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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过于生分了 连鹤为姜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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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年入宫后,连鹤便一直待在房里。师姨的病还没好,她也没心思闲逛,索性伏在案前钻研药方。
案上的纸早已写满了字迹,好几副以须荷草为药引的方子并列其上,连鹤正反复斟酌着每味药材的用量与药效。思及师姨年事已高,她又特意将药材剂量减轻了几分。
当落笔写下最后一个字时,她发现有几滴雨飘进了窗台,刚好把方子上的字晕开。
连鹤倒也不恼,只抬头望了眼外边灰蒙蒙的天色,自言自语道:“现在已经是酉时了,怎么人还没有回来?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说完便将药方小心收入布囊,起身关上了窗。
“下雨啦,快来人啊——”
一阵急促的呼喊声与细碎的脚步声在屋外响起,惹得连鹤好奇不已,当即迈步朝门口走去。一开门,便见姜年的贴身侍女阿柔抱着伞,正着急忙慌地从门前经过。
连鹤赶紧开口叫住她:“阿柔,府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阿柔回身,气喘吁吁地答道:“连姑娘,府中无事。只是外头下雨了,我得招呼人把花园里的花搬回院中,不然怕是要淋坏了。”
“这样啊,那你先去忙吧。”
“是,阿柔先行告退。”话音一落,她便匆匆离去。
听阿柔提起要搬花,连鹤不禁想起昨日入府时的所见。偌大的花园里种的全是屏东月季,放眼望去,那一片娇艳欲滴的粉白正迎风翩跹,直教人晃了心神。
屏东月季本应春末才开,可府中这些却在早春便已盛放,看得出来被照料得极为精心,想来定是姜年格外喜爱这些花儿。
念及此处,连鹤当即抬步,想追上刚离开不久的阿柔。
她行至一处闲庭,四周忽然喧闹起来。循声望去,只见四五个婢女撑着伞,正吃力地搬着几盆月季从花园方向走来。
就在这时,雨势骤然转大。
眼见娇嫩的花蕾禁不起风雨摧残,连鹤也顾不得问她们借一把伞,便直接冲进了雨中抢救那些屏东月季。
这一举动,令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连姑娘,”婢女们又惊又急,“您这样会染上风寒的!”
连鹤无暇顾及旁人的呼喊,只顾着一盆又一盆地往院子里搬月季,动作一刻未停。
早春的傍晚,微风习习。
若是在平日里,连鹤肯定会觉得清爽惬意。但如今她淋了将近一个时辰的雨,身上湿透的衣服冷得她有些发颤。
不过还好,她终于把所有月季都搬到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去了。
原本想用沐个浴的,但考虑到姜年此时还未回府,她觉得放心不下,所以就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连鹤——”刚回府的姜年声音里带着几分急意,经由廊亭大步流星地走向连鹤的房间。
她之所以这么着急,只因刚一进府,阿柔便慌慌张张地将下午的事说了一遍。得知连鹤冒雨护花,姜年心头一紧,脚步顿时快了起来,径直往连鹤的房间赶去。
一踏进房间,姜年气息还没顺过来,目光便飞快地扫过连鹤湿漉漉的发梢和裙摆,急切道:“你怎么会冒雨去搬那些月季?现在是不是觉得特别冷?”
“我还好,我只是怕它们被雨淋坏,所以才……”第一次被直呼大名,连鹤仿佛感受到了姜年的怒气,声音比平日更软了几分,“不要生气了,你应该很喜欢这些月季吧?”
“我没有生你的气,就算我再怎么喜欢这些花,你也不能冒雨去搬啊。”姜年觉得又生气又心疼,“我母后生前很喜欢屏东月季,我是因为她才种的。”
“原来这些花这么重要啊,还好我护住了它们。”连鹤暗自松了口气。
“不说这些了,你快去沐浴更衣吧,别着凉了。”姜年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说道,“你来京城有带够换洗的衣裳吗?我俩身形相仿,要不我让阿柔拿一套我的新衣裳给你?”
连鹤脸颊微微发烫,垂下眼摇了摇头:“啊,不、不必了。我带了很多换洗的衣裳。”
姜年见状也不再强求,只温声道:“阿柔已经备好了热水,你快去沐浴吧。”
此时已然二月下旬,斜挂在天边弯弯的月亮,像是轻轻勾住了谁的心事。
姜年一直留在连鹤房中等候,她有许多话想同对方说。关于今日,关于明日,也关于连鹤本人……
太多的思绪萦绕在心间,姜年不确定此次的偷药计划能否顺利。看着手里的那方绣着槐花的手绢,她深觉连鹤便是当下唯一一个与自己共命运的人。
随着夜色渐浓,窗外也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虫鸣声。约莫一个时辰后,沐浴完毕的连鹤才回到了房间。
眼前的连鹤,是姜年从未见过的模样。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大袖衫,一头乌黑的青丝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盘起发髻,只是随意地披散下来。
房间里的烛光被连鹤带进来的微风吹得摇曳,在她那张素净的脸上半明半昧地闪现着。俊美的五官在这明暗转换中显得愈发立体,把整个人的气质衬得比方才温润的模样要更冷冽了许多。
“好俊俏的一张脸。连姑娘不仅医术了得,人长得也是仙姿佚貌的。”姜年看得有些出神,不由得暗自在心里感叹,“周身弥漫着清冷气息的连姑娘自然是顶好看的,只是有别于之前的冬日夏云,让人觉得有些陌生了。”
看到姜年还在自己的房间里,连鹤惊讶道:“你从方才起,就一直在这里等我吗?”
姜年点了点头,关切道:“你现在感觉如何?身体有任何不适吗?”
“放心好了,只是淋了一点小雨罢了。我早就习惯了,没关系的。”连鹤一改方才的清冷,咧着嘴笑道,“我年幼时性子顽劣好动,经常在下雨的时候去捡那弥山亘野的菌子,连我师傅和师姐都拿我没办法。”
“没事就好。”姜年松了口气,话锋微转,“对了,我已经拓到钥匙模子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你是不是遇到齐明朗了?”
“是啊,我正准备拓模子时,他恰好走进了药栈。见我在里头,他行完礼后就走了,什么也没问。”
“那就不用管了,既然没有说话,那就说明他并不想多管闲事,只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出宫后又去了趟将军府,和表姐敲定了具体计划。明日辰时一到,她会在宫门借故与张楚换岗,然后先不动声色地巡防皇家药库一带。等到巳时我们再入宫,那时那片区域已巡防完毕,后续不会再有人过来,我们便可顺利取药。”
“那明日我该用什么身份随你一同入宫呢?书童吗?”
姜年俏皮一笑:“也可以啊,明日我们在祈书院下车,明面上是去取书,那我带个书童随行,再正常不过了。”
“行,都听你的。”连鹤有些迟疑地开口,“不过,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叫我全名了?我总觉得你是因为生我的气才这样叫我的。”
“那我还是叫你连姑娘,可以吗?”
“这称呼也不太好,显得我俩过于生分了。”
“也是,我们都要一起去干掉脑袋的事了,关系不应该那么生分才对。”
“不如叫我阿鹤吧?我师傅和师姐都这么叫我。”
“好,从今往后,我叫你阿鹤,你便叫我年儿。”
“嗯,一言为定。”
也许是牵挂着今日的行动,连鹤有些辗转反侧,不像昨夜那般一觉睡到天亮。在天边仅有鱼肚白时,她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其实她今天要做的事并不多,只需陪姜年潜入皇室药库,再辨认出须荷草即可。
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仔细想来,关于今日准备实施的计划,她们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首先是换岗。若是张楚不同意袁照的提议呢?又或者,他早已与旁人换好了岗呢?
其次,即使成功换岗,那也说不准会在后续的哪个环节被路过的守卫或侍女发现。若是被发现在宫里偷药,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于是,她决定给祝云台写一封信。虽然不知道事情会往什么方向发展,但总得先给师傅和师姐一个交代。
连鹤坐在窗台前斟酌良久,提笔写下了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把遇到师姨的经过以及将要去偷药的动向,一字一句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不是担心自己会出意外,而是担心师傅会因此找不到自己。如若师傅长时间联系不上她,最后肯定会用推演之术进行追寻。
推演之术是一门很厉害的绝技,能够探寻到已发生之事的线索以及未发生之事的走向。但它却有一个很大的弊端:卜卦者越是推演与自身关系密切的人和事,就越容易对自己的身体造成损伤。
她一点也不希望师傅受伤。
写完信后,连鹤凝神聚气念了个口诀:“天地纵横,一往无前。祝云鸽,速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只白羽信鸽便落在了窗台上。这是师父培育的祝云鸽,自十多年前第一代驯养至今,已传了好几拨。只要门下弟子运起内功心法念动口诀,便会召来离得最近的一只,由它将信件火速送回祝云台。
连鹤仔细把信装好后,摸了摸祝云鸽的头,仿佛在用自己的方式跟它寒暄,希望它这次也可以顺顺利利地把信送到师傅手上。
当打开房门放飞祝云鸽时,连鹤发现隔壁房间的烛光还在亮着。
看来,姜年也同样没睡好。
“要过去找她聊一聊吗?现在已是卯时,应该也不会打扰到她。”连鹤在心里嘀咕着,“那就去吧,多见一面也好啊。”
做了一番心理准备后,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姜年的房间门口,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年儿,我能进来吗?”
闻声,姜年放下手中的发簪,缓步走过去开门:“进来说话吧。”说罢,便回过身去倒茶。
进门后,连鹤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梳妆台上敞开的首饰盒上:“你平时都是自己梳妆打扮吗?”
“也不全是,有时候是阿柔帮我。”姜年把茶杯轻轻地放在她面前,“这么早来找我,你也睡不着吗?”
“嗯。”连鹤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两人一时沉默无言,屋内只剩下烛火轻轻晃动。
姜年看着烛光中的连鹤,低声问道:“今日就要入宫了,你害怕吗?”
“其实我们的计划并不算周全。”姜年顿了顿,又一次提起了心头的顾虑,“要不你告诉我须荷草长什么样,我自己去找便好。”
“不行,”连鹤摇了摇头,“我之前便与你说过,药库里珍稀药材众多,保不齐会有药材长得和须荷草相似。不亲眼辨认,极易认错。”
她望着姜年,又补充了一句:“我不害怕,你放心吧。”
“那好,到时候你一定要跟紧我。”
“行,那我一个时辰后再来找你?”说完,连鹤站起身就要离开。
“等等——”
姜年伸手拉住她的衣角,清澈透亮的眼底溢满了歉意。
“阿鹤,我会保护好你的,相信我。”
连鹤轻轻拍了拍姜年的手背,柔声宽慰道:“我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