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白玉 宅斗进度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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藕花湖深处有人家。
正值晌午之际，鸟雀呼晴，水面凌波，旁有高柳濯水而立，其间乱蝉鸣叫，倒是打搅了倚在窗牗旁的娘子繁多心绪。
这娘子约摸二八年华，发髻间戴的是济阳城少见的翡翠簪，由金玉镶成，精巧十分，似乎是长安的样式。她正倚阑敛目，忽而有石子投入湖中，溅了半尺高的水——
惊走了一串蝉，云凝眉心一蹙，盯住来人，“三姊姊，有何指教？”
“凝儿，这叫什么话？什么指教不指教？姊妹之间，本该和睦，你为何一直对我心存芥蒂呢？”
来者是林家的三娘子素心，乃是大房嫡母所出，冰心玉魄、蕙质兰心，在济阳城素有美名。
她顿了脚步，做出无可奈何之状，仍是疏了几分笑意。
分明是三伏日，通身却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段洁白柔软的脖颈。那番“柔柳扶风”的模样，任谁见了都心生怜爱。
她由丫鬟搀着，小心挪步至窗前，仰着苍白无瑕的面：“方才是我不小心踢了枚石子入湖，若因此惊扰了妹妹清净，我便在此向妹妹赔礼了。”
说着便要福身，却被人一把扶住——
“姊姊！你何错之有？作甚向她低头！”
林善德方才一路追着只狡兔小跑过来，扶膝休息之际，定睛便瞧见这幕：这云凝哪里是什么正经的林家娘子，不过认了她祖父作外祖父，便在府中赖着不走，作威作福起来！
她快速搀扶起林素心，见她姊姊额间都冒了虚汗，心里又一阵气恼，“云凝，我姊姊多么白玉无瑕的一个人，如何触了你的霉头，教你这般欺辱她！”
素心自小体弱，全家人如明珠般捧着供着，生怕蒙了尘沾了灰，如今这“外姓人”一来，堂堂林家正牌娘子，竟遭了这般对待……
“你——”
话刚出口，忽而被云凝一把截住，这娘子无辜摊手：“五妹妹误会了，我什么也没做。”
“说得好听！”
林善德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位半月前认回家的表姊妹：秀发如瀑，生得灵秀又典雅，尤其是一双眸子亮如星，一来便摄魂夺魄，将家里人的目光都夺了去。
她瞧着云凝那支簪子，是从没见过的样式，眼底滑过一丝嫉妒，嗤道：“父亲母亲又给你买新首饰了，鸠占鹊巢，不害臊么？”
云凝一顿，下意识抬手，摩挲着簪子上碧玉雏燕的廓形，郑重其事道：“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你娘？”林善德不信，“你娘亲真是我姑姑？不是你胡编乱造的？你真是林家的女儿？”
想起父亲对云凝的优待，她又咬牙警告：“我劝你不要耍什么花招，林家宽厚又仁德，却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放进来撒野的！”
这话说得当真是过分了些，林素心好似终于缓过神来，轻轻拉了拉善德的袖子，“好啦，凝儿也不是故意的，何必恶语伤人呢。”
又朝云凝道：“凝儿妹妹，今日沈家的夫人在府中开设赏荷宴，恐要迟到，我等便先告辞了。”
云凝点头：“好。”
待人走后，丫鬟翠翠端来半盆瓜果、一盒花稣，上方敷了层薄冰沙，因暑气已融了一大半，软绵绵摊在檀木盒里，悻悻道：“济阳不如长安，便只能寻来这些了。”
云凝倒是不挑，随手拉下纱帘遮住那骇人的日光，拈了枚花酥放入口中，“无碍。”
她忆起方才林素心的话，目光闪烁，“今日沈府要办赏荷宴？”
“是。”翠翠何尝不见到方才那幕林三娘子的好戏码，真乃活生生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为云凝抱不平：“她分明是故意的，又给娘子瞎扣罪名，好似您才是得理不饶人的那个！”
“还有那赏荷宴，偏要提一嘴，难道偏她去得，我家娘子就去不得么？！”
“……”
见翠翠愈说愈起劲，云凝连连拉住她，“我这辈子最讨厌赏荷宴——翠翠，明日出门的东西可准备妥当了？”
说到这茬，翠翠从袖中取出一卷手稿，上方罗列了素衣、纸钱、线香等物，均用炭笔画了勾，她递过去，教云凝检查，“娘子放心，照您列的，都买齐了。”
云凝自然信她，似是忆起什么，话锋一转：“可有教旁人瞧见？”
明日便是母亲的忌日，可偏生这林家老爷六十大寿在即，见了这些物什，恐被人说成晦气，借此来大做文章。
翠翠猛地摇头：“没有的！娘子放心。”
云凝沉默不语。
半旬前，她来济阳刚歇下脚，第二日便被林老爷找上门，涕泪纵横，声称自己与他失踪数年的女儿长得一模一样，又问她娘亲姓名籍贯，得知她父母双亡后，硬是将她接入府中，道要好好看顾。
她入林府不过半日，林善德便找上门来，张口闭口骂她是“打秋风”的穷亲戚，要将她赶出家门。
紧接着，林素心登门拜访，因暑日难耐，在此饮了杯凉茶，回去后竟发了病，缠绵病榻好几日。
……
“林家姊妹各有千秋——林善德嚣张跋扈，林素心人面兽心，她那病孰真孰假尚且不知，若是再赖到我身上，我说得清楚么？”
翠翠瞪大了眼珠子：“娘子是说……”
云凝点了只火折子，将染满墨迹的字条烧了，灰烬飞入壶口，将茶水搅得浑浊不清，她轻柔道：
“林老太爷爱女心切，或许不会发难。可若林素心又大病一场，道因我祭母冲撞了她，使她染了我娘的阴气，找人来家中跳大神，届时，不光这老爷子的喜宴要变成丧事，林府上下，也容不得我了。”
见云凝说得这般严重，翠翠点点头，又猛地摇摇头：“我不明白。”
她家娘子并非无处可去，来此济阳也是为寻娘亲故里，圆了淑嫔遗愿。
却遭林家人这般磋磨，明枪暗箭乃是家常便饭，更可恨的是，分明知晓娘子双亲皆去，却仍狠心在她门前演那些个“母慈子孝”的戏码，真教人恶心！
金尊玉贵的公主殿下，为何偏要受这般苦楚？
谈及此，云凝只笑了一声，随手折断了案上一支荷花，直至那嫩绿的根茎泵出黏稠汁液，将指尖染了色，“娘亲入宫二十载，生下我不过几年，便遭先帝嫌恶，十多年来不管不问，过的是什么日子？”
据母亲自述，当年先帝微服私访，在济水旁对她一见倾心，便纳入宫盛宠三年。
奈何好景不长，林清月没有显赫的家世，在吃人的皇宫，光凭圣上那点微薄的爱意是无法蜉蝣憾树的。
没过多久，便被人诬告她与侍卫通奸，人证物证俱在，连同刚出生的云凝也成了“奸生子”，先帝震怒，将其打入冷宫，一过就是十余年。
云凝幼时过得不甚好，雨水喝得，旁人的残羹剩饭也吃得，那些个皇子公主们总对她出言不逊，一个不悦便拳打脚踢……
倒衬得林家，“良善”几分。
忆起从前，她瞳孔失了焦，喃喃细语：“当时夜里衾被单薄，我冷得睡不着觉，母亲便与我讲她少时居住的济阳城，家旁的春柳，暖人的日光……真是美轮美奂。可如今我来看了，却好似不是这样。”
翠翠心疼地看她：“殿下……”
“罢了，”云凝替她将额间被汗水沾在一块儿的头发拨弄至一旁，按着小丫头的双肩坐下，“好翠翠，如今时过境迁，先帝已逝，我那些哥哥姊姊们死的死了，疯的疯了，我却仍活得好好的，这便是母亲所希望的罢。”
……
晚间，无数星斗跃上夜空，映得藕花湖波光粼粼。
云凝方才洗净了发，刚用方巾包着，双手运起内力烘干了，阖目拂风之时，李夫人由两个丫鬟搀着走入门，金钗步摇缀得满头花枝乱颤，只矜贵地抬眼一瞥：“云凝在否？”
云凝只得草草束了发，上前迎她：“舅母有何贵干？”
李夫人闺名宛儿，乃是林家大爷的结发之妻，听闻两人是鹣鲽情深、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对小辈的事儿素来不上心，整日摆弄那些个胭脂水粉、绫罗绸缎，只想着如何将自己拾掇得更美。
自云凝入府以来，还是第二回见她真面目。
此番似是来者不善。
这院子是林老太爷许给云凝的，虽不甚大，但胜在天工华美，有山有湖，湖旁支了把梨花椅，是她闲时自己打的，只见这李夫人从善如流坐下：“今日赏荷宴未叫你，是我疏漏，凝儿心中可有埋怨？”
云凝垂眸：“怎敢。”
盛夏赏荷是雅事，又专邀济阳城有名望有家世的才子佳人入宴，想必除却游玩观景，也有男女相看之意。
她来济阳只为了母亲，不会久留，更是全然没有这等心思，托辞道：“承蒙外祖父收留，舅舅舅母心善，凝儿如今有家可栖，已是极好，不敢罔求其他。”
不论这话奉承是否，李夫人只当听了个舒心，她嫣红的脂粉糊在眼皮上，高挑的眼尾微微扬起，瞥着眼前伏低做小的娘子，“说错了。你如今是林府的娘子，放眼整个济阳，谁又敢随意轻视你？此类话以后休要再说。”
云凝受教了。
又听李夫人道：“舅母今日虽犯了糊涂，可倒真为你寻了门好亲事。此宴本就是为年轻男女之间相看的，以成就几番好姻缘。凝儿如今二八有余，县令家的二郎君与你年岁相仿，才高八斗，芝兰玉树，堪为良配。”
“县令？”
还未及云凝开口，李夫人又扶着她的簪花步摇，字字珠玑，“凝儿莫要觉得自己高攀，你模样尚可，家世……林府在济阳，倒也是不差的。”
岂止是不差！
一旁，翠翠眼珠子要瞪出来了，殿下金枝玉叶，岂是一个小小的县令之子可以相配的？更何况，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宫里的那位尚且不言，这位夫人怎敢决断？！
云凝疑心是今日遭那两位祖宗扰了心神，方才一直走神，这下终于厘清了李夫人所说，素白的手指抓着发尾，“舅母好意。”
李夫人讲了一箩筐话，等了半天，只等来这四字，心中直诽云凝不识时务，面上仍笑魇如花：“庚帖姓名已递，五日后你外祖父寿辰上，县令将携其子前来，届时定要与他好好相处，勿要坏了我林府的教养与颜面。”
“时辰不早，我便走了，凝儿早些休息罢。”
……
云凝又起身送她。
待人走远了，翠翠终于忍不住发声：“怎敢如此欺辱娘子！”
苑中一切此刻仿佛都失了颜色。
那梨花椅也脏了，要教人明日从里至外重新擦拭一遍，荷花也奄奄然，垂着花苞竖立在淤泥里。
云凝开口，声音虽淡，却讥讽十分：“寄人篱下的表亲，总不能什么都不干，坐享其成吧。”
她听闻，那县令家二郎君少时烧坏了脑子，又是个瘦猴，与李夫人口中的“才高八斗、芝兰玉树”可谓是一点儿也不沾边。
林府有钱无权，用无关紧要的女儿婚事换权势地位，再好不过了。
可再如何，终究只是姻亲。
去岁沈家出了个进士，教林家一番嫉恨，如今请了三五位教书先生，日日夜夜教导，立志要供出几个好儿郎擢科举、入仕途。
云凝想得头疼，唾道：“一群草包。”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白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