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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冥冥 救下一个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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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林素心为老爷子祝寿的玉身大佛到了,早早便出了门,林善德则拉了几位哥哥弟弟们入了鸿鹄楼,府中顿时寂静下来。
云凝备了一篮子物什,拾了块宝相花的绢布盖着,带着丫鬟翠翠上了渡口。
临近济水,云雾愈发缭绕。
此等天气,走船本就少,更有船夫见林家三娘子亲临,一个两个均招呼林素心的宝贝玉佛了去。
等到申时,才有一瘦老叟摇着杆过来,颤颤颠颠问:“娘子,坐船否?”
云凝毫不迟疑,掏出钱袋:“坐。辛苦老先生。”
“娘子言重了……”老叟接了钱袋,却未直接塞入衣裳中,反倒从其中取出几枚铜币,掂在手心里,其余物归原主,喊起长号,“坐稳了——!”
老叟手劲大,行船稳,桨左右划动,将水面的荷花荷叶压得翻来覆去,此时暑风大作,吹得水纹滟滟,将娘子的衣袂高高抛起。
云凝揭开竹篮上方掩的宝蓝绢布,取出一叠纸钱,抛入江中,又点燃三炷香,朝江面恭恭敬敬拜了拜。
翠翠有样学样,心中默念:淑嫔娘娘安息吧,我定会好好护着殿下,不让她受伤。
……心上的也不行。
世人皆知,淑嫔死于大火,都道她是疯了倦了,不想活了,一桶火油泼下去,烧得冷宫灰都不剩。
可哪有人甘愿赴死?不过是因为,她护在心上的珍宝,已然脱了樊笼,复返自然了。
天色逐渐晦暗,寥廓江面,暑气还未消,露水与雾气便已涌上来,水与天混为一色,白茫茫糊在两人脸庞上。
云凝眼见最后一只香燃尽了,收了东西,擦干了面颊上不知是泪还是水雾的遗迹:母亲为她而死,而她得好好活着。
至于林家……她不去寻山,这山反倒来就她了。林家人并非良善之辈,当年母亲入宫之事,恐怕另有蹊跷,不是母亲口中的“两情相悦”,亦不是林老爷痛心疾首的“不慎走失”。
只盼上天之灵保佑,教她抽丝剥茧,寻出些端倪来。
老叟早就瞧见两人不同。
寻常人坐船,不过为了赶路,若是有心游玩,何必来坐这船吃些苦头,自然寻精雕细琢的画舫去了。
可面前这主仆二人,不论去处,只教他在济水泊上几个时辰,给钱又甚是大方,见终于静默下来,斗胆发问:“娘子这是在祭拜家人?”
“是,”云凝回神,眉心一蹙,“可是吓到先生了?”
她将母亲的骨灰撒入济水中,只愿她魂归故里,日日夜夜可瞧见家乡的春柳与暖阳,灵魂不再受烈火灼烧之痛。
老叟摇头:“魂兮归来,怎会害怕。”
云凝一愣,她定睛,这才注意到面前的船夫又老又瘦,鬓发已花白了。若是放在富贵人家,应是儿孙绕膝,尽享福泽的年纪,而今却衣衫褴褛,靠为人行船过活。
不禁问:“先生在此行船多少年了?”
老叟答:“不多不多,两三年,养家糊口而已。”
云凝见方才上船时,老叟只拿了应得的报酬,其它分文不取,此时又对她在人家船上撒纸钱这离经叛道的举动颇为包容,心念一动:
“那先生先前做何营生?今日我瞧渡口众人蜂拥而上,欲在那林家娘子的面前脱颖而出,人要吃饭,先生为何不为自己一搏?”
“哼!”老叟竟啐了一句,龇牙骂道,“古有陶公不为五斗米折腰,我宁愿饿死,也不为宵小之辈做事!”
“宵小之辈……”
云凝咀嚼着这几个字,“我曾听说过一则怪事,林家老太爷唯一的女儿林清月,少时不慎走丢,老太爷耗尽钱财寻了二十多年,一直未曾寻到,都说这是遭了天谴,莫非真是如此?”
话音刚落,忽闻急雨打篷声,老叟戴上蓑衣斗笠,身上愈发的沉,摇桨也吃力,在雨中嚼着字:“娘子当真信他的鬼话?寻人是假,立牌坊才是真,这种富贵人家,日日衣裳不重样,侍者无数,有多大的疏漏,才会教一个女娃不声不响地丢了?”
不知如何又喊唱起来:“魂兮归来……归来啊……!”
雨愈来愈烈,云凝已弓身入了船腔,翠翠半条手臂耷在外头,拉老叟的蓑衣,“先生快进来吧,别唱了……这日子里的暴雨是能砸死人的!”
一番凌乱,好不容易将人拉了进来,船体忽然剧烈晃动起来,好似缠了水草,左右无法动弹了。
老叟还在擦脸,这下只得起身揭开竹帘,立在旁端详起水势来。
不像水草,倒似一只手攀着船底,莫不是招来了谁的魂……
他吓了一跳,定睛一瞧——湿发掩面,看不清面容,不过瞧那手劲、那肌骨,应是个郎君!
“是人……是人。”
他抚了抚裸露的胸膛,将自个儿瞎想作祟的心压下:江上来人,八成是水匪。于是当即抬桨,搅得波涛涌动、风雨飘摇。
云凝原半阖着目,思索老叟方才一席话,忽闻此动静,一手揭开帘子,“怎的?”
听闻船底有水匪,她倏地起身,揭开竹帘往外头走,风雨如晦,船下何时多了个人,她当真毫无察觉,甫一站稳,又见老叟抡起木桨,又是一击,“咚锵——!”
这下正中那人脖颈处,打得人歪了脑袋,满目猩红,泪水四溢,仰头之际,乌发掩了满面,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可即便如此,他五指仍死死抓着船板,烂了手背手心,过于瘦的指关节处,渗出骇人的血来。
……倒像是读书人握玉笔、饮琼浆的手。
她竟动了恻隐之心。
——与此同时,殷如言也思量。
他秘密来燕国寻人,却不知是谁泄露了他的行踪,雨中雾里,众刺客飞身而上,他弃船而走,也是命大,竟教他攀上了一艘船。
眼前这娘子俯下身,几乎快贴近他的脸。
胸前,藕色绦带沾了水,散在他面上,挟着微不可闻的水仙味儿,激得人眼眸一沉——自脖颈再住上些,眉眼也俏,眼皮薄如蝉纱,沾了酡红,素丽又清隽。
他敛下眼目,此时竟觉心口有热流翻涌,宛如花开,顿时眉头一蹙,双唇翕动:“你……”
济水柔而顺,周遭澹澹水流,藻草丰茂,缠住水中郎君的腰,又扯下几片残衣。
云凝瞥了眼他胸前袒露无余的洁白薄肌,弓身,伸出一只手。
额前忽有阴影投下,殷如言的心岔了一瞬,不再迟疑,抬手攀住那只素手。
这娘子的手小,却格外有劲儿,他还未曾反应过来,眼前翻天覆地,顷刻间,身下是又硬又湿的船板,身旁水仙娘子松开他的衣裳,擦净了手,“郎君,没事罢。”
殷如言坐起,拨开面前的湿发与藻草,“多谢娘子相救。”
云凝指了指他的面颊,沾了些淤泥,她递过一块方帕,淡声道:“举手之劳罢了,郎君不必客气。”
丝帕柔软,触及郎君手掌时,便婆娑了他的眼。
殷如言微微蜷了十指,几息之后,开始擦拭起额头与手间的血污,交错之际,缓缓露出一张风神甚美的脸。
果真是位俊俏的好郎君。
云凝愣神片刻,好郎君开口,声声如金石相撞:“救命之恩,胜造七尺浮屠,不得不报——在下身上可有娘子看得上的?皆可尽数拿去。”
面前的男人一文不名,除却一身单衣和赏眼的好皮囊,云凝瞧不出其他可以图谋的。
索性雾气蒙了眼,她也说些玩笑话,“郎君这话说得有趣,你如今飘在江上,赤条条一个白身,能教我瞧得上什么?”
钱财、权势、才华,亦或者是样貌……
云凝忽然忆起什么,定睛问他:“郎君可会读书?”
殷如言自然会。
离国崇文,便是街角乞儿亦能识文断字……他盯着人,沉下声线,“略懂而已。”
“略懂是何意?三分七分?”
云凝一边说话,一边拉过翠翠——自这郎君上了船,她便一直杵在旁拨弄着那叠纸钱,眼瞧这圆的都要被碾成方的了,她掰过小丫头的手,“怎么回事?”
翠翠早就气红了眼睛,如今抬头,看了云凝,又吞吞吐吐,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娘子……你怎能让他碰你的手帕?!”
江水暮色四合,雨逐渐小了,宛如细针牛毛,轻轻拂在诸人面容上了,老叟点了灯,映得郎君的脸发邪的亮,翠翠心中在打鼓:
异乡雨夜,教一个陌生男人登了公主的船,还用了公主的手帕,这哪是吉祥的一回事儿?保不准这人是个刺客,亦或是水魈,要取公主金贵无双的命的!
云凝倒不甚在意,拍拍翠翠的脑袋,“无碍,你莫要想太多。”
翠翠死死盯着殷如言,见这人倚着半边竹蓬,眼神随着灯光落在帕子上,不知在想些什么,她正要夺过来,却听人倏地开口:“娘子闺名唤‘云’?”
好生冒犯!翠翠忍无可忍,清了清声,张嘴便要呵斥,又遭云凝拦了下来。
她抬头一看,自家娘子美而大的两只眼眶里闪烁着奇异的眸光,话也送着秋波,“不,我姓云,单名一个凝字。”
“凝……”对方眸中有妙人,意有所指:“‘皓腕凝霜雪’的‘凝’?”
那般多诗,偏说这一句……云凝心一颤,不自觉地将方才相握的手往袖中藏,半阖着眼皮,暗自攥紧了那处被水濡湿的细锦。
再睁眼,这人仍盯着自己,眸光静的似水,“云娘子,是也不是?”
风雨渐疏,江边参差披拂着几丛树,云凝面前闪过无数光怪陆离的景,最终定在这郎君苍白面容上,“郎君贵姓?”
对方顿了顿,答:“我叫言郢之。”
“哪个字?”
“郢地的郢。”
郢地,可是离国的都城。
去岁燕与离交好为盟,她曾随外事臣去过一回郢都,不若长安之盛华宏伟,却胜在淡雅古朴。
——这郎君,竟是离国人。
云凝盯着他:“你不是燕人?来济阳,所谓何故?”
言郢之也笑,笑意却不及眼底,宛如毒蛇竖瞳,“萍水相逢,娘子何故刨根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