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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狡承旨争持丹陛前 蒙陛下迷神方寸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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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前日,太师府幕僚齐坐,江嵩问:“想必诸位都听过这几日汴京传说的戏文了,你们怎么看?”
“既然这戏文暗指裴岫,且人尽皆知,而无人阻止、无人受罚,必是裴岫本人所传。”
这话有理,诸人皆点头认可,一人接话道:“却不知她缘何如此?只怕我们继续催逼请旨,反倒遂了裴岫之意。”
“总不能,是裴岫真起了寻个夫郎的心思罢?”江嵩道。
众人沉默一霎,思及裴岫寻常做派,摇头道:“断无这样可能。大人,前日太后还将后宫掀了个底朝天,若非她从中插手,太后无事去管后宫作甚?”
“那是为何?”
江嵩身旁一白眉长须的幕僚道:“不管裴岫目的,我等只需依计划行事。依我愚见,明日务必再次请旨赐婚,否则太后日日闲来无事,将心思搁在后宫,娘娘行事实在诸多不便。”
“若真遂了裴岫之意,我等又该如何?只恐到时再想法子应对已是来不及了。”
那人一笑,声音压得极低,就连坐得远些的幕僚都无法听得真切,“陛下龙潜时,曾有传闻辰峻殿下并非……”
“慎言!”江嵩猝然瞪过去,厉声打断他,“岂敢胡言乱语!你想说什么?”
那人轻轻在自己嘴上拍了一拍,也觉失言,赔笑道:“在下自然不敢妄言此事。只是一点,昔年此事甚嚣尘上,太后身处漩涡难以自救。便是因了此事,裴岫任御前秉笔,亲自令人寻流言源头,斩杀百人有余。”
随他将那年发生之事缓缓道出,江太师亦记起那年。
朝中各人惶惶不可终日,唯恐裴岫的屠刀落到自己头上。有那等不长眼的,撞上去轻则丢了自己性命,重则举族流放。
“如今不过私下有些摩擦罢了,你为何提起此事?”江太师抚了抚心口。
“便是此等事,尊如太后都要寻人相助,何况裴岫?”
江嵩似有所悟,“仍依此法,施于裴岫?”
“是极,依在下看,用婚约扰动裴岫威信,搅乱枢密院,到底是慢了些,尚不知裴岫有什么法子应对。只看那高业,现今依旧老老实实的,想是被裴岫压制得厉害。”那幕僚看向江嵩,“明日再提一回。若仍情况不善,索性直接下狠药。”
他又看向其余幕僚,“枢密院年岁合适的官员,可多得很呢……诸位不见吴时伏太后何其嚣张,面首不尽,最后声名狼藉,再是手段厉害,还敌得过满天下的声讨?”
翌日,果然江嵩又在朝会时提出裴宋二人婚事。
殿内檀香烟气飞蓬,陆朝峻当众沉了脸,未允。裴岫甚至直接不加理睬,一句“江太师闲来无事,当替闻大人家儿郎做媒”,叫人无话可说。
退朝后,陆朝峻唤裴岫议事,二人随宫人一同退入后殿。一避开前朝臣子,他便偏过头低声质问:“你还将这婚事拖着做什么?何不早早住了太师念头!”
“陛下何须过问这些?”裴岫很是莫名,“若非江嵩纠缠,我本不欲理睬。”
陆朝峻息了声,又想起什么,扯她衣袖道:“母后都同我说了,那话本子,分明是你要传的!”
裴岫立刻以指抵在他唇间,抬眼时眸色冷冷,“陛下慎言。”
陆朝峻被瞪得一默,唇上带着温热的触感叫他脊骨发麻。他不敢妄动,闭嘴看过来,等人撤回手,才轻轻道:“我、我不说就是了……”
他低着眼没有看裴岫,目光下移想落到她指上,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把她衣袖揉皱了。
裴岫亦有所觉,将袖角从他掌心扯出,凝着眉将皱皱巴巴的衣料抚平,一面厉声,“现下并无旁人便罢了,但若再胡说这些事,我会禀了太后罚你。纵是寻常议事,亦需谨言慎行,何况此事?请陛下谨记。”
这回陆朝峻没有再纠缠,低声道:“我记住了……”
散朝后,江嵩快步而出,经过宋诉时实在气不过,呛声道:“宋大人,整日缩在一介女流身后,当真不知是用什么拿的这军功、这官位!”
本以为宋诉照旧默默不语,江嵩正要拂袖而去,却见人抬头看过来,面上含一分薄怒,语气铿锵,“太师大人日日纠结我二人私事,莫非当真是凭撮合旁人加官至此?不走此道,便不知该上奏什么政事了吗?我等将士在边关倾力护国,岂容大人胡言!”
他竟然胆敢这样厉声作对?
江嵩喉间一噎,怒睁双目瞪过去,“好个枢密都承旨,在裴岫跟前侍候,果然学得一身尖酸,哪里有什么武仙风貌!辜负汴京百姓!”
其余尚未离开的朝臣见势不妙,靠拢过来。
宋诉忍下怒容,上前半步,身躯微微前倾,作不解状,“我分明不曾与大人有怨,大人为何当堂予我难堪?百姓愿赞我一声,我自是感激不尽。大人总不会是看不得百姓喜爱下官罢?”
江嵩喝道:“宋诉!真是能言善辩,怪道裴岫肯将你捧得这样高!”
他气得涨红了脸,看宋诉那挑眉神情实在惹厌,左右见没什么趁手之物,索性将手上笏板往他脸上一掷!
“太师大人!吵两句便罢了,这怎的还要打起来了?”有人忙去拦江嵩。
“宋大人!”有人上前拉宋诉,“快住口罢!”
宋诉侧首避过笏板,分明不曾被蹭到一点,偏以袖捂住左脸,哀叹道:“太师大人,下官虽不及您身份尊荣、年岁老迈,也不该挨这一顿砸吧?”
“你!”江嵩气极,伸手怒指宋诉的脸,“你!”
一人忙抚着江嵩后背,“大人莫气,莫气……”
正是一团乱时,清越声音穿过人群飘来,隐约含笑,“是极,宋大人,莫把老太师气着了。”
原是裴岫说过皇帝,还记挂着旁事,便匆匆出来,恰巧看上这样一场好戏。
众人忙让出空道,裴岫唇角带笑,慢步而行,最后立在宋诉身边。
她瞥一眼砸在地上的笏板,又转首看宋诉讪讪敛下袖袍后露出的面颊,最后才抬眸看江嵩,“太师大人真是好大的官威!文德殿上向同僚拳脚相加,这便是您的为官之道?裴某倒要请教,您可是年事已高,耳目昏聩?前回要牵线作媒,这番当庭动手,明日岂非要坐上龙椅,指点百官?”
江嵩见到裴岫,立时敛下怒色,亦不接话,只抱臂冷嗤,“你倒是寻来个得力干将,专会逞尽威风。”
他不再看裴岫,冷笑而去。
江嵩既已离去,众臣纷纷告退。裴岫携宋诉一同来到都堂,笑道:“宋大人分明连脸也不曾擦红,还令江嵩当众蒙冤。如此行事,叫我敬佩。”
宋诉有几分不自在,勉强道:“是下官行事轻率了……”
又立直了身躯,提高些声音说:“江大人诬我依仗您才得居承旨一位,虽我自知此位颇重,但军功簿岂有半分作假?何况昔日我二人素未谋面,您何来半分徇私?”
难得见他激昂姿态,裴岫点头,“有理。是因我以这婚事为饵,枉叫你蒙此侮辱。”
未料及裴岫有此一言,宋诉一顿,抿了唇道:“大人,我绝无此意。”
“必不再叫你忧心太久,”裴岫撩袍在书案后坐下,挽了宽袖磨墨,“我向你作保,婚事之谈定将作结。这些时日实在扰得你不好受罢?”
宋诉上前添水,“下官深谙大人用心,万望大人不负下官此番付出。”
直至墨色乌沉如漆,裴岫搁下墨锭,他适时递上散卓笔。
裴岫掂笔入手,却不沾墨,转笑望着宋诉,“你既懂得我之用心,也肯配合?不怕坑害了你的诸位同僚?”
“大人既是为朝局稳定而为之,下官不听从,反是无理。”
裴岫颔首,思及江嵩方才做派,不由说一句:“只恐耽搁你寻姻缘,但江嵩咬死不放,若你来日有中意之人,可去寻他为你保媒。”
“大人说笑了。”宋诉哑然一笑,转头奉上今日文书,“今日之事有三……”
午后,裴岫来到清仁宫。太后正在院中喂锦鲤,见她来了,随手抛了手上饵食,看那红白鲤鱼争相夺食,勾唇笑道:“可算来了。这回要同我说什么?”
裴岫立在岸边,亦自宫人手中捻了鱼食,细细撒进湖中,答话道:“娘娘可听说了?江嵩今晨当堂寻事,恐是又生出新计来,欲要图谋不利。”
“谁叫你无事让人编那桩子书,还放到各家瓦子里去说?连何定都来问我是否真有此事呢。”太后在旁坐下,侧首看她喂食,“前日我把江淑妃宫中换得干干净净,江嵩实是急得厉害了。”
见裴岫只笑不语,又捻鱼食,太后道:“远玉,饵撒得够了罢?莫要将我这价值百金的鱼儿噎死——我可听闻,早间宋诉同江嵩在堂上险些打起来,他嘴皮子倒也利索。”
“娘娘放心,正是恰到好处。”裴岫停手,池中鱼儿悠悠摆尾,漾起片片粼粼水波。
“宫中尚算太平,传言至于极致。归京将士中,不见几人对我不满。娘娘明日既要去相国寺祈福,不妨顺道替我求一纸批命,亦好了却此事。”
太后道:“你竟想要些乌七八糟的批命?时人尽信此道,我不能免俗。只恐来日一语成谶,你当如何?”
“凤池星动红鸾犯,便是成了真,又有什么大碍?”
“也罢。”太后看她毫不在意,松口道,“就是来日真有不妥之处,我自替你想法子平了去。”
早朝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后宫中,江淑妃听了风声,忙早早候在御花园。
陆朝峻下了朝,有些失神地沿寻常路回福仁殿。他不坐轿辇,低着头轻轻抚摸自己唇肉,不时弯了唇角,又忙眨眨眼,抿紧唇逼迫自己严肃面目。
他步子迈得极慢,但又不许何定等人紧紧跟从,生怕叫旁人瞧去自己这模样。
二人迎面遇上,江淑妃见礼后,目露郁色。
陆朝峻被她神态一惊,好容易寻回几分神思,半是回首向后打量,见何定等人相去尚远,才低声问:“这是怎的了?”
“陛下何须再问?”江淑妃语气不解,“今日朝堂之上,父亲可是再度提及婚约之事了?”
陆朝峻这才彻底清醒,压着声音追问:“这是作甚?分明说定再等良机,为何要提?”
“太后娘娘将宫人大换,妾身如何去听父亲的消息?”江淑妃满是哀怨,“陛下这样失神姿态,应是不甚在意,衬得妾身好似白白忧心一场。”
“朕自然在意。”陆朝峻道,“只是你有什么法子?朕自会配合。”
江淑妃敛衽低首,姿态恭谨却难掩忧色,“陛下,您可也听过那些传言了,现今谁不知裴宋两位大人情意甚笃?莫非还真要叫人成了一对佳偶?”
“若非朕无可奈何,岂会叫事态到这样地步?”
听了这话,江淑妃秀丽脸庞有瞬息的狠厉,皇帝来不及细看,就见她又维持着平素的官家女郎风范,双手端在腹前,朝他行礼,快声道:“望陛下耐心静候。”
何定与一众随侍赶上前来,只听得江淑妃一句淡淡的“妾身告退”,便见她面容严肃,翩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