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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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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我却忽然坐不住了。秋容和张雯在不远处说笑,庄伟在给她们拍照。我望着远处缓缓流淌的河水,回望我的从前,从颠沛流离,到来到纪家有了亲人,种种画面,一一从脑海中划过。我何其有幸,遇到纪春山,是他重塑了我的血肉,让我成长成如今的样子。
待我情绪平复已是下午。我便跟庄伟秋容道别,说自己有些累,张雯送我先回去。大家都看出我今日情绪波动不小,没有多留。
回家里时,外面车库果然停着那辆黑色轿车。
正在清洁车辆的司机见我回来,笑着说,叹了口气:“柠柠小姐,先生回来就回房了,他今天可能有些累,脸色不太好。”
我心头一紧,快步上楼。
房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
纪春山斜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听着音乐。他最喜欢德沃夏克,休息时常听。他的脊背微微佝偻着,右手无力地搭在膝头,脸色苍白。他听到动静,抬眼看向我,嘴角还想扯出一点温和的笑,却没能撑住,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回来了?”他声音有些发哑,音调却很温柔。
我快步走到床边,伸手一碰他的额头,微凉,却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不舒服吗?”
他摇摇头:“就是有点累,躺一会儿就好。”
可他右手毫无知觉地垂在身侧,左腿微微蜷缩,连挪动一下都显得吃力。我看出来,他是长时间坐姿不当,引发了全身僵硬酸痛。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
纪春山温和歪头看我。“山里这个季节应该很漂亮吧?”
他丝毫不问今天的骇浪。
我点点头。
他又问:“饿不饿,让厨房给你准备点心?”
我摇摇头。
他渐渐收了笑容,有些担心问:“怎么了,不开心吗。”
良久,我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该不该和他说今天的一切。我合衣躺在他身侧。把自己蜷缩成圈,紧紧贴着他。
纪春山左手拍拍我的肩膀,说:“累了就在这里睡一会儿。没关系的。”
我声音轻轻发颤,“你在车里坐了一上午,对不对?”
纪春山沉默片刻,不否认,低低“嗯”了一声。
“我……只是离你近些。又怕你看见我,分心。”
我握住他微凉的左手,眼眶一热:“你明明可以告诉我。”
“柠柠,我知道,有些事你没有告诉我,是想自己解决,我尊重,但又怕你太过强迫自己。”他看着我,眼底满是心疼,“我想让你安安心心做完那场汇报。”
我心下一片柔软。
话音刚落,他忽然闷哼一声,身体微微一颤。应该是左腿抽痛,连带右侧瘫痪的半边身子都跟着紧绷。
我连忙起身:“我帮你调整一下坐姿。”
他身体不便,平日里都是护工照料,可今天他特意让护工在这里,大概是知道我或许有话和他说。
我小心翼翼地托住他的后背,让他慢慢侧过身。他右边身子完全没有力气,全靠我一点点扶着调整姿势。每动一下,他都隐忍地吸气,却不肯喊一声疼。
“很疼?”
他点点头,轻轻抓住我的衣袖。
我帮助他坐起来一些,盖好薄被,又去打了温水,学着护工的动作用热毛巾一点点敷在他僵硬的左腿和右侧肩背,然后慢慢按摩。他瘫痪的一侧触感迟钝,我不敢太用力,只轻轻按压、揉开紧绷的肌肉。
他闭着眼,长睫轻颤,渐渐放松下来。
“好些了吗?”
“嗯……”他声音软下来,“柠柠啊,我真为你高兴。庄伟说你表现得很好。早上的情况,如果你有任何问题,我会第一次时间出现的。”
我坐在床边,一手握着他还算灵活的左手,一手继续轻轻帮他按摩。阳光透过窗帘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略显苍白的轮廓。这个曾经风华绝代、提笔便能惊艳一方的画家,如今连安稳坐一会儿都成了奢侈,却还在拼尽全力,为我撑起一片天地。
“哥哥……”,沉默良久,我轻声说,“谢谢。”
纪春山睁开眼,深深看着我,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掌心。
“傻。”
他嗤鼻轻笑,云淡风轻。
我安静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和他说着今日山中春色,看着他渐渐沉入安稳的睡眠。
窗外春风吹拂,乱红擦过玻璃窗,飞向无尽处。
那些曾经笼罩我的黑暗已经远去,而此刻守闭着眼睛安稳熟睡的人,便是余生光亮。
从城郊河滩回来后,我休假两周,整日陪着纪春山。他左腿的神经痛反反复复,连着卧床休养了好几日,才渐渐缓过精神。他一贯怕我担心,绝口不提自己难受,总温声念叨着新宅已经彻底装修完工,软装也布置得差不多,非要拉着我去看看。
“之前只让你匆匆瞥了一眼,这次全都弄好了,若是有不满意的,还可以随时改。”
是日。春日阳光格外暖和,纪春山穿了一件卡其夹克,配咖色裤子,头发清爽干净,戴整齐,坐在轮椅上,清俊非常。我有时不得不感叹他的风华,身体的保障都无法掩盖。如同此刻,明明他坐在轮椅上,因为残疾身体坐姿并不端正,可人打眼看去,他英俊从容,气质斐然,全然注意不到他的不便。
司机将车开到新宅门口。这座坐落于城郊的宅子不算张扬,却处处透着雅致,外墙是温润的米白色,庭院里种着我喜欢的海棠花和茉莉。
我推着纪春山走进屋内,一进门便被满眼的贴心细节戳得心里酸疼,却又多了些慰藉。全屋的地面都做了无障碍防滑处理,没有台阶,轮椅可以毫无阻碍地滑过每一个角落。客厅里没有笨重的家具,留出了宽敞的通道,沙发选的是低矮柔软的款式,高度刚好贴合他轮椅的坐高,方便他起身落座,扶手处还做了加固处理,便于他借力。
“你看,这边的扶手,都是按照我的身高装的,不管是走到哪里,都能扶到。我会自由一些”。
纪春山眨眨眼,左手示意我看向墙面,从玄关到走廊,从卧室到卫生间,随处可见高度适宜的木质扶手,打磨得光滑温润,没有一点棱角。
我顺着他的指引看去,眼眶微微发热,更让我鼻酸的是那些为了他失明风险做的改造。
全屋的灯光都分了三档,柔和不刺眼,关键位置都装了感应夜灯,夜里起身会自动亮起;墙面的转角、家具的边缘全都做了圆角包边,避免磕碰;地面铺着带有细微凹凸触感的防滑地砖,从客厅通往卧室、书房、卫生间的路线,都做了不同纹路的触摸引导,哪怕视力模糊,也能靠着指尖和脚底的触感辨明方向。就连开关面板,都选了大按键、带凸点标识的款式,摸一摸就能分清灯光、空调、窗帘的开关。
或许他看穿了我心中的酸涩。
“我的眼睛情况不稳定,说不定哪天就会看不清,这些都是提前设计的。有备无患嘛。”纪春山带着笑意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就算以后我真的瞎了,也能自己在屋里活动,自理能力提高些,也能少让简柠同学担心。”
我声音忍不住发颤:“不要说这种话。”
他笑着揉了揉我的手背,推着轮椅带我往卧室走:“我只是假设嘛。你看看卧室,喜不喜欢?”
主卧宽敞明亮,床的高度特意调低,旁边装了可折叠的扶手,方便他上下床,窗帘是他知道我喜欢的浅杏色亚麻材质,遮光性刚好,清晨不会被刺眼的阳光吵醒。我的梳妆台在窗边,款式简洁,也是我喜欢的颜色。
“外面露台还没有设计,留给你的花花草草好不好?”纪春山带着我逛遍了宅子的每一个角落,他的声音里满是温柔。
我推着他在客厅停下,靠在他身边,看着这满屋子的温暖,心里又酸又软。这个被病痛困住的男人,此刻眼睛发亮,像个想要邀功的小男孩,抬头看着我:“小物件、软装,你挑喜欢的。”
后来。选边几时,我避开了尖锐的棱角,挑了和全屋风格适配的圆角实木款,高度刚好和他的轮椅扶手齐平,放茶杯、书籍都很方便。挑小沙发时,我选了可调节高度、带稳固扶手的,既方便我坐着休息,也便于他靠近时借力,不会磕碰。
秋容来参观,都不住感叹:“很适合那家伙啊。他想要站一站的时候,随处都好借力。”
他们兄妹两虽然经常斗嘴,可都打从心里关心对方。前阵子纪春山在家里练习走路,秋容一直在旁边仔仔细细护着,怕他跌倒。
“哥哥搬来这里,应该会方便许多。”我指着设计美观的扶手和更为合理的动线。
秋容挽住我的手:“这些事就交给管家处理。你呀,操心太多会变老哦。”
我两个女孩,坐在新宅廊下,计划在院中做个小鱼池,还想种些木槿花。
后来管理装修的负责人过来,问我们的喜好和意见,说院子的园林花艺会有专门的设计团队负责,我们可以告诉他喜欢的花草,他们会计划在院子的规划当中。
我们说要花丛长椅,要坐在花树下吃下午茶,还要芍药和铃兰,要芬芳满园。我们畅想着,恰好纪春山打电话给负责人。
“纪先生”。
他礼貌问好。“两位小姐正在这里。对,花园的设计。”
我插了一句嘴:“我们的想法最好和纪先生知会下。”
他点点头,大致说了我们的想法。
“哈哈,好的。”应着电话里的人。
挂了电话,他笑着说:“先生说,设计按照两位的意思来。”
后来,我们才知道,纪春山的原话是:“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算了,由她们胡闹吧。”
也是很久之后我才知道,我们提的很多不着边际的想法,都是很难实现的。比如南方北方的花种在一起……因为我们的“胡闹”,花了很多钱去维护原就不合理的组合,后来那些可怜的南方植物也终究没能熬过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