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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

  •   那天我不肯去自己房间睡,纪春山没有勉强我,他甚至没有问我恐慌症发作的缘由。只是让楼下厨房做了些我喜欢吃的,让我去喝点热汤,填饱肚子。
      我正喝汤,努力平复心情。瞥见大门开了,纪春山的医生快步上楼。我心下一紧,放在汤匙跟了上去。
      推门纪春山打横躺在沙发上,盖着毯子。
      他闭着眼睛,声音疲惫:“张医生,你看看什么情况,帮我快速处理一下就好。要快,趁着柠柠正在楼下吃饭。”
      张医生闻言,回头看我。我悄声退了出去,虚掩上门。
      “春山,这么跌伤这样严重?!”
      医生语气吃惊。
      我在门缝里看到,他的腿青紫一片,触目惊心。
      纪春山淡淡说:“练习走路,不小心摔了。”
      “支具摔得都有些变形。脚腕扭伤,髋关节有挫伤。”
      他因为我摔伤得很严重,可是他什么都没说,一动不动坐着抱着我安抚了一个下午。
      “近一个月,你们不要让他再穿支具走路了。必须要把先养好,才能重启复健。”医生有些严厉地叮嘱管家。
      管家连连称是。
      纪春山说:“没有伤到骨头,没事的。快帮我穿好,我怕被柠柠看到了。”
      我悄悄下楼,回到汤碗前,心里一片酸涩。我刻意拖延了时间,在厨房收拾了碗筷,将近一小时后才上去。
      晚上,我缩在他身侧,贪婪地把自己锁在他的气息里。
      “柠柠,我今天晚上可能没力气翻身,半夜会有护工进来。”
      他声音艰涩告知,怕影响我睡眠。
      “让我在这里睡一下好吗?”
      我已经很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了,可开口声带依旧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惶。
      纪春山不再说话,左臂环住我。
      “嗯。睡吧。好好睡一觉。”他的声音轻得如同呓语。
      “我帮你翻身。”
      “好。”他没有拒绝,淡淡说:“我身体这样,若是护工不进来,就要靠你了,柠柠。我需要你。明白吗?你要好好的,我才会好。”
      他没有追究我发作的原因,没有提起,没有追问,只是平静带着我往前走,告诉我他需要我。新的生活画卷,他一直在为我绘就,为我展开,让我一点点离开往昔的梦魇。
      “嗯。我知道。”我把头埋下去,闭着眼睛应着。
      “我本不想太影响你睡眠。但今晚可能还得辛苦你。摔了一下,还是有点痛的。”
      他笑着说,故意夸张龇牙咧嘴。
      我蜷缩在这个孱弱的男人身侧,如同一只鸵鸟,只顾把头埋在他的气息中,不愿去想过去,也不愿想未来。

      春天的一切都很美好。宾城四季分明,春天就是典型春和景明的样子。万物从严寒中醒来,枝条上渐次有了新叶,花苞渐次绽开,风也柔和了,吹在脸上如同清凉的丝绸拂过。
      我去宾城CM向庄伟汇报项目情况。
      他本在泽成办公室开会,我打电话后他约我晚些在附近咖啡馆聊。
      我便带着材料在公司附近的咖啡馆。
      这家咖啡馆我以前常来。在泽成的那段时间,我初入职场,战战兢兢,不过在各种磕磕绊绊中也学到了很多。
      听纪春山说,他私心想让庄伟负责泽成,但庄伟认为为了平稳过渡,他暂行副职职责。纪春山夸他公心为先,比泽成总裁高总更有潜力。
      “嗨,简柠。”
      我抬头。
      庄伟一身深灰色修身西装,风尘仆仆。
      “庄总好。刚散会?”
      “对。今天和泽成高管商讨收购后的公司架构。托春山的福,CM的所有员工都有好的岗位。”
      我笑。“他常赞许你。”
      “我听泽成高总聊起,泽成几位高管一路走来,都源于他的扶持。”
      我并不完全知道纪春山日常生活以外的事,他正直磊落,性情爽利,所以朋友众多,很多人都蒙受他的恩惠而一直感念。
      我帮他点了一杯美式。
      他看着我,沉默半晌,似乎是在斟酌字句,犹疑问我:“这个项目如果你有问题的话,我安排人来接手。”
      我当时并未细想他的话,因为庄伟平素体恤下属,项目开始前也会确认我们是否能承接。我径自打开电脑向他讲述我做的项目分析。
      将近一个小时,他看着我,认真听我说,随着我的讲述在关键节点做出点评。
      听我说完,他赞许看着我。顿了顿,真挚说:“简柠,如果进程中有任何问题,请随时联系我。这个项目我也会参与进来。”
      “好。谢谢庄总。”
      他喝了口冰美式,说:“抱歉,我今天有个聚会就不和你多聊了。”

      我同他道别打了车去学校找告假几日后刚刚复工的纪春山老师。
      春日的美院校园格外可爱。匆匆而过的年轻的笑脸和一树一树的花开相映,到处都是蓬勃的生机。
      远远望见纪春山和几个男生在教学楼旁的大树下笑谈。
      听二哥张怀文说纪春山很受学生欢迎。这一点都不意外,他从来都是爽利的性子,呼朋唤友,性情豪爽。管家大叔常说,有几个相熟的学生,经常去家里看望他,和他交流画技。
      我走过去,他们同我问好。
      我本不好意打断他们,示意我可以在一边等他。不料纪春山向他们致歉,而后说:“人啊,总得要珍惜这烂漫春色,和爱的人去赏春吧,才不负春色嘛。”
      男孩们大笑,促狭看着我。我有些不好意思,羞腆低下头。可纪春山却笑得坦荡荡,驱动轮椅过来,在他们面前牵住我的手,轻声道:“走吧”。
      护工给司机打电话,让他备好车。
      他上次跌伤,卧床几日,今日将将复工,脸色并不好。
      “哥哥,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
      “你讲实话。”
      他瞪我:“这就是实话。”
      他明明唇色都是苍白的,还在这里振振有词。春天的花树被风吹动,花瓣随着风扑面飞扬,他额前的头发也被吹起来。眼前的纪春山英俊明朗,让人挪不开眼。
      “我们去赏春。”他用力拉了拉我的手臂。
      “去哪里赏春?”
      “山里。现在开车过去,我们还赶得及回家吃晚饭。”
      他眼睛里映着明媚春光,语气轻快。他最近都是这样,刻意轻快了语气和我说话。我知道,我几天前的发作,吓到他了,他心有余悸,怕我再出问题。可又不敢小心翼翼,怕再次牵动我的负面情绪。
      “不去,赏春家中庭院就够了。”
      我径自把他推到车门前,和司机说:“回家。”
      纪春山无奈被护工抱上车。
      我帮他系好安全带,他还不死心:“不去山里也行,要不去怀文山庄?”
      “那也不去。”
      “柠柠,散散心嘛。”
      我知他是为我,从小到大,我每次恐慌症发作,他都想尽办法转移我注意力,变着方法让我好高兴。
      我帮他整理衣服,把他瘫痪的手放在自己腿上,轻轻按摩着。
      “不需要散心。只需要你身体好起来。”
      我不看他,低头专注于自己手上的动作。
      身旁的男人,轻叹。语气带着怜爱。
      我转头看他,他抬起左手帮我把垂落的头发别在耳后。
      “我真希望,你可以像秋容一样,肆意一点,任性一点。你太乖了,让人心疼。”
      我笑。
      “并不是所有花儿都想做热烈的红玫瑰。”我淡淡说。
      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他的右手已经有些变形了,虎口和手掌的肌肉萎缩了。
      纪春山闻言一怔,继而声音说:“也好也好,柠柠愿做什么花,就做什么花。”

      因为纪春山是客座教授,所以他的课程时间也相对灵活。他听了医生劝告,近段时间减少了排课,以休息复健为主。
      他气力恢复些的时候,复健师让他恢复撑着助行器走路。他挪动步子比之前艰难得多。医生说他身体不比常人,长时间不练习,恐怕残存肌力受损,未来只能轮椅代步,很难站起来了。
      他的复健师帮他调整了运动规划,重点放在恢复肌力。所以,他绝大多数时候都在家里。大哥程宇来看他,他正在特殊的跑步机上,有装置吊起他,减轻一部分自重,练习主动迈步。大哥笑说难得见到向来散漫的纪三爷如此刻苦。
      这段日子秋容不知在忙什么,只告诉我在搞什么艺术展,为了方便工作,在外租了房子。纪伯伯回来的时候,纪春山打电话让她回家吃饭,她都说自己很忙,没有时间。
      我按照庄伟的要求准备这个项目材料。虽然对方审核人中是那个人。可我并不想放弃。我强迫自己面对内心的阴影和恐惧。虽然在工作中看到他名字的时候会忍不住的发抖。
      纪春山多次小心翼翼说,如果太累可以休假。我猜他或许知道了我发病的原因,可他从未主动提起,只是细心观察我的状态,暗示我可以休息一段时间。
      生活如同温和的沙丘,在风中或移动或流逝。我并不是一个强韧的人,但我却非常的清晰地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我深知自己已经困于从前的阴影太久,如果未来还要一次次如同上次一般发病,我的生活将永远蒙尘于彼时的绝望,而纪春山也要一直担心。
      这日,白祁来家里看我。我知纪春山向来不太喜欢他,害怕他们两个碰面后,纪春山又要不悦。
      白祁仿佛永远都是无忧纨绔的小少爷,他眼睛亮亮,吃着佣人端上来的水果,和我聊着他最近去中东旅行的见闻。我担心等下纪春山复健结束看到他会不高兴,弱弱提醒:“哥哥在家,在做复健。”
      白祁把几个提子扔进嘴里,大喇喇说:“我知道啊,我刚进来时碰到春山哥了。”
      “他……要是说你,你别往心里去……”
      我声音低下来,帮忙圆场。
      我同白祁恋爱前纪春山就不太喜欢这白家少爷。后来我和他短暂相恋,他说话更是夹枪带棒,数不清多少次在我和秋容面前说白祁是绣花枕头,空有皮囊而没有担当。
      白祁看我要安慰他的样子,嬉笑着伸手捏捏我的脸。
      “好啊柠柠,你默认了我一来就会挨骂对吗?我是那么讨人嫌的人吗?”
      我不解看他。
      他笑着接着说:“春山哥还嘱咐我让我们多聊聊,如果晚上想出去吃,让我带你出去吃点新鲜的。”
      他顿了顿。
      “柠柠,怎么回事啊。从前我若带你出去,他可能会追杀我。怎么忽然一反常态了。说只要逗你开心就好。”
      我心下了然。
      我上一次的发病还是让他太过揪心了。
      晚上,纪春山叫了松鹤楼的厨师过来,邀请白祁一起晚餐。他复健完明显有些疲惫,可还是引着话题,让白祁和我聊起上学时的趣事。说起学校礼堂表演时出糗,我被白祁逗的哈哈笑。纪春山也脸色也盈盈暖意,看着我们谈笑。
      偏厅的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清凉舒爽。只是纪春山此刻穿了一件夹克,他一边和我们聊天一边用左手努力尝试对上衣服拉链,可试了好几次都失败了。我走过去,自然弯腰帮他拉上拉链。
      他自嘲打趣:“和这破拉链搏斗了五分钟,还是没赢。”
      白祁闻言说:“春山哥你都这么厉害了,总要有小事不能完成让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平衡一下吧。”
      纪春山笑。看得出他眼神感激白祁在玩笑中化解他的尴尬。
      晚上我在他的起居室里赶项目材料。下周启动汇报,由于那个人的关系,我没办法独自在自己房间里完成,只有在纪春山身边,才仿佛有个对抗黑暗的勇气。可我没有对他说,只说自己有工作要忙。他谴了护工出去,坐在书桌旁的单人沙发上,闭上眼睛,戴着耳机听着音乐。
      我从文化馆的设施管理流程到优化条件,重新梳理,因为太投入而忘记时间。不知多久,我伸直了手臂活动僵硬的颈椎,抬眼竟迎上纪春山的眼神。
      他深深看着我,温和又缱绻。
      我扬起嘴角:“你不听音乐,看我干什么?”
      “认真的柠柠,在发光。”
      他眨眨眼睛,表情有些俏皮。
      我看了看表,才发现时间几近午夜。惊呼:“糟糕!护工大哥让我看着你吃药的!”
      “没关系,晚点吃不打紧。药在抽屉里,你拿给我就好。”
      我慌忙起身,拉开他手边的抽屉。药盒、药板整整齐齐,是他早就自己归置好的。
      “我来。”
      我拿起那板铝塑包装的药,刚要递过去,就看见他伸出来的——只有左手。右臂软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肌肉早已萎缩,半点力气都用不上。
      他指尖碰到药板,试着用拇指和食指去抠。可单手拆药本就不易,他又只能用一只左手,药板在掌心滑来滑去,按不住,也顶不开。试了两下,药片纹丝不动。
      他也没硬撑,只是轻轻抬眼看向我,语气松松的,带点自嘲:“连个药片都欺负我。”
      我伸手,一手按住药板边缘,一手帮他把药片顶出来。三颗小小的白药片,落在我掌心。
      他微微低头,就着我的手把药含进去,再接过温水,小口咽下。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全程安静又顺从。
      “好了。”我把水杯放回桌边,“太晚了,哥哥你要休息了。”我扶着他坐会轮椅,然后推他进卧室。
      轮椅停在床边,他先将重心稳稳压在左手掌,撑着扶手,一点点抬起上半身。左腿、右腿都只能被他带着、拖过去一点。动作很慢,却不乱,每一下都透着长久习惯后的熟练和最近复健的成效。
      我伸手轻轻扶在他腋下,帮他借力。
      他没有推开,只是低声道:“慢点儿,不急。”
      整个人挪到床上时,他轻轻喘了口气,额角沁出一点薄汗。明明只是很简单的移位,对他而言,却像完成了一场小小的跋涉。
      我帮他把瘫软的右腿、左腿慢慢抬上床,摆直,盖上一层薄被。被子盖到腰腹时,他左手下意识想往上拉一拉,可一抬手,上半身就跟着歪,只能作罢。
      我替他把被子往上拢了拢,掖到肩下。
      他安安静静躺着,望着我,眼尾很软:“辛苦你柠柠。”
      “不辛苦。”我蹲在床边,声音很轻。
      他笑了笑,左手伸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他的手不算暖,带着一点常年少动的微凉。
      “柠柠,我不是不能自己来。”
      他声音放得很低,温柔又坦荡,“只是……我也想让你知道,你可以依赖我,我也可以安心依赖你。”
      我鼻尖一酸,低下头,不敢让他看见我眼底的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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