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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绸缪 “言哥哥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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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方才还说,救命之恩大于天,而今才过须臾,这句话便不算数了?”
云凝不是长在深闺后院里的小白花,面前的郎君气质不俗,相貌矜贵,又从郢都来,该是位养尊处优的人物。
郢都距济阳八千里路有余,若无要事,怎会来此?
言郢之意味不明地看她,“济阳之酒名满天下,我来买酒。”
“买什么酒?”
这分明是一句谎话。
莫非郢都穷成这般,连好酒都没有,还需来济阳喝那些大字不识的草莽们酿的酒?
云凝猝不及防推了这人一把,不知是言郢之毫不设防,还是他已精疲力竭了,下一瞬,一个八尺高的男儿,竟被她重重推倒在地。
单薄的脊背撞在甲板上,压出几道淤青,言郢之嘶声:“你做甚?!”
云凝顺势俯身,又拾起他的手在掌心中摩挲,好似捧了块温香软玉,虽举止轻浮,由她做出来,神情却是纯真得紧,仿佛不谙世事的小菩萨一般。
“郎君有所不知,济阳不产美酒,而是出了名的民风彪悍,像你这般细皮嫩肉的男子,早晚会被他们生剥活吃了。”
言郢之欲抽出手,却被云凝死死按住,“急什么?你不信我?”
眼下两人的姿势实在教人误会,翠翠才几息没瞧见,刚去船舱中收拾了东西出来,抬头便望见她家公主与那乱发善心救上来的野男人身形交叠在一起,甚至……
十指相交,甚是涟漪。
“这、你们——”
云凝闻她声响,松了手劲,言郢之一把推开她,趔趄起身,迎面灌了好几口风,终于将胸口处那属于娘子的香味散尽了,才冷冰冰开口:“娘子实在无礼,教我如何信你?”
云凝劝走了翠翠,从袖间扯出一方帕子擦手,丝毫没有因方才触碰而作出忸怩之态,“是我无礼,还是郎君心不诚?”
离国人,好生狡猾。
她方才乘机探了言郢之那厮的手,没有常年习武的老茧,只有指头一层薄茧,应是握笔翻书太勤的缘故,倒真同他所说对上了。
而什么酒不酒的,一戳便破的谎话,不知该说他有急智还是愚笨。
她愈想愈发头疼,抬手捂着半边头,便想让翠翠赶人下去。
言郢之自然不愿走,忍气吞声:“娘子想让我做何事?”
他怎么不明白,一开始云凝救他兴许是发了善心,如今要驱他下船也是真的,这娘子阴晴不定,只顾着自己的喜好来,忍得一时,总好过失了颜面。
待他到济阳寻到了人,定要教这女子落在他手上好看。
便听云凝开口:“我想请郎君假扮一个人。”
“这个人需有显赫的家世、出众的才学,相貌嘛,无需太好,如你这般便可,姓名无需编撰,你的就很好听。届时我借你华服美衣,请你上门,帮我演一出戏。”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言郢之愈听愈不对劲,“……什么意思?”
云凝笑而不语,宛如一朵纯洁无瑕的花儿。
她便是看上了言郢之的容貌仪度,稍作打扮一番,正好去林老爷寿宴上挡下那朵李夫人招来的“阴桃花”。
自然这一切,如今可不能说出口。
“呵……”
言郢之明白了,静了片刻,竟然轻笑出声。
在大离,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他行过街时,均埋头低眼,不敢瞧他的仪仗,皆噤声不言,怕他如避蛇蝎虎豹。
如今情形,着实有趣。
仿佛对着许久不见的恋人低诉一般,他俯下身,如同云凝先前对他做的一样,抓住娘子葱白的指尖。
饶是云凝胆大,仍被他吓得一颤,两只冰冷的手相握,好似两颗冰冷的心也相依——
那郎君缓缓启唇,面白如雪,淌下不知是汗还是水雾,浸透了她香囊里的水仙味儿,言郢之歪头一笑,浑身透出无可比拟的矜贵劲儿,像一只猫,“好啊。”
他应承下来。
……
小舟渡了一夜才到渡口。
云凝一夜没睡。
虽说这种事情早年在北疆战事时是家常便饭,但如今毕竟是太平日子,人跟着懈怠了,还是遭不住。
昨夜翠翠在她耳旁嘀嘀咕咕许久,讲的是什么男女大防、礼义廉耻,更多的是骂言郢之颇为无礼,毫无德行。
再晚些,又听言郢之在和老叟说些什么,大呼小叫的,吵得人睡不着觉。
她出舱门去看,借着月光,只见老叟五体投地,不停朝一旁磕头,口里呜咽喊着些稀碎不堪的话语。
“饶……饶命。”
云凝惊了。
她立即转身,背贴在竹帘上,抬头便望见言郢之含笑的眸子,眼虽弯着,内里却毫无笑意,泛着些无甚生机的冰凉,像刀刃上亮得瘆人的寒光。
言郢之的声音像浸了糖霜,柔柔如河畔芦苇,“凝儿看见了什么?”
人凑得很近,胸膛几乎撞上她的鼻梁,云凝动也动不得,躲也躲不下,她攥紧了袖子,嗫嚅着,“夜太深了,我什么没看见。”
“呵。”言郢之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忽而,抚上面前娘子的眼睛,“真可怜——这么漂亮的眼睛,怎会是瞎的……不知教我挖出来,焚了麝香,能否与琥珀媲美?”
可真是个疯子。
她自然没把这番疯癫之语当回事,不欲再同他演戏了,一脚踹向他的膝盖,趁言郢之松懈之际,反手扼住他的咽喉。
手下的脖颈颇有生机地跳动着,倒比他的眼要火热,这人分明快无法呼吸了,仍然笑着,云凝心中甚觉古怪,长睫颤如蝴蝶的羽翅,冷了脸,“那不如将你的舌头也拔下来,看看同猪肝有何区别?”
言郢之的手无力垂下,只发出唇语,挑衅她,“好、主意……”
云凝眯起眸子,“嗯?”
下一瞬,这人反制住她,由猫变了豹子,亮出爪牙来,言郢之重重吐息在她耳畔,“娘子又威胁我?”
云凝被这气息搅得发痒,扭过头想摆脱他,不由得蹙眉:“你打不过我。”
言郢之挑眉:“何以见得?我善砍柴,力气很大。”
这种时候了,谈何砍不砍柴。
夜间水寒,云凝先前手还凉着,现下同他纠缠,出了一身薄汗,身上粘腻得很,如今真想躺下睡觉。
“你力气大,你力气最大。”她自顾自掰开他桎梏住她的五指,揉了揉手腕,半倚着船,阖上眼目。
“我睡了,郎君自便。”
方进入梦乡,晨曦便至。
老叟不知听没听到两人的对峙,倒是面露仓惶,下船之际,更是抛了竿子,连船都不要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求云凝给他一个归处。
仿佛昨日铮铮铁骨,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人不是他似的。
云凝只道:“你可知我是何人?”
老叟不知道。
可他知道言郢之是何许人!大离声名狼藉的摄政王殿下,只一张画像便可夜间止小儿啼哭。
据说他上位那天,阴云蔽日,风啸雷鸣,从宝殿往下走,台阶上头颅遍地,血流了三日不止。
昨日他不识摄政王真面目,砸了人两榔头,想来悔恨十分,夜里求神拜佛,见云娘子竟能治住他,直叹英雄难过美人关。
云凝看了眼言郢之,后者静立不语,“老先生忘了我与你在船上说的话?我母亲便是林家那位失散多年的女儿,我如今尚且寄人篱下,借住林府,如何能收留你?”
林府?他原本就皱的脸更是皱成了苦瓜。
老叟想活命,老叟没有一点办法。
他偷偷瞥了一眼言郢之的脸色,吓得直打哆嗦,什么也不顾了,“娘子、娘子……小老儿听闻贵府正在招家学先生,小老儿年岁已高,这船也撑不了几年了,可否……”
是了。
乡试在即,林府招揽举人文士的消息贴得满城都是,林家长孙林孝义年近三十,终于拿了个贡生,此次中举可算是迫在眉睫。
若这老先生真是几分本事,她倒也可借此在林老爷面前卖个好,云凝正想着,身旁罪魁祸首突然发话:“我也要去。”
老叟气晕:“你——”
言郢之理了理衣袖,指着自己褴褛模样,“娘子昨日说要我假扮成贵人,贵人能是这副模样?”
云凝睨他:“你想怎样?”
言郢之越过几人,“我要买衣裳。”
……
雨过天晴,济阳城经一番风雨洗礼,日光映下,更是缝上了金边,四处响起明亮的歌喉来。
济阳人热情爽朗,言郢之走在街上,引来无数娘子郎君探视,他举止典雅,气度华美,即便粗布缯衣,也不掩其光。
才至锦衣阁,他不知自己前胸后背被人摸了多少把,阴沉着脸,又遭了老板娘打趣,“呦,这是哪家俊俏的小郎君,怎的从未见过?”
说完才看见云凝。
当时林家找回失散在外的外孙女势声浩大,整个济阳城都知晓,孙丽娘记忆犹新,却不是因这事,而是云凝救了她小儿子。
那会子她正在店里裁衣,一时没注意,竟教这小儿提着糖葫芦过街了去,西边正有人纵马,她抬头一望,花容失色,这时一抹赭色掠过,凌波微步,保住了她小儿的命。
于是放下手中的活计,热情上前:“云娘子,你来了!”
她瞥了眼正试着一身紫衣的言郢之,拉着人到一边挤眉弄眼:“这是哪位好人家的郎君?当真与你相配!前几日,李夫人还在同我说,府中的姊妹大都到了要婚配的年纪,只凝儿妹妹还小,没想到,倒是第一个吃上你的喜酒了!”
云凝也不辩解,红了脸,嗔怪道:“休要胡说,我怎能嫁在姊姊前头。”
“那他是……?”
云凝掐了帕子,不语。反倒去帮言郢之挑着衣裳,提起一件深绿色的,往人身上一搭,“我瞧着这身不错,言哥哥你试试。”
言郢之被唤得一激灵,动作一顿,定睛看了她许久,最终作出一个温柔似水的笑来,语气甜的能腻死人:“都听凝儿的。”
见他进了内室,孙丽娘又小声:“我听你唤他言……他是金陵言家的人?”
“那可是世代簪缨的大家族啊。”
“金陵言家……”云凝对这家人无甚印象,经翠翠一说,才记起这言家以诗书传家,曾被太祖皇帝传入宫著书,于是从善如流地点头,“他不喜在外张扬身份。”
孙丽娘做了个嘘声的动作,点点头。
也难怪,言家这种底蕴深厚的家族,自然与那些追名逐利的商贾之流不同,求的是静水流深。云凝能搭上这等家世的郎君,果真颇有能耐。
她端了了盒璎珞过来,“我瞧着言郎君穿这身极好,可这腰间简陋,若是喜欢,请来捡几个戴戴。”
言郢之不喜环饰,云凝更不愿多出钱,拉过人私语:“够了。”
这番模样在众人看来则是耳鬓厮磨、缠缠绵绵的做派,衣阁中也有别家娘子认出云凝,欣喜十分,冲她打招呼:“凝儿妹妹,自那日认亲宴后,还真是许久未见。”
云凝也笑,搀着秦静玉的手臂,随手为她戴了个琉璃臂钏,“好姊姊,我可想你得紧,你瞧瞧这上等的碧玉做的,可还喜欢?”
秦静玉却之不恭,眼神却瞄向云凝身后理着衣襟的郎君,待看清了他的脸,如花似玉的面容上露出诧然之色,“这位是——”
济阳城中怎会有如此俊彩星驰的郎君!
方才云凝一行人进门时她便瞧见了,只不屑于去搭话,只恨那云凝格外嚣张,四处攀附,巴不得别人听见她的声音。
如今见了她身后的男子,秦静玉险些咬碎一口银牙,分明她才是济阳城中身份最尊贵的太守家的娘子,怎的什么好事都叫她商人之女占去了!
于是捋了鬓发,上前两步朝言郢之扬起笑面:“小女秦家静玉,见这位郎君眼生,可是初到济阳?家父乃济州太守,郎君若不嫌弃,可遣小女带你在郡中观览一二。”
言郢之没看她,揽过云凝的肩头,“不必,我有凝儿一人足以。”
又叫孙丽娘拿来一袭石青色的缎裙,衣角绣满了银线兰草,随她走路的步伐若隐若现,言郢之微微俯下身,端着裙子对着云凝比划一番,亲昵无比:“怎能只顾着给我挑?凝儿的衣裳旧了,也合该给自己挑几件……你生的白,穿碧青色定然很美。”
云凝应下,手藏在袖子中,作势去挽他,实则暗地里掐了人的腰一把,皮笑肉不笑:“言哥哥对我真好。”
又小声警告:“今日风头还没出尽?”
言郢之回她:“不过效仿云娘子一二而已——这秦静玉,好似对你有敌意?同她俯低卖笑,浪费些功夫。”
云凝又瞪他。
这一系列动作被秦静玉看着眼里,心中气极,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当即拂袖要走,又恐失了身份,一手摩挲着臂钏,一旁附耳同丫鬟说些什么,末了,作慌乱状:“坏了,怎这般快就午时!再不回去娘亲又要唠叨了。”
她看向云凝,“凝儿,我便先走一步了。”
云凝点头:“好。”
待人走了,云凝目送着秦静玉的背影消失,转身正欲将那缎裙放回原处,倏地被言郢之轻轻推了一把,这人蛮横地将裙子塞进她手里,不容置喙般启唇:“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