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女探案》齐洲

5、先定一个小目标 姜年含泪向

　　为了使自己尽快镇静下来，姜年用力捏了捏手心，再开口时已恢复如常：“连姑娘，我想到偷须荷草的方法了。”

　　“先等等。”连鹤快速合上门扉，“现在可以说了。”

　　“宫规森严，入夜后若无要事，根本无法入内。况且你也不会飞檐走壁，所以我们只能在白天大摇大摆地从南门进宫。”

　　连鹤眉梢微挑：“去宫里偷东西，还要这么光明正大？”

　　姜年没有直接回答，只从袖中取出昨夜绘好的皇宫内城图，轻轻铺在桌上：“我们到时乘马车入内城。内城广阔，步行太耗时，容易误了时机。得手之后，将东西藏在车里，也能避开守卫盘查。”

　　连鹤盯着图纸看了片刻，抬眼问道：“你说的这两点都在理，可皇宫毕竟是禁地，怎会允许宫外的人乘着马车长驱直入呢？”

　　“寻常人自然不行，但我算是个例外。”姜年缓缓回忆，“前些年出宫围猎，父皇的马忽然疯一般朝他冲去。情势危急，我立即冲上去制服了那匹马，却被马蹄狠狠踢中大腿，养了数月才痊愈。那段时间我行动不便，连入宫探望母妃都难。父皇念我救驾有功，特意下旨允我日后可自由乘马车出入皇宫。”

　　“原来如此。只是马车太过惹眼，若是直接驶到药库附近，怕是会引人注意吧？”

　　“我们乘马车从南门入内城，先直走三十丈，到路口右拐再行二十丈，便是祈书院。”姜年指尖先点过皇家药库，再移向祈书院，“为免惹眼，我们在祈书院下车。这几日书院休沐，本就冷清，就算有人看见，我只说回来取先前落下的书籍，绝不会露出破绽。”

　　连鹤顺着她指尖看去，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下车后从祈书院旁的坊门穿出，沿短廊行至尽头右拐，再直行三十丈，便是百草巷，皇家药库就在巷尾。”姜年继续道，“那巷子平日冷清，守备也较为松懈，药库虽锁了门，却无专人把守。我们最大的阻碍，便是在内城来回巡视的守卫，得想个法子让他们到时别往药库这边来。”

　　“那你有什么好方法吗？”

　　“当然。我早就打听清楚了。南门一带的巡务本就归右监门卫管辖，明日带队巡防的，正是他们的中郎将张楚。他是瑜王妃的亲弟弟，两人自幼丧母，相依为命，感情格外亲厚。说来也巧，明日是王妃生辰，王府大办宴席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王妃素来疼他，自然盼着他能准时赴宴。寿宴巳时开席，内城这么大，他若按规矩逐处巡视，定赶不及赴宴。想必此刻正夹在差事与亲情之间，左右为难呢。”

　　姜年放缓语速，从容说道：“他的难处，便是我们行动的契机。我表姐袁照也是右监门卫郎将，与张楚同出袁家军，是多年的旧识，彼此交情与信任都不缺。若让表姐主动提出替他带队巡防，送他这份人情，想来他不会拒绝。”

　　“可这毕竟是在宫里当差，能随意换人吗？”

　　“正如我方才所言，南门巡务本就是右监门卫的分内事，在值勤册上稍作调整，合乎规程，并非难事。再者，张楚本就是一介莽夫，为人愚钝，不擅长琢磨这些复杂心思，此刻正愁无法分身。表姐以同袍之谊主动替他，他只会觉得雪中送炭，绝不会怀疑另有目的。”

　　连鹤听后却仍有顾虑，蹙着眉问：“入宫偷药毕竟是掉脑袋的大罪，你表姐真的愿意帮咱们？”

　　“她已经答应了。四十多年前兰傲闹大瘟疫时，姥姥出手救过袁家，两家从那以后便结下了深厚情谊。我昨晚去找她，明说这次取须荷草是为了救姥姥的命，她没多犹豫就应下了。”

　　“可王妃的生辰那么重要，张楚怕是早就找人换好岗了吧？万一他已经换了，咱们这法子不就白费了？”

　　姜年轻轻摇头：“表姐昨日在右监门卫与同僚闲聊，听大家都在说过几日青樾节与亲朋好友相聚的事，没人提起换岗。张楚那人生性怕麻烦别人，从不轻易开口求人。依表姐看，他应当还没找人换岗。况且，表姐本应在后日当值，明日原是休沐。若她主动与张楚换岗，不过是把明日的休沐挪到后日罢了，于她并无损失。可换作旁人便不同了，过几日便是青樾节，谁不想与亲朋好友相聚？若因换岗而耽误了，怕是没人愿意应承。正因如此，表姐此时提出换岗，才最合适不过。他若得此解围，必定求之不得。”

　　连鹤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问道：“等等，你说表姐是袁家的人，可你姓姜，她姓袁……你们这是姨表姐妹？我之前听说，当今圣上只有一位兄弟，这么算来，她应该是你母家那边的亲戚吧？你们平时来往多吗，关系如何？”

　　“你说得没错，她确实是我母家的亲戚。表姐的母亲是兰傲现任的骠骑大将军袁捷，这位袁捷姨母与我母亲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也就是说，我和表姐是姨表姐妹。从小到大，表姐待我胜似亲姐妹，我俩的关系非常好。”

　　“哎？这不对啊。既然是姨表姐妹，那你们本该是同一个姥姥才对。可你刚才那番话，总让我觉得你表姐和你口中的姥姥，并无亲缘关系。”

　　“确实。你昨日见到的那位老人家，并不是我的亲姥姥。我的亲姥姥，是曾为兰傲立下赫赫战功的前任骠骑大将军袁九熙。不过她已过世多年，我和表姐平日里更习惯称她为婆婆。”

　　“你这话我越听越糊涂了，叫姥姥的不是亲姥姥，叫婆婆的反倒是亲姥姥？”

　　“事情是这样的。我自小就被颜贵妃养在身边，母妃虽无子嗣，却待我极好，凡事都为我思虑周全，能护我的都尽力护着。你昨日见到的老人家，是母妃的生母，她一向待我亲厚，所以我才会以姥姥相称。”

　　说到这里，姜年的思绪飘回了过往，那双清亮如秋水的眼眸里，渐渐漾开一层柔和的光。

　　“原来皇室后裔都要被养在别的宫妃身边啊？那你岂不是自小就要与亲生母亲分离？”

　　“不是的。我被养在颜贵妃宫中，是因为生母早逝……”姜年眸中的光亮渐渐暗了下去，“我的生母是先皇后袁潇，她生下我还不到三个月，便因产后虚损去世了。母后本是习武之人，身子一向强健，可却因生我而丢了性命。”

　　为了不让心底骤然翻涌的悲怆显露在脸上，姜年十分勉强地扯了扯嘴角，可眼睛却不可抑制地变得有些朦胧。自懂事以来，每每想起母后逝去的原因，她都黯然神伤。

　　“姜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刨根问底的。我只是想确定，凭着你和你表姐的关系，她会不会真的肯和我们一起冒这个险。”

　　看着眼泛泪光的姜年，连鹤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小猫舔舐过了一般，那本不存在的舌上倒刺竟让她生出了一股难以名状的刺痛感。

　　“连姑娘肯陪我去皇宫偷药，这份心意已让我感激不尽。问得仔细些，本就是应当的。”姜年别过头去抹了抹眼泪，又勉强扯出一个温和的笑，“方才是我失态，倒让连姑娘见笑了，还望莫怪。”

　　连鹤见状，连忙递过一方绣着槐花的手绢：“给你，用这个擦擦吧。每个人都会有难过的事情，没有什么见笑不见笑的，你不用这么拘谨。”

　　“谢谢，”姜年接过手帕拭去泪水，“我们继续谈正事吧。”

　　见姜年情绪渐渐平复，连鹤才重新开口：“药库的门是锁着的，我们怎么才能拿到钥匙呢？”

　　“皇家药库里多是珍稀药材，与太医署里的寻常药材不同。正因贵重，药库钥匙一直由姥姥保管，她特意放在了太医署一处僻静的小药栈里。”姜年抬眸看向连鹤，继续说道，“那里既是钥匙的存放地，也是她钻研医术、配制药方的地方，平日只有她与亲传弟子齐明朗能自由出入。任何人要取用库中药材，都得按规登记，再由姥姥亲自去药栈取钥匙。我之前因身子不适找她诊治，也曾进去过几次，清楚钥匙藏在何处。等会儿我要入宫一趟，明面上是去探望母妃，等回来时顺路去药栈用粘土拓下钥匙模子。若是有人问起，我便说是替姥姥取遗落的医书。”

　　“你不是认识齐明朗吗？让他直接进药栈拓钥匙模子给你，岂不省事？”连鹤不解道。

　　姜年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昨日小姨已将姥姥的境况告知他，让他别给宫里人开杜仲，免得有人误食密果中毒，他当即就应下了。不光如此，怕其他太医误用，他还特意找了个由头，说太医署现存的杜仲受潮失效，要等新货采办回来才能使用。在他看来，这只是尽太医本分，避免旁人受害，所以愿意行这个方便。可要是让他去拓钥匙模子，我看是万万行不通的。”

　　连鹤接过信，眉头微蹙道：“这是为何？他连自己师傅的命都不想救吗？”

　　“你不了解他，齐明朗这人，心思全在医理上，平生志向就是做个纯粹的太医，对外界的事几乎不闻不问，行事更是谨小慎微。也正因如此，他连自己的亲外甥都刻意疏远，连前几日的弱冠礼都未曾出席。拓钥匙模子这种参与偷药的险事，他是绝不会碰的。”

　　“刻意疏远亲外甥？他外甥是什么人？”

　　“是我的异母兄长，琦王姜叙。我这位兄长还有他的母妃韫贵妃，与我素来不和，这在宫中早已不是秘密。齐明朗是姥姥的弟子，我跟姥姥虽非血亲却关系亲近，算起来与他也有几分师门交情。可偏偏，他的亲外甥却是我的对头，他夹在其中，唯有对两边都敬而远之，方能独善其身。”姜年稍作停顿，又道，“对了，去皇宫偷药一事，我没告诉小姨，免得她担心。眼下知道这事的，除了我，就只有你和表姐二人。”

　　“也是，没必要让长辈跟着担惊受怕。”连鹤把看完的信重新装回信封，轻声道，“不过信里也没提，最近可能会大量用到杜仲的皇室成员到底是谁。”

　　“可不是嘛，我也很好奇。等我们拿到须荷草治好姥姥，应该就能弄明白了。时辰不早了，我得赶紧进宫去了。”

　　“好，万事小心。如果觉得情势不对，就立即回来，我们可以另寻对策。”

　　“放心，我自有分寸。你在府里随便逛逛吧，等我回来。”姜年垂眸看了眼攥在掌心的绢子，“这方手绢……我洗净之后再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