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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糟糕!吃密果中毒了 辛二娘请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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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久,连鹤就被辛二娘带到了城东的一处宅子里。
这个宅子并不算小,一路走来无论是花团锦簇的绿色园林抑或是颇为精致的乘凉小亭,都让人只此一眼便知道这是一座价格不菲的别院。
“这宅子瞧着倒是雅致,主人家的家底定是蛮殷实的。可怎么连个洒扫的佣人都不见?不过这地面倒也算干净,不像是没人打扫的样子。莫非是知道有外人来,特意遣人避开了?这么神秘,也不知道待会儿的病人是个什么身份。”连鹤暗自腹诽。
辛二娘一路上寡言少语,只径直引着她走到一间悬着红灯笼的房门前。连鹤在门口站定,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她行医多年,一闻这气味就知道屋里堆着许多种药材。这令她觉得有些疑惑:这样多的药,真的全是用来治病的吗?
“连姑娘,就是这儿了,病人就在里面。”
辛二娘的声音落下,连鹤心中的好奇更甚,当即抬脚,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靠墙的红褐色药斗柜,一股樟木的气味从柜子深处透出来,混在满屋的药香里。在药斗柜的旁边放置的是一张看起来有些陈旧的榆木长桌,桌面上平整地摆满了各种中药材。
此外,房间内还设有一处小隔间。这个隔间采用了竹片制成的门帘作为隔断,竹片之间的间隙虽并不紧凑,但形成了一种恰到好处的朦胧感,让人无法清晰地看清隔间里面的具体事物。
出于对陌生环境的好奇,连鹤悄悄地透过门帘朝里头瞅了几眼,竟发现似乎有个人正躺在里屋的床上。
“里面躺着的是辛二娘所说的那位患病亲属吗?也不知道生的什么病。”连鹤心想,“要不还是先问问吧。”
正想开口时,一阵清脆的竹片碰撞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抬头一看,发现一位身材高挑、明眸善睐的年轻女子正从里屋走出来。
此人举止从容,脸上那双平和的翦水秋瞳正毫不闪避地迎向连鹤的打量。紧接着,她便问辛二娘:“小姨,这位是?”
“年儿,这位是我刚请来的大夫,叫连鹤。连姑娘不仅医术高明,心地还很善良。我刚刚在酒楼见识了她救治急症的本事,深感敬佩,这才特地请她到这儿来。”
年儿闻言向连鹤点头致意。
连鹤这才惊觉自己看得久了,耳朵竟有些发热。她垂了垂眼眸,将视线从年儿身上移开,然后又问辛二娘:“掌柜的,您说的病人……该不会是这位姑娘吧?”
话音落下,她才觉出这话问得刻意。里屋明明还躺着人,自己却问了这样一句。可方才对视时的失神,总得找个由头轻轻圆过去才好。
“误会,误会。”辛二娘连忙解释,“这是我外甥女年儿,里屋躺着的是我的母亲,也就是连姑娘将要诊治的病人。我母亲她在六天前突然昏迷不醒,直到现在也不见任何好转,麻烦连姑娘看看她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话落,辛二娘抬手掀了竹帘,侧身让出路来。年儿亦缓步相随,与辛二娘一同跟在连鹤身后进了里屋。
看着躺在床上的老人,连鹤顿时敛容正色,走到床前端正地作了个揖:“老人家,晚辈冒昧了。”
言罢,她便俯下身子,开始为病人号脉。
把了好一会儿脉,连鹤眼波流转,脸上出现了微不可察的讶异。随即,她又平复了心神,继续检查病人的手足以及眼耳口鼻等地方。
待到连鹤查验完毕,辛二娘这才开口问道:“连姑娘,我母亲的情况可还好?”
“嗯……其实并不太好。但在分析病症之前我希望你能和我说实话。”
“好的,我一定知无不言。”
“其实令堂和我一样,也是个大夫吧?说不定她还是当朝太医,我说的对吗?”连鹤转头看向辛二娘。
“这——连姑娘何出此言?”辛二娘不答反问。
“床边摆着两双鞋,一双云头履,一双乌皮六合靴,尺寸一般大,款式明显是老人家穿的。由此可以推断,这里平时有老人家居住。此外,你之前说让我跟你回家,又说床上躺着的人是你母亲。要是这话不假,那这间屋子想必就是令堂的卧室。屋内还置办了一个药斗柜,若只是用来养病,没必要搞这么大阵仗。所以这里除了是行医之人的居所外,我想不到其他任何的可能性。”
“可这普天之下有那么多大夫,连姑娘又如何能确定我姥姥是太医呢?”年儿好奇道。
“你看啊,床边摆着的那双乌皮六合靴,本就是官靴制式,寻常医者哪里会有这般规制的鞋履?”连鹤耐心道,“还有就是,旁边的长桌上有用来诊脉的丝线。会悬丝诊脉的大夫其实并不算多,而且大部分都在太医署。宫里嫔妃碍于尊卑,问诊时从不让人近身,悬丝诊脉便成了太医的必备技能。既有着官靴,又备着悬丝诊脉的丝线,再加上这满室的药斗柜,捋清这些线索,我便断定你姥姥就是当朝太医。”
两年前连鹤偷溜下山游玩时,还见过当年太医署招考医官的公告呢,她清楚地记得在考试科目中就有悬丝诊脉这一项。
在兰傲国,不仅状元需要从县试开始层层选拔,就连医官也是如此。
“连姑娘果然很聪明,但这些和我母亲的病情有关系吗?”
“令堂嘴唇微紫,眼底泛红,舌头出痧,还伴有盗汗的症状,目前也已经昏迷了好几日。据我推测,她之所以会出现这些病症,是因为吃了来自北嵇的密果。”
“这种果子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密果是北嵇独有的珍果,味道甘甜可口。如若令堂只吃了密果,按理说是不会中毒的。”
听了这番解释,年儿愈发困惑:“那姥姥为何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难不成是吃了别的东西,才激出了密果的毒性?”
“正是如此。”连鹤颔首,细细回想道,“密果与杜仲同食,便会生出剧毒。这话是我两年前在连巍山下救治的一位北嵇病人说的。当时她为了感谢我的救命之恩,送了我一些密果干,并叮嘱我千万不能将密果和杜仲混在一起吃,否则会诱发奇毒。”
“你说的密果是红色的吗?”辛二娘问道。
“对,你是在哪里见过吗?”
“我好像知道它是什么了。”辛二娘面色一白,回想着当时的情形,“七天前的夜晚,母亲从宫中带回一些红色果干,说是圣上御赐的佳品,然后便随手递给了我。可我那会儿实在没胃口,便让母亲自己留着吃了。谁料她吃完没多久,就说自己手脚发软、胸口疼痛。到了第二天,整个人就昏迷不醒了。”
闻言,连鹤不自觉地叹了口气:“这事听起来没那么简单啊。”
“不瞒连姑娘,”辛二娘压低了声音,“由于母亲是从宫里回来后,才生出这些症状的。所以我猜想她或许在宫里遭遇了什么算计,便一直不敢声张。怕的就是一旦传出去,会惹来杀身之祸。为了方便治疗且不引人注意,我和几个信得过的佣人悄悄把母亲带到了这里。
“不知掌柜的可有找大夫上门瞧过病?”
“有,我找过好几位大夫,但他们都道不出个所以然来。母亲重病在床,我整日心烦意乱,四处求诊却毫无头绪。也是机缘巧合,今日我在酒楼撞见姑娘救人,你医术之高,实在令人叹服。而且,我还留意到姑娘不是本地口音,所以推测你初来乍到京城,尚未有复杂的关系纠葛。如今母亲病情危急,我反复思量,这才决定冒昧请姑娘来此为母亲治病。”
“那这样正好印证了我的猜测。前段时间距京城四百多里的众遥城水患成灾,那里本就是咱们兰傲重要的药材种植和贮存之地。水患过后,大片药田被淹、库房药材被泡坏,市面上的药材自然就紧俏了。我在进城的路上看到太医署高价收购部分药材的公告,其中就有杜仲,而且需求量还不少。这说明了近日皇室成员可能有使用杜仲的需求。”
“令堂是太医,为皇室诊病时接触到杜仲,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她之所以会中毒,应该是误伤。毕竟谁也料不到,圣上会将北嵇的密果赏赐给她,而她刚好又用过杜仲。”
“杜仲这味药,能补肝肾、强筋骨,还能安胎,宫里的皇室成员,多半都有机会用到。可若要论谁最有可能同时接触到杜仲和密果……”连鹤沉默片刻才继续道,“结合密果的珍稀程度来看,怕是只有圣上本人了。”
“你的意思是说,有人故意要谋害圣上?而不是密果和杜仲正好同时出现在皇宫里,然后被姥姥误吃了?”年儿惊得拔高了声调。
“目前我也没有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就是有人要谋害圣上。”连鹤缓缓摇头,“但这密果是北嵇独有的果实,咱们兰傲根本不产,况且北嵇与兰傲素来不和,边境贸易早已断绝,想要得到这东西,实属困难。”
“可偏偏有人弄到了,还将它献给了圣上。定是有人既知晓了圣上近来有使用杜仲的需求,又清楚密果与杜仲同食会生出剧毒,这才刻意将两种东西凑到一处。虽无实据,但我觉得这些事情并不是巧合。”
年儿思索片刻,道出了自己的想法:“这密果根本走不进兰傲民间,必然是贡品无疑。只要查清贡品的经手之人,便能摸到些蛛丝马迹了。”
连鹤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即便将目光转向辛二娘:“这几日宫里有差人来寻令堂回宫吗?”
“没有。母亲在昏迷之前,就跟圣上告假了,说是身体不适,需修养几日。”
“那就好。”连鹤松了口气,低声分析道,“这说明宫里还没有人中毒,要不然令堂身为太医,肯定会被火速召回太医署的。这样的话就有两种可能,一是那位皇室成员只用到了杜仲,并未接触密果。二是眼下还处于太医制药的阶段,那位皇室成员还没用到杜仲,现在阻止,还来得及。我能做的只有尽力救治令堂,宫里的事,就拜托你们了。”
话音刚落,连鹤便不自觉地想起了刚才的诊脉结果,她发现老人家的体内竟有着祝云台的内功心法。
这个发现让连鹤异常欣喜,心底忍不住泛起一个猜测——这位老人家,会不会就是师傅口中杳无音讯的师姨?
她曾听师傅提起过:祝华师祖曾收养过两个孤女,一个是她师父,另一个便是这位师姨。彼时,师傅才十二岁,而师姨也就只比她大两岁。
两人跟随师祖同时修习了她老人家最擅长的医术与推演之术。春去秋来周而复始,她们一起苦练了六年本事。
说来也是巧合,大概是因为天赋各异,到最后师姨善习医术,对推演之术只是略懂一二。而师傅正相反,她擅长推演之术,却对医术不甚了解。
两人本应像往常一样日复一日地修行,但四十六年前发生的一场大瘟疫扰乱了她们平静的生活。
在成兴二十六年,也就是令华元年,兰傲国发生了一场大瘟疫,那会儿疫病横行,到处都是被瘟疫夺去性命的民众。就连开国女帝成兴帝,也未能幸免于难,最终在疫病中驾崩。
新登基的令华帝急遣太医署一众医官,分赴各州各县救灾。可瘟疫传得太快,得病的人也多,太医署这点人根本顾不过来,到处都缺人手,难办得很。也正因如此,那会儿朝廷正四处招募医官,想凑些人手缓解灾情。
师姨听说后,铁了心要下山救百姓。在那种情况下,她认为只有入世当太医才能凭借自己的学识帮到更多的人,即使日后深陷朝堂纷争也无怨无悔。
为此,向来喜欢清修避世的祝华师祖,和师姨大吵了一架。见师祖一直不松口,师姨放不下救人的心思,最后趁着夜色偷偷下了山。自此一去不回,杳无音讯。
想到这里,连鹤迫不及待地重新梳理了一遍已知的信息。
此刻躺在床榻上的老人家,年纪和师姨正相仿,身份也恰好与师父口中师姨当年想做的太医对应。
最重要的是,她和师姨一样,体内都有着祝云台的内功心法。
这套内功心法对于祝云台弟子来说至关重要,因为它是入门必习的内功心法。门下弟子必须先将这套心法修习扎实,才能接着研习推演之术与医术。若是没打下这份底子就贸然硬学,只会给身体招致难以承受的损伤。
更特别的是,修习此心法的人之间,自会生出一种玄妙的感应。但凡曾与某位修习者有过交集并识得其心法气息,哪怕那人此后遁入天涯海角,凭着祝云台的推演之术,也能在茫茫人海里,最快最准地追寻到那一缕独有的气息。而祝云台的医术,更能直探经脉深处,辨出那人是否曾修习过这套心法。
可即便所有线索都这般吻合,连鹤依旧不敢轻易定论。只因密果之毒早已侵入老人家心脉,或许会令心法气息出现些许偏差。她没有十足把握,只得将这份猜测暗藏心底,待为老人家解毒后,再细细查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