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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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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馆的设施咨询是 CM的最后一个项目。它像是个标点,这个项目之后,公司就以泽成的名头开始运营了。庄伟在泽成已是最有实权的高管之一。他目标清晰,决策果断,连纪伯伯都说他是难得的将才。当然,这一路少不了纪春山的推荐和加持。
与我来说,我也把这个项目视作一个坐标,标记这我真正同过去告别的决心。我负责这个项目,就免不了见到那个男人,每一次我在做项目分析运营时看到他的脸,都免不了呼吸急促。
我不知道项目汇报交付那一天,真正面对他的时候,自己是否足够强大。我也不想因为自己临场出了状况而给公司带来损失,所以我已经提早和张雯做好沟通,如果当日我不能完成汇报,则由她代替我上场。
纪春山每日都会看着忙案牍的我陷入沉思。我那次恐慌发作吓坏了他。他甚至不敢让我独自在书房太久,每过一阵总是要敲门进来,或是送上水果,或是问问我累不累。
我至始至终不敢向他说,那日发病是因为看到了那个男人。以他的个性,他会发怒让我撤出项目,或者,更甚直接毁约放弃项目。对于那次复发,我只是解释自己工作有点累,没有调节好心理节奏。
他如今不会轻易干涉我的工作。只是最近在我伏案加班后,拉住我,语气软软索要拥抱。
我笑他。
“你呀,最近怎么像个患得患失的小孩子。”
他把头埋在我肩头,幽幽说:“患失而已。”
我摸摸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浓密细软,摸上去手感很好。
“安啦。”
他闷闷嗯一声。“我身体不好,几次手术,险中求生。你要是有什么事,搞不好我先一命呜呼了。”他坐在轮椅上,抬头半笑着说。
“你别乱讲。我能有什么事啊。”
他深深看着我。欲言又止,终是没有说什么,摩挲着我的手,说:“别太累。嗯?”
“知道啦。”
爱人的心啊,终是如同温柔的潮水,隐去暗涌,奉上月色。
我牵起他瘫软的右手,轻轻啄了下。
“柠柠,忙完这阵,我们都休假,好不好?”
纪春山左手撑着头,歪头看我。
“好啊。做什么呢?”
“没想好,在家睡懒觉?”他玩笑道。
我噗嗤一笑:“好啊。”
“好啊好啊,你就知道好啊。”他有些不满我的回应,抬手刮了下我的鼻子。
“睡懒觉本来就很好啊。”
我揽住他的肩膀,不自觉声音里有了些撒娇的意味。
男人笑笑,叹息道:“我有时候在想,老天给我留一双有力的手臂就好了。哪怕走不了路,坐轮椅,但至少可以抱抱你,生活也能自理多些。”
我心里一酸。
每个人,若是当年风华绝代的他,现在看他囿于轮椅,都会扼腕叹息。
他继续说:“新宅那边的无障碍设施更适合现在的我,等我们搬进去,我应该会自由些。”
回到宾城我就在忙工作的事。纪春山几次说去新宅那边看看装修,我都难以抽出时间。只是有次路过匆匆参观。我只记得,全屋都有适合他身高的扶手,有升降机。还有移位机用的滑轨,甚至还有适应视障触摸的引导标识。当时他解释,是备着之后身体恶化后使用的。
“等忙完这阵,我过去看看进度。”我说。
“嗯,地板的颜色、窗帘、家具,都挑你喜欢的。”
“你是大艺术家,你来选。我挑的不好看怎么办?”
“我会把关的。不会不好看。”他得意说,像个大男孩。
“切。”
我佯装白眼。
终于。
项目汇报交付的日子到来。
早上,我不住深呼吸,给自己画了个好看的妆,尽管我的心理问题已经躯体化到了化妆的手都在颤抖。
我走出房门的时候,纪春山正要去美院,他看到我,笑了笑:“柠柠真漂亮,不过你今天的搭配可能有些点缀更好。”
他左手在裤子上摩擦,用摩擦力艰难的取下手上的沉香手串。
“来,戴上,显得更沉稳些。”
我接过手串时,他拉住我因为焦虑恐慌而冰冷的手。笑意盈盈说:“下午我要去医院,我的等你回来陪我去。”他从没有主动提出让我陪同看诊,我点点头答应,心里终是宽慰了些。
到了文化馆的报告厅,张雯已经在等我。没想到庄伟也在。
“庄总,你怎么来了?”
这个项目级别并不需要他亲自过来,而且现在泽成事情很多,他忙得脚不沾地,这一上午时间于他来说并不需要浪费在这里。
“这是CM名称完成的最后一个项目。多少有点纪念意义嘛。”
他笑着回答。
他拍拍我的肩,说:“加油吧。我们都在。”
汇报开始。
我走上台。
那个人坐在第一排,似笑非笑看着。
我的大脑开始啸鸣。
昏暗的房间。黏腻的触碰。压抑的呜咽。
我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大脑回到现实。
他盯着我。
我闭了闭眼睛。目光转向台下的庄伟和张雯。
张雯暗自做了个握拳加油的动作。
我稳住心神,开始汇报。
从项目分析,到流程优化。我知道我声音艰涩。或许肢体语言也是僵硬的。
会场的灯光刺目,让人晕眩。
在内容切换的间隙,我看到庄伟点头鼓励我继续。
我左手紧紧握着那串沉香木。仿佛那一颗颗的小珠子上还带着主人的体温。我像是一个在濒死挣扎的人,死死握着一线生机。
十几年过去,那些困扰我的黑暗,当由我终结。
当在此刻终结。
我尝试直视那个人的眼睛,尝试在眩晕中稳住自己的声音。
从文化馆的设施更新到流程优化,我们做的咨询方案考虑到了文化馆的地方人文,也考虑到了与现代化管理接轨。
从方案内容来说,我不敢说这是业界最好的,但在国内CM在文化产业的咨询方案向来都是出挑的。
结尾,我深呼吸,稳住声音致谢。
掌声。
我在头晕目眩中下台。庄伟一个箭步,稳稳扶住我。在众人看来,我只是因为穿着高跟鞋有些不便下楼梯而已。却不知我整个人身体的大半重量,都被庄伟托着。
会后。那个人走过来叫了一声“简柠”,好像想和我说些什么。
张雯说:“庄总,我和简柠要赶回泽成开会,您看这边是否麻烦您像文化馆各位专家做个收尾?”
庄伟了然,上前应酬着,示意张雯带我出去。
我走出会议室。
腿一软,差点摔倒,大口喘息。
张雯什么都没问,只说:“走吧,去我车里休息一下。”。
也好。此刻的我疲惫至极,仿佛被抽走了神魂,大汗淋漓,如同一个跋涉走出沙漠的人。
张雯替我打开车门。她说要买杯奶茶,我们都喝点甜的,庆祝大项目完成。
我闭着眼,等待情绪的海啸平复。
眯眼看向车窗外,她手捧着两杯奶茶,在街对岸,弯着腰对一辆黑车轿车里的人说着什么。
我看不到车牌号。只知道纪春山有一辆同款,低调大气的黑色豪车。
张雯笑着朝我走来,开车门,将奶茶递给我。
“走吧,亲爱的小柠柠,我们去放松放松。”
“去哪?”
“去山里吧。反正今天项目交付,也没什么事,翘班半天也没什么。庄总让我们先去,他随后和我们汇合。”
我很累,觉得去看看山野也很好。总是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不免压抑。
张雯开车疾驰。
车子渐渐驶出市区。
外面的阳光明澈,我们的车穿行在葱郁的树林间。阳光透过林梢,在小路上投下跃动的光斑。
我的心渐渐平复下来。
手中的奶茶温度正好,入口的甜腻在此刻也变成了感官的抚慰。
张雯把车停在河滩草地上。在后备箱拿出两把露营椅。
我坐在椅子上,看河水安静流向远方,似乎也流经我的心里。将陈旧的泥沙一点一点带走。心中一点点敞亮了起来。
是的。
我终究要独自走出来。
深呼吸。感到自己的身体轻盈了许多。
懦弱如我,也或许战胜了自己。我不能确定那些阴霾已经离我远去,但我能确定的是,今天之后自己已有新的铠甲,长出新的血肉。
满目苍翠生机,不知是否是这涌入眼睛的春色太过亮眼,我竟有想哭的冲动。
我想给纪春山打电话,可我知道我不能。他并不知道我发病的缘由,我也不想告诉他,徒增他的心理负担。无数次,我看到他咬着牙复健,又叹息面对失能的身体。每次新认识朋友,他脸上都闪过一丝尴尬解释自己身体不便,只能左手握手。即便是如此羸弱的身体,也为我撑起了一片天地。他轻轻托着我,从不逼迫,不强求,只是静静等迟钝的我回头。
“简柠!”
是秋容的声音。
我回头。她拎着一个盒子从庄伟的车上跳下来扑向我。
“喏。琉璃酥,你最爱的。”
她挽着我的手。
庄伟笑着说:“我叫了纪大小姐和我汇合。她非要去买琉璃酥,排队好久,不然我们可能早就到了。”
秋容打开盒子,拿了一块喂给我。
小小点心,填满了我的口腔,也填满了我的心。
我笑着看着他们,觉得自己何其有幸,被他们照亮。
张雯说:“今天有纪念意义。CM最后一个项目,汇报完毕。”
庄伟点头:“简柠,做的不错!”
我低头,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我今天声音发颤,谈不上流畅,只是他们包容我罢了。
秋容说要吃水果,张雯和她去最近的村子里买。剩我和庄伟坐着。
庄伟关切问我:“好些了吗?”
我点头。
他放心地笑笑说:“那就好,我也好向人交差。”
我不解,看向他。
他说:“纪先生前些日子找到我,说他无意看了你电脑上的项目材料。告诉我,这个项目有个高层,和你有些不愉快的过往,可能会好刺激到你。”
我震惊。我不知道纪春山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半分未曾流露。
他继续说。
“我问他是否需要换人对接。他犹豫了许久,告诉我,如果简柠没有要求退出,就不要换。他说如果你决定面对,就让你面对。”
我心下一片柔软。原来他那些日子的小心翼翼都有迹可循。他希望我退出,怕我受伤害。但又不敢替我做决定。
我说:“谢谢你,庄总。希望我的个人问题,没有影响到工作。”
“没有,你表现得很好。不过,今天你在汇报时,纪先生一直等在楼下,他不让我告诉你他来了,只是叮嘱我,如果你出了什么状况,要我第一时间通知他。”
原来张雯遇到的那辆车,真的是他的车。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默默的帮我织就安全网,又放手让我去面对。
他从来没问过。我也不曾提起。
秋容拿着一篮草莓过来。
庄伟站起来,迎上去,末了留给我一句话:“纪先生……我很敬佩他。”
我拿出手机。手有些发抖。拨通他的电话。
熟悉的温和的声音响起。“柠柠,怎么啦?”
“项目汇报结束了。”
“表现得如何?”他轻轻问。
“我觉得……我表现得不错。”我声音里多了一丝轻快。
纪春山的声音明快起来:“太好了。你就知道,柠柠搞得定。”
我落泪。
笑着说:“哥哥,我想你了。”
“傻子,晚上不就不见面了吗?”
“嗯。那你在做什么呢?”
“我在休息,早上坐太久,累了。”他说。
我不知道早上他在楼下坐了多久,我问:“你早上坐了很久吗?”
“嗯,好几节课排在一起,我都没下讲台,可累死我了。”
他平静扯着谎。
那台黑色的车,是他残疾之前买的。没有做适合他如今情况的改造,为了不显眼,他竟然选择了之前的车,就那样坐了整整一上午。当然会不舒服。
他如今身体有些变形。新的车子座位都做了改造。在座位右侧多了一些支撑设计,便于他坐稳,也不至于太累。
“我晚些回来。和庄总秋容他们在城郊河边。
“不急。放松一下。想吃什么想玩什么,你请他们去吃,我来买单。”
他声音又大家长的意味。好像我是个小孩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