，三人也一直守在一旁，等张军医再次复查完毕，才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雨瑶，以你如今的医术，心里其实早该有数了。”张军医深深看了她一眼，缓缓开口，“安乐只是失血过多，并无性命之忧，只需安心静养即可。”

　　莫雨瑶闻言，不好意思地苦笑了一下：“我一搭脉，心就慌得厉害，只听见自己心跳个不停，哪里还能冷静判断。所以才劳烦师傅再过来看看，也好让大家都放心。”

　　张军医轻叹一声，不再多言，仔细嘱咐了几句失血后休养的注意事项，便示意莫雨瑶不必相送，径自回了医帐。

　　此后数日，莫雨瑶与安悦欣轮流守在安乐身旁，悉心照料饮食起居，半点不敢懈怠。宁瑄则依旧如常，往来主营各处，时刻留意营中动向，以防突发状况发生。

　　两日之后，安乐终于悠悠转醒。虽身躯虚弱，尚无法动弹，眼底却已清明有神，望见守在榻前的莫雨瑶，她微微颔首，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莫雨瑶望着那抹久违的笑颜，心口一暖，顿时眼眶泛红，忙悄悄别过脸去，拭去了眼角悄然滑落的泪花。

　　也直到安乐彻底转醒，身子日渐安稳，莫雨瑶那颗悬了数日的心才终于放下，渐渐有心思留意军营里的其他动静。

　　她接连听闻，李重进这两日刚从汴京赶赴澶州，一同前来的还有从邺都随行而来的新任天雄指挥使符彦卿，军中纷纷传言，此番二人前来，是特地为了认亲之事。

　　莫雨瑶安顿好安乐，刚走出营帐透气，便瞧见林副将快步朝自己走来，说是郭荣有事相召，让她随自己一同前往主营。

　　她心中虽有疑惑，却也当即跟上，等踏入主营大帐，赫然发现宁瑄与安悦欣早已在此等候。三人相视一眼，彼此眼底都满是茫然，皆是一头雾水，全然猜不透郭荣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郭荣端坐主位，并未多言，只抬手示意众人暂且稍安勿躁。

　　没过片刻，帐外传来脚步声，李重进引着一位须发半白、身姿挺拔的老者缓步走入主营。莫雨瑶目光落在老者身上，心中当即有了猜测，此人应当便是方才听闻的、前来认亲的符彦卿。

　　郭荣迈步走向符彦卿，身形站定，朗声开口道：“符将军，这三位姑娘，您且看看，究竟哪一位是您要寻的人？”

　　莫雨瑶也在细细打量老者，只觉他眉眼间透着几分熟悉，可思绪翻涌，却偏偏一时想不起究竟是在何处见过，心头不由得泛起一丝疑惑。

　　而在看清老者面容的刹那，宁瑄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眼神骤然晃神，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嘴唇哆嗦着，卡壳了好几下，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干涩，带着藏不住的难以置信：“老头子？”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仍未回过神，死死盯着眼前的老者，满心都是不敢相信的错愕。

　　莫雨瑶身形一震，陡然间想起这张熟悉的面容从何而来。

　　那是在现代的一场国际经济峰会上，她曾在新闻片段里瞥见过宁瑄的父亲。彼时宁父作为商界巨擘出席，眉宇间至今还带着几分与此刻相似的沉稳与威严。只是眼下这古代装束，掩去了往日的浮华，竟让她隔了这么久才猛然忆起。

　　“瑄儿！”符彦卿从三人中果断地认出了宁瑄，激动地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失而复得的情绪。

　　一旁的李重进也含笑看着他们父女相认，而郭荣则是眼神复杂。

　　宁瑄被半抱在符彦卿怀里，身子瞬间僵得发紧。她心里再清楚不过，这人根本不是她现代的生身父亲，她的父亲也从不会这样对她关怀备至。可瞥见李重进与郭荣的目光，她脑中念头一转，便缓缓放松下来，装作父女相认的激动模样，顺势冒认了符彦卿女儿的身份。

　　宁瑄这细微的神情变化，或许其他人发现不了，却没能瞒过安悦欣的眼睛。但她心里很清楚宁瑄的打算——她们如今在乱世之中本就处境艰难，符彦卿身为邺都天雄指挥使，权势显赫，若他肯认宁瑄为女儿，对她们一行人在这乱世立足，无疑是极大的助力。

　　李重进在一旁笑着，颇有些自得：“那日离开澶州后，许久未见。年后我去了一趟邺都，正巧碰上符将军在寻人，还挂着寻女的画像，我一看便觉得眼熟，这不就把人带来了，也算了却符将军一桩心事。”

　　符彦卿也收敛了眼底认女的激动，连忙向李重进与郭荣拱手道谢，还再三感念郭荣这两年来对宁瑄的照看之恩。

　　郭荣连忙上前扶起符彦卿，温声表示这都是分内之事，言语间却只字未提要让符彦卿将宁瑄带走，只笑着说他们父女刚相认，理应在澶州多住几日，也好让二人好好亲近、熟悉一番。

　　待符彦卿与宁瑄移步其他营帐叙旧，其他人也相继离开，郭荣才无奈地瞥了李重进一眼。见他兀自乐呵呵的模样，郭荣心里顿时有气，只觉这人平白给自己惹来了一桩大麻烦。

　　待众人尽数离去，林副将满心疑惑，忍不住上前低声发问：“将军，这难道不是一桩好事吗？”

　　郭荣眉头紧蹙，眼底满是思虑，闻言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难以排解的顾虑：“宁瑄若是跟着符彦卿走了，安乐她们定然也不会留下。”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口中缓缓呢喃：“那天星剑，又该如何是好？”

　　“其实属下一直不懂，将军为何不亲自使用天星剑？”林副将满心困惑，忍不住再次开口问道。

　　郭荣闻言轻叹一声，语气低沉地道出缘由：“那是一把辅佐之剑，若是自用，这辈子最高也只能位极人臣，再无更进一步的可能。”

　　话音刚落，他瞬间收敛了眼底外露的心思，抬眼淡淡瞥了林副将一眼，眼神里带着分明的警告，示意他有些话不该问、更不该外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