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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赴启仁寺查案 姜年、连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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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儿,圣上这时候派你去查案,里头的门道怕是不少。”连鹤眼珠微微一转,意味深长道。
“我——”
凌竞乘听见这话,急忙打断姜年:“连姑娘,你也觉得此事对年儿不利?”
“正是。”连鹤点头道,“你和年儿自幼相识,该知道圣上待年儿和姜叙,向来是两副模样。”
“嗯,我清楚。”凌竞乘眉头微蹙,看向连鹤,“你接着说。”
连鹤目光扫过二人,继续说道:“东荃使团一案若能查清,便是安抚友邦、稳固盟好的大功。按常理,这等能在御前露脸、又可结交东荃的‘肥缺’,圣上早该指派给姜叙才是。”
“没错,”姜年沉吟道,“可如今父皇却一反常态地下旨命我秘密调查此案……”
连鹤目光倏地落回姜年身上,声音沉了下来:“东荃使团接连在兰傲遇险,分明是有人暗中盯着他们。你此时奉旨查案,无异于把自己摆在明处,说不定会成那些人的新靶子。况且此事若处理不妥,两国必生嫌隙,届时你难免因办事不力被问罪。”
“正因此案看似风光实则凶险,圣上才将它推给你!然则,祸福相依。若能查明真相,将真凶绳之以法,便是大功一件。于公,可平息东荃之怒,稳固邦交;于私,你正可借此在朝中及御前,立下威信,叫人不敢小觑。”连鹤话音微顿,旋即字字如冰,“这般好处,圣上岂会不知?说到底,还是舍不得让姜叙担这‘肥缺’底下藏的刀罢了!”
“和我料想的差不多,这么多年了,你父皇还是这副老样子啊。”凌竞乘颦着眉头对姜年说道。
“恐怕还不止如此,”姜年勾起了嘴角,冷笑道,“竞乘姐姐,父皇知道我俩自幼相识,情分不同。或许他还在盘算:若我查不出真相,以你我情谊,你定会尽力在东荃那边替我周旋解释。这样一来,有你在中间转圜,两国的关系总不至于彻底崩坏。”
“年儿看得透彻。圣上这步棋,分明是将凌公主也算作棋盘上的子。既用你查案,又用你与凌公主的情谊当后盾,两头便宜都想占尽。”
“他倒是盘算得周全,半分亏都不肯吃。”凌竞乘轻轻咬了咬下唇,“若真到了那一步,我身为东荃使节,自会尽力而为。只是……”她顿了顿,眉宇间有些凝重,“此事若传回东荃,让父皇或朝中大臣知晓我过于偏帮于你,恐怕会引来非议,甚至质疑我处置国事的立场。届时局面会如何发展,实在难以预料,恐怕于我于两国都绝非好事。”
“凌公主所虑极是。朝堂向来波谲云诡,若授人以柄,可谓是后患无穷。”连鹤话锋一转,斩钉截铁道,“所以,年儿此案绝不能失手!唯有查个水落石出,功过分明,才能堵住悠悠众口,既全了你的使节之责,也护了年儿周全,这才是釜底抽薪之策。”
“阿鹤说得是,查清真相,一了百了,方是正途。”姜年立刻点头,接着便站了起来,“若是去晚了,证据怕是要没了,我们得立刻动身。”
凌竞乘见状,也压下心头那沉甸甸的思绪,跟着起身。
于是,三人稍作商议,很快定下了出行的计划。
凌竞乘提议,既然目的地相同,不如在场的三人结伴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至于柴达络,凌竞乘认为他不适合与她们一同去启仁寺。
一来他是男子,与三名女子同行,多有不便。
二来他的样貌在人群里太过扎眼——柴达络祖上有北嵇人,因此他眉目深邃、身形高大,与寻常兰傲男子截然不同,很容易惹人注意。
思虑再三,凌竞乘决定先去礼宾院告知柴达络新的安排,让他留在那里守护东荃使团其余人的安全。
只是少了柴达络的护卫,此行难免暗藏风险。
姜年略一思忖,转头对连鹤道:“不如去将军府找阿姐同行?有她在,至少安全无虞。”
“好。”连鹤应许道,“容我些许时间以收拾行囊。”
彼时,袁照正在府中小憩,听闻二人来意后,她虽觉事出突然却未多言,只利落地起身收拾行装。不多时,三人便踏出府门,直奔礼宾院而去。
凌竞乘早已静立在礼宾院门前,见袁照驾着马车匆匆而来,于是她便快步迎了上去。四人未作停留,在姜年的授意下,袁照驾着马车一路飞驰,一行人赶在未时便到了启仁寺。
正如先前所预料的那样,清明时节的启仁寺香火鼎盛。远远望去,各色华盖轿辇排成长龙,把半条山路都堵得水泄不通。几名等候的车家聚在马车旁,正眉飞色舞地闲谈,可周遭人声嘈杂,姜年只见他们嘴唇开合,却连半句闲话也听不真切。
“小姐——小姐——”
忽地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叫喊声,凌竞乘和姜年立马扭过头去寻找声音的来源。当两人一同看向声音传过来的方向时,却突然看到了月莲正朝着她们的马车小跑而来。
等到气喘吁吁的月莲在众人面前站定后,凌竞乘这才开口问道:“月莲,你怎么在这里?柴达络不是说你在寺里守着柴尚吗?”
“到方才为止我一直都守在阿尚身边。由于寺院人多,我怕您找不到我,所以我这才估算好时间出来迎接您。”月莲不禁吸了吸鼻子,“阿尚的尸首此刻还在后院呢,麻烦小姐跟我过来吧。”
凌竞乘见状将自己的手绢递给月莲,安慰道:“先擦擦吧,我知道此刻无论说什么柴尚也回不来了,但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他走得不明不白的。”
柴尚在东荃时一直都是公主府的护卫,曾多次拼命保护凌竞乘。在得知他离世的消息后,凌竞乘的内心只有一个念头:竭尽全力查清真相以慰他的在天之灵。
“谢谢小姐。”月莲接过手帕将脸上的眼泪擦干,“我没事,诸位请随我来吧。”
在月莲的引路下,众人穿过前院熙攘的香客人群,一路来到邻近后山的一处僻静院落。庭院前植着一株亭亭玉立的玉兰,虽与门楣上苍劲有力的“竹院”题字不甚相契,却自成一派超然气韵。这里远离了前院的喧嚣,显得格外清幽。
月莲边走边轻声道:“这竹院是寺内长老闭关修行的地方,规矩极严,除了前来侍奉的几名僧人外,从不让外人靠近。之所以把阿尚移到这里来,正是看中了这份僻静。”
院子门口正站着个穿灰色僧袍的小师傅,见月莲带着人过来,他连忙双手合十行了个礼。月莲也停下脚步,朝他颔首示意:“慧达师傅,我们来看看阿尚的情况。”
慧达闻言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通路。
“就是这儿了,阿尚就在里头。”待走到一处房门紧闭的房间前时,月莲猛然停住了脚步,“这是竹院空置了多年的柴房,干净又空旷。为了避免太多人进出他生前住的房间而导致物证受损,在同我商议后,师傅们便暂时将他安置在这里。”
说完,她便先行推开门走了进去。紧接着,余下众人也放缓脚步走进了柴房。
“月莲,说说此事的来龙去脉吧。柴尚是什么时辰走的?”
“回小姐,阿尚是今日丑时走的。”月莲红着眼眶注视着躺在床上的柴尚,“他撒手人寰后,我特地和寺里的师傅确认过时辰。”
“请容我冒昧地问一句,”连鹤小声问道,“柴尚在离世前,可曾出现过什么异样?”
“有是有,但你是?”看着这张陌生的脸,月莲有些发愣。
“连鹤姑娘是大夫,你可以将柴尚的症状细细地说与她听。”凌竞乘对月莲说道,“或许她还能帮我们搞清楚柴尚的死因。”
“嗯,麻烦月莲姑娘具体说说有何异样。”
“从前日早晨起,阿尚的眼睑就一直肿着,瞧着像是没睡好。”月莲缓缓道来,“一开始我没太往心里去,毕竟当天他的精神头一直都很好。尤其是在傍晚,他兴冲冲地捧着山茶花来送我,人还没走近呢,就笑着说这是刚从后山摘来的鲜花。”
“可当他捧着花走过来时,我却发现他脚步不太稳当。问起缘由,他才说下山时没留神崴了脚。”她顿了顿,继续回忆道,“于是我赶紧去房里取了跌打药酒,拉他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准备给他上药。等他脱下鞋袜,我才看到除了崴伤的那只脚踝红肿外,他的两条小腿和双脚脚背都有些浮肿。也许是怕我担心,他只随口解释说大概是天热赶路急,再加上下山崴了脚,气血郁滞才让腿脚肿了起来。见他神色如常,我便没再多想。”
说到这儿,月莲眉头微蹙,有些懊悔地说道:“现在想来,那时他的眼睑和腿脚均有浮肿,恐怕早就不是小毛病了。我要是当时能多问几句,或者拉着他找大夫看看就好了……”
“眼睑以及腿脚浮肿……”连鹤轻抚着自己的衣袖,“除此之外,他还有别的症状吗?”
“有,昨晚自戌时起我们就在院子里闲聊。但没一会儿,我就发现他脸色苍白而且还出了不少汗。我还没来得及询问,他就主动开口,说自己有些不舒服,出现了呕哕和下痢的症状。当我问他是否需要服止泻药时,他还连连摆手说自己不碍事,只需回房稍事休息就好了。但后来在亥时左右,他觉得身体极其不适,所以就拖着虚弱的病体来到了我房间问我是否有止泻药。看到他那么难受,我连忙给他服用了太医署研制的止泻药。”月莲回忆道。
“你给他服用的是李太医研制的止泻药吗?”
“没错,正是李太医研制的止泻药。”
“李太医的止泻药向来效果奇佳,按理说柴尚应该不会有大问题才对啊。”凌竞乘沉吟道,“但他最后怎么还是出事了呢?”
“小姐,阿尚吃完止泻药后便不再下痢了,但还是会呕哕。我观察了一下,他吐出来的东西里面有血丝,但他却说感觉自己身体好了一些。然后他为了不打扰我休息,很快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所以,他是回了房间之后身体状况才急转直下的?”
“对,他回去之后没过多久就托寺里的小师傅来寻我了。小师傅说阿尚感到头晕目眩,四肢无力,而且还在不停地发热冒汗。听到消息后我立马就赶去阿尚房里照顾他。”
“那他有出现惊厥或呼吸困难的症状吗?”连鹤托着腮问道。
“有,在我为他擦干身上的汗后,他又说感觉自己呼吸不过来了,紧接着他便突发惊厥不省人事了。”
“有请大夫来瞧一瞧吗?”姜年温声问道。
“请了,还是隔壁几个厢房的香客帮忙请的大夫。那时阿尚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而且还口吐白沫,我怕他咬到自己的舌头所以情急之下就把手掌塞到他的嘴里。”月莲微微抬起有着两排齿痕血印的右掌,“因为右手很痛,所以我忍不住叫出了声。声音惊扰了隔壁几个厢房的香客,他们赶来后发现情况不对就去帮忙叫了大夫。”
“不是我说,他也太不走运了吧。这里是城外偏远的寺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况且还是在半夜三更,你们真的能找来一位靠谱的大夫吗?”袁照无可奈何地摇头道。
“阿姐——”姜年悄悄拽了拽袁照的衣袖,想借此提醒她慎言。
“袁照小姐说得没错,由于当时实在是太晚了所以我们只能请来寺庙的适空师傅,他会些简单的医术。”
“听起来不太妙啊……”袁照眉眼微动,问道,“那位适空师傅有诊断出柴尚的病因吗?”
“适空师傅只是说了阿尚出现的种种症状与被一种名为‘螕’的虫子咬伤后出现的症状颇为相似,但他说自己医术浅薄,无法断定真正的病因。”
连鹤闻言摇了摇头,追问道:“后来适空师傅有为柴尚开药吗?”
“有,”月莲掏出药方递给连鹤,“可阿尚未能用上。”
“何出此言?”
“启仁寺里备有常见药材,但上面的几味药材比较少见,寺院里头是没有的。所以我们原打算天一亮就去城里抓药,没想到阿尚没能撑到天亮。”
“也就是说柴尚自从吃了止泻药后就再也没有用过别的药了?”凌竞乘蹙眉道。
“对,再也没有用过别的药了。”
“连针灸也没有吗?”
“没有,阿尚就这么一直熬着,直至丑时离世。”
连鹤细看药方后说道:“这个方子可以用于治疗被螕咬伤后出现的大部分症状,若真是被螕咬伤,用这个方子也并无不妥。不过,我认为柴尚的死与螕无关。”
“嗯?原来不是螕导致的吗?”姜年身体微微倾斜道,“阿鹤,那你有什么法子可以判断出柴尚真正的死因吗?”
“有是有,”连鹤迟疑道,“但东荃的习俗好像也不允许我这样做,而且若是没有得到官府的指令,贸然行动还会违反兰傲律法……”
“连姑娘是想验尸吗?”凌竞乘抬眼看向连鹤。
“没错,若想知晓柴尚为何会殒命于此,唯有验尸方能真相大白。”
“月莲,”凌竞乘柔声道,“你和柴尚有婚约在身,所以我把这个决定交给你来做。你想验就验,不想验我们就不验。”
“东荃习俗认为,人活一世必须要完完整整体体面面地离开。”月莲抽抽搭搭道,“但阿尚毫无征兆地在异国他乡殒命,我不希望他走得不明不白。所以,还请连鹤姑娘帮忙查出真相。”
“既然竞乘和月莲都这么说了,阿鹤你就不必顾虑东荃习俗了。”袁照侧过身子拍了拍连鹤的肩膀。
“对啊,阿鹤。父皇命我彻查此案,所以我作为案件的主办官员对此案有着完全的主导权。我任命你为本案的仵作协助办案,如此一来你便不会违反兰傲律法了,放心大胆地验吧。”
姜年话音刚落,月莲便毅然决然地跪在了连鹤面前:“月莲拜托连姑娘了。”
“月莲姑娘不必如此,我验就是了。”连鹤上前扶起满脸泪水的月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