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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须荷草能救命诶 连鹤指出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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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连鹤方才所言,年儿心中满是忧虑。她没有立刻应声,瞥见一旁的小姨也缄默着,便也跟着沉默下来。毕竟这事牵扯到皇家,里头的弯弯绕绕,哪是那么容易理清的。
此刻,一个棘手的问题反复在她脑海里打转:
这事要直接禀告朝廷吗?弑君可是谋逆的大罪,沾边的人都要按律治罪。按照圣上那宁可错杀千人,不肯漏过一个的性子,真要报上去,不知多少无辜的人要被牵连进去。
倘若这些人因此被株连九族,那她又将如何自处?姥姥一生都在治病救人积德行善,她肯定也不希望这事让成百上千的人平白送命。
既然嫌犯的目标大概率是圣上,那应该就不会对其他人下手。眼下只要查清杜仲的用处,别让杜仲和密果再伤了无辜,就够了。至于圣上本人的安危,她并不是很在意。
“对了,小姨,我们可以找齐明朗啊。”年儿突然眼睛一亮,“从前姥姥制药,他总在一旁打下手帮忙,这次的事,他说不定也知晓些内情。况且他虽说性子古怪了些,为人却极正直,嘴还特别严,肯定不会将此事外传的。”
“这……倒也是。”辛二娘沉吟片刻,对连鹤解释道,“他是我母亲的徒弟兼副手,也在太医署供职,肯定清楚母亲近来将杜仲用在了何处。我们只需叮嘱他一句,让他暂且别给任何人用这味药,便能防住不少风险。”
说罢,辛二娘便转头吩咐年儿:“你且留在这里,和连姑娘一同商议救治的法子。我这就去找齐明朗。”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快步离开了这间屋子。
“连姑娘,姥姥的病可有什么治疗方法吗?”年儿问道。
“有是有,但是里面有一味药不太好找。”连鹤有些犹豫,因为她也只在师祖留下的医书上见过这味药的模样。
年儿的眼里透露着坚定:“你尽管说吧,我定当竭尽所能将药寻来。”
“那味药叫须荷草,据说能解百毒。同样是生长在北嵇,却比密果的生长环境更为恶劣,只长在周遭荒无人烟的潟卤中。”
“须荷草?这名字我曾听过,却从未见过真容。既然你对它这么了解,可否将它的样子画下来给我看看?”
“我之前在书上见过须荷草的图样,但对不起……我自小就不太会画画,实在是画不出来。”
闻言,年儿有些沮丧:“连姑娘,要是一直寻不到这须荷草,姥姥她最多还能撑多久?”
“老人家从昏迷到现在,已经六天了。若是三日之内寻不到须荷草,怕是……”
“三天……就只剩三天了。”年儿嘴里不断地低声呢喃着,而后又用近乎乞求的语气对连鹤说道,“连姑娘,我有个方法可以很快得到须荷草,只是这法子太过凶险。不知你是否愿意帮我?”
“当然,我会帮你。”应允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连鹤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思虑不周的人,可此刻她却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年儿的请求,想必是因为太想完成师傅交给她的任务了。
“年儿在此先行谢过连姑娘。”年儿微微仰头,盯着连鹤的眼睛问道,“对了,你会武功吗?”
四目相对的刹那,连鹤发现年儿那双黝黑的眸子里,竟没有半分方才的颓丧,只剩下一片令人心安的平静柔和。
忽然间,连鹤竟觉得有些恍惚。
她不自觉想起了那静静地流淌在凌静山山谷中、被橘色的晚霞洒满余晖的灵镜湖。那湖水的平静柔和,像极了此刻年儿眼底的模样。
不得不说,这是她此生见过的最清澄漂亮的一双眼睛。
“我只会治病救人,不曾学过武艺傍身。”连鹤敛了敛心神,不紧不慢地回答道。
“不会武功也无妨,反正我们也不是去抢,而是去偷。皇家药库里有一株须荷草,我们入宫把它偷出来。”
连鹤蓦地瞪大了双眼,满脸难以置信:“你在跟我说笑吧?皇宫戒备森严,我们怎么可能进得去?”
“只要我是公主,就可以了啊。虽说我早已出宫开府,但若是想回宫探望母妃,皇宫内院都是可以自由进出的。”姜年慢悠悠地补充道,“对了,我全名叫姜年,封号是承康公主。”
“啊?那……姜年,我叫连鹤。”连鹤有些不知所措地偏了偏头,“既然你是公主,那你直接去药库拿走须荷草便是,为何还要冒险去偷?你们皇家的父女关系这么一般吗?”
“哪能直接去拿。”姜年轻轻摇头,“皇家与寻常百姓家不同,我父皇的东西,从来都不代表是我的东西。我和他既是父女,更是君臣。”
“好吧。不过我没想明白,你为什么要把真实身份告诉我?”连鹤蹙了蹙眉,困惑地开口。
她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因为再次想起了师傅的嘱托:“为了以防万一,出门在外尽量不要透露自己的来处。”
姜年倒好,反其道而行之,竟大大方方亮出了公主身份。这举动让连鹤心头微微一沉,过往同门因暴露身份栽过的跟头,历历在目。
江湖上一直有个说法:凌静山上有个门派叫做祝云台,此门派的推演之术神秘莫测,可以推演出万事万物的吉凶,让人趋利避害。
这话倒是不假。
在祝云台,除了连鹤以外其余人都会推演之术。其中就数师傅妙琼对推演之术的运用最为得心应手,她只需略加推演,便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窥得七八分。
因此,有些图谋不轨之人会通过各种方式去威逼利诱落单的祝云台弟子,要她们传授推演之术。若有弟子胆敢不从,便会被以性命相胁。
然而,修习推演之术需要有特别的天赋才能学成一二,并非人人都能学会。于是,那些觊觎推演之术的人便转而逼迫祝云台弟子为自己卜算前程祸福。
也是吃过几次这样的亏,身为掌门的妙琼为护门下弟子周全,正式立下门规:凡祝云台弟子行走江湖,必须守口如瓶,绝不可轻易暴露身份来历。
连鹤看着眼前的姜年,想起这门规定下的缘由,心里竟莫名生出几分担忧来:她这般不设防地亮明身份,实在是太过冒险了,万一遇上别有用心之人,岂不是自投罗网?
于是她定了定神,将这份藏在心底的顾虑问了出来:“你就不怕我是别有用心的人,转头把你要去偷须荷草的事捅出去吗?毕竟不管你是不是公主,在皇宫里偷东西,都是天大的事。”
“怕啊,怎么不怕?偷御药这种事,要是传出去,御史台那帮人能弹劾我八百遍。届时母妃会被牵连,姥姥的名声也会跟着受损。可眼下除了拉着你一起去偷药,我实在没别的法子了。”姜年往前凑了凑,眼底带了点笑意和狡黠,“现在知道要去皇宫偷药,你会反悔吗?”
对上姜年含笑的眼,连鹤心里转过几个念头,最终沉了沉声答道:“我不会反悔。虽然现在还不能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但我有必须要救这个老人家的理由,你可以相信我。对了,我想问问,既然须荷草在皇家药库,那就代表着它有可能是贡品,对吗?”
“对啊,它还是北嵇送的呢。那时我们和他们的关系还没现在这么糟。由于兰傲国的农桑技艺领先于四海,北嵇便一直想派使臣过来学习,但又苦于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瑞庆二年,正好是父皇登基的第二年,北嵇便借朝贺新皇之名进京,还送了不少贺礼,其中就有一株须荷草。”
“这么多年来,皇宫里一直没有人用过须荷草吗?”
“没有。”姜年否认道,“早先姥姥教我医术时,随口提过它。那会儿兰傲人谁也没见过这东西,听北嵇使臣吹嘘能解百毒,只当是他们想攀附夸大,全没放在心上。谁料两年后北嵇翻脸起兵,大举进犯兰傲,这敌军送来的珍宝,自然就更没人敢碰了。”
“你还学过医术?”连鹤突然眼前一亮,紧接着又小心翼翼地问,“不知能否让我为你诊一回脉?悬丝诊脉就行。”
“是学过一段时间,但没学明白。现在只记得一些中药名,其余的全忘了。不过你为何突然想给我诊脉啊?”
连鹤怕自己的请求显得太过突兀,也就没急着应声。她的目光落在姜年脸上端详了好一会儿,打算准备几句合适的说辞。
也正是这番打量,她发现姜年脸上竟有一丝连脂粉也掩藏不了的苍白,于是便说道:“你看起来有些憔悴,可能是最近没休息好,我想给你瞧瞧。”
姜年挑了挑眉,干脆利落地抬起手腕:“那你直接上手就行了,不用那么麻烦。”
得了允许,连鹤当即伸手搭脉。很快,她便从姜年的脉搏中感受到了熟悉的跳动,和先前为老人家诊脉时如出一辙。
姜年体内,果然也有祝云台的内功心法。
原本连鹤对自己的猜想只有七成的把握,而在为姜年诊完脉之后,已经达到了十成。
从种种迹象来看,这位老人家必定就是自己要找的师姨。
连鹤轻轻放下姜年的手腕,缓声说道:“从目前的脉象来看,暂时没什么大碍。只是你似乎有着先天心疾,虽久治不愈但病情控制得还可以。有空还是要多休息,不要太劳累了。”
听到连鹤的话,姜年不由得心头一颤。她微微颔首,沉默了一会儿后才应道:“好。”
虽然姜年面上瞧不出任何异样,但她心里早已因秘密被瞬间看穿而慌乱。此刻她才惊觉,连鹤的医术竟如此高明,不仅识得须荷草那种稀罕药材,还能诊出她藏了多年的先天心疾。
姜年是由姥姥亲自接生的。
头几天里,她看着和寻常婴孩没什么两样,可没过多久,她的母亲便先察觉出不对劲——姜年的哭声总是绵软无力,小脸也总带着几分苍白。睡着时,胸口的起伏又急又浅,像是喘不过气来似的。
母亲心里又急又怕,可身在深宫,也不敢到处声张。她只好借口自己身子不适,差人往太医署请了姥姥来瞧病。等身边人都退下了,才细细说出姜年的异样。姥姥听后神色凝重,当即上前为姜年反复诊脉,又仔细观察了好几日,最后才敢断定:这孩子,是胎里带来的先天心疾。
这么多年来,靠着姥姥的精心调理,姜年的病情早就趋于稳定,即便是太医署的太医们,也从未瞧出过半点端倪。因此,她有先天心疾的事除了姥姥,便只有已故母亲的知己好友少傅梁青衍知晓。两人都待姜年极好且行事格外谨慎,绝不可能将此等关乎性命的秘密透露给旁人。
也就是说,连鹤之所以知道她患有先天心疾,必是诊脉所得。由此可见,连鹤的医术恐怕早已与姥姥不相上下,远非寻常太医可比。
说实话,姜年对连鹤的感觉极为复杂。
理智上,她无法完全相信连鹤。但奇怪的是,明明两人并未深交,她却不自觉地对眼前人生出几分亲近。自小生活在宫中,姜年向来对人处处提防,可面对连鹤时,竟莫名放下了戒备,由着对方给自己诊脉。
直到连鹤一语道破她的心疾,她才骤然想起姥姥从前的千叮万嘱:
“你有心疾在身,切不可轻易让人诊脉。”
这份不该有的松懈让她心下一紧,开始回想连鹤出现以来的种种。
在姥姥病情一筹莫展之际,连鹤于迎笑楼显露医术,又应了小姨的请求,来到别院为姥姥诊治。如此恰逢其时的善意已是难得,更不必说这个萍水相逢之人,竟毫不犹豫地答应陪她入宫偷药,全然不顾其中凶险。这一切都太过巧合,反倒叫人心生不安。她不得不怀疑,连鹤此番相助,怕是另有所图。
细想之下,姜年打算带连鹤回公主府,一来可避免偷药计划泄露,二来也能近距离观察对方的一举一动。于是她抬眸看向连鹤,开口道:“偷药的事情须好好计划,否则极易被人察觉。你先跟我回公主府,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你姥姥这边……”连鹤不放心地看了眼师姨。
“不用担心,小姨雇了个老媪来照看姥姥,这些天都是她在忙活。”姜年说着便朝屋外大喊一声,“秋婶——”
须臾之间,一位矮胖圆润、头发略显花白的老媪便闻声而至。
“小姐有何吩咐?”
“麻烦你照顾好姥姥,我有事先回去了。”
“奴婢知道了,请小姐放心。”秋婶说完便向姜年躬身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