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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灵妙居士传其妙戏 无尤侠客听无涯书 ...

  •   春寒尽去时,云翠风暖,杏熟莺啼。

      翰林学士常济匆匆而来,奉上函盒,“裴大人,娘娘特令下官来此回禀。下官近日经筵讲学,讲读《尚书》已毕。一应讲授记录在此,请大人阅。”

      按常例,常济并不向裴岫奏报讲学之事,只需亲呈太后便可。今日却不知怎么回事?

      裴岫翻开那册记录,其上字里行间记得颇为含蓄。

      “今日讲读《三朝宝训》(注),陛下有惑,翰林学士引太祖旧事,因势利导,阐亲贤远佞之义,至酉时,乃解。”

      “今日讲读《尚书》,陛下有惑,翰林学士展书释意三次,乃解。”

      如此种种,裴岫看罢,举目望向常济,“娘娘的意思是?”

      常济道:“陛下素来耐心,纵有不解亦愿细究。然诸事日渐深晦,恐生畏难之意。娘娘要修改讲章,令下官问询您的意见。”

      他又呈上记有预备讲读之内容的讲章,裴岫略一翻阅,便道:“常大人亲定讲章,条理分明。纵叫我来,亦无可改之处。”

      观常济面露为难,裴岫道:“依我看,仍旧以此为据,慢些也无碍。倘遇艰深处,若大人忧心误了进程,便暂时搁置,容陛下来问我便是。”

      常济张口欲言,厅外再传人声,是有其他臣下前来奏事了。他思虑片刻,终是应下告退。

      “大人,雁门关来信,边关暂无战事,幽州宣抚使苏宽请命回京述职。”

      宋诉呈上信件,而后垂手立在一旁。他已在枢密院待得了一月有余,寻常不在崇政殿御前承旨,总在都堂向裴岫奏报常事。他行事十分认真尽责,在枢密院中很是受人称赞。

      裴岫搁下朱笔,接过信件,一眼便认得那是苏宽本人字迹,其中一行“思念老父”格外晃眼。

      “你与苏宽可相熟?”裴岫点着那行字,眸光掠向他,“以你所见,苏宽此人如何?”

      “在边关时,下官常听苏相公令行事。”宋诉身躯立得笔直,“他行兵稳重,不易出错,是雁门关的定关重将。”

      苏宽于雁门关,于他,都有极大恩德,他说得真心。这句点评,亦是百姓间口口相传的评价。

      裴岫摇摇头,执笔批示,落下一个“不允”。

      “年前回京之人许多,边关正是缺人之时,难保没有急情,还是勉强他留一阵子罢。”

      她搁了笔,目光在宋诉身上一转,见他手上不再有奏疏,便问:“还有事?”

      “并无。”

      “那便去罢,也快过用午食的时辰了。”

      宋诉听命退出都堂,到得宫道上,恰遇上与他同进枢密院的同僚在外招呼,“宋承旨!”

      北厅内,裴岫又批了一本折子,见余事不多,亦起身向外去。

      隔一丛低垂杏花影,两人闲话穿过拱门传进她耳中——

      “你运道极好,能得裴大人青眼,方才在里头说了什么呢?”

      “不过是上告今日的奏疏,哪里敢同裴大人胡说什么?”

      那人捶宋诉肩膀,“勿要诳我,谁不知你宋武仙同裴大人有旧。没听现今汴京人人都羡慕你得攀高门?只说太师大人,几次明说要为你请一旨婚事了!还有高大人,天天板着脸那样凶,从不敢对你重声一句!”

      宋诉连连摆手,“尽是谣传,哪有这等事?高大人乃是敬重我等归京将士,方对我高看一眼。再说,人家不过生得凶了些,又何曾对你重声过?”

      “好你个宋怀之,这样多借口理由,分明是瞧不上我等,莫非来日宴席都办完,也不请哥哥们去沾沾喜气?”

      “当真没有,”见人说话越发离谱,宋诉拍着他肩膀,唇角不禁上扬,“好哥哥,劝你少说两句。”

      “在雁门关时什么话没听过,现今两句浑话都容不得?”那人扯他袖袋,只觉沉甸甸的压手,“你这还不是全部俸钱罢?都坠得这样沉,散了衙去城西瓦舍寻场痛快?休说不去。便是不去,也要讨你几贯钱用,谁叫你俸禄比兄弟们厚上这样多?”

      这话真是愈发不对了,宋诉一把扯回袖袋,“使不得,少说两句罢!”

      果不其然,背后响起缓缓步声,伴随佩鸣将将,紫袍人绕过纷白杏影,声音沉冽,“二位大人,方才所言何事?”

      那人闻声一抖,转过身来,确认来人千真万确是裴岫,颤颤声音回:“裴大人饶命,下官同宋承旨正约着放衙去瓦子里看戏呢。”

      他一面糊弄,一面在心底暗求方才言语没叫裴岫听去太多,这会儿额角滚着豆大汗珠,甚至汗湿了鬓发。

      “隐约听得你二人要去城西瓦舍玩乐。”裴岫负手而立,冷眼睨他,“那处乱糟,你莫非嫌俸禄太多,急着挥霍?”

      他连忙俯身告罪,“下官不敢。下官家有夫人爱重,实是玩笑几句,断不敢去的。”

      “如此便好。”裴岫道,“退下罢。”

      那人悻悻退下,留得宋诉一人立在原地。他悄眼打量,便见方才还是一脸沉色的裴岫此时眼眸微弯,原是冷然的眸望向那人灰溜溜逃走身影,里头掠过淡淡笑意,恰被他瞧得一清二楚。

      察觉他注目,裴岫轻咳一声,压下唇线道:“宋大人,竟不知提醒‘兄弟’。”

      “大人一直不曾出言,下官不敢‘提醒’。”宋诉抿了抿嘴角,尽量平稳声线回道。

      “那婚事……勿要急切,”裴岫略抬眉头,微微笑着,“拖了这样久,本官迟早予你一个交代。”

      宋诉险些没藏好的笑意彻底淡得干净,他默默拱手,“下官知晓了。”

      “若有空闲、有银钱玩乐,不如去桑家瓦子多听两曲戏文。”裴岫意味深长地望他,“走罢,去用午食。”

      宋诉腹中暗叹,听命退下。

      他一路向外行去,又恰遇几位同僚。几人见了他,熟悉的上前招呼,离不开那么几句话,不熟悉的远远站着,眼神俱是别有深意。

      这着实叫他头疼得紧,虽有心听裴岫安排,实是不知裴岫为何非要拖着此事不决,倒叫他跑到哪里都逃不脱这些闲话。

      晚间,到底拗不过一起在沙场并肩过的同僚相邀,一行人来到桑家瓦子相约玩乐。神楼毕竟要价不低,几人拼凑一番,叫宋诉出了大头,一齐围坐看戏听书吃酒菜。

      侍者才呈上第一道鹅鸭签,台上的说书人便扬起折扇,“今日,还说那一出《其妙记》。话说吴朝有二人,当初侠客回京,囊中羞涩,是一医官予他接济,日复一日……”

      一人推搡宋诉,率先笑道:“宋怀之,你快些听这回书!”

      侍者在旁道:“诸位官人实在来得巧,这说的是大侠风无涯与医官华其妙互定终身的那回,精彩非凡,不少贵人点名要听这一回呢。”

      宋诉不曾来过这里,尚是不明所以,被迫竖起耳朵来听了半回,只听那说书人说道:

      “一听华其妙身陷险境,那风无涯不管不顾,仗着武艺非凡,闯破数千禁军围困,抱得心上人逃出生天,又忧心受了伤的心上人雪夜着凉,拿斗篷围得紧,不敢叫一点风漏了进去……只可惜,迎面撞上那皇城侍卫,只得紧紧护住人,得十几个兄弟护法,一同逃了出去……”

      这说的是什么?

      他忙捂了耳朵,灌了一杯酒下肚,抬头便见左右同僚勾着唇角看他。

      还有一人道:“瞧瞧,瞧瞧!把个宋怀之听得面皮涨红了!你且悄声告诉我们,是不是夜宴那晚同裴大人定的情?还是更早就悄悄交了心意?我们断不同旁人说!”

      “这桩书与我哪里有什么干系?”宋诉捏着酒盏,“那风无涯是江湖大侠,我不过一个小吏而已。我同裴大人,更没什么干系。”

      一面腹中暗想:这书不知是谁编的,竟敢编排裴岫之事。转头又想到早间裴岫神色,一下恍然:莫非正是裴岫编的?

      “还在这同哥哥们胡说,”一人替他倒酒,“白日里我可瞧见了,裴大人同你在那里笑眯眯地说话,怎从不见她对我们几个露什么笑影子?她可还想减我俸禄呢!不见说你一句不好的。”

      这人赫然是早间与宋诉在都堂外玩笑之人,他被裴岫挥退后,还听得二人说了几句话才走远的。

      宋诉不知如何作答,急急想着要如何敷衍,稍可在同僚面前保全清名。

      身边众人见他不作声,便也不逼,自顾自聊起来:“说来裴大人也没传言的可怕,严格些是有的,哪有什么嗜杀、什么喜好酷刑,那样吓人?我那日困倦偷懒被她撞见,也不过瞧我一眼,说我一句晚间要早歇罢了。”

      “是极,我看大人是位高权重,叫人嫉红了眼罢!只说这桩子书,若是大人稍稍计较,这桑家瓦子上上下下都要抓进大狱去……”

      “我虽不怎见到她,但看怀之同她交谈,不似传言那样吓人呐。早先听闻我要在裴大人手下做事,夫人还担忧了好几日,生怕我哪日不长眼,要被抓去打一百大板呢。”

      ……

      宋诉默默饮一口酒,心下有几分明悟。

      几人说着,又扯到宋诉身上,“若是怀之能与裴大人结亲,也算得上光耀门楣了。”

      “这些都是谣传,还请诸位哥哥们不要再同我玩笑了。”宋诉叹气。

      “你同我们说句实话,你对裴大人没心思?裴大人对你也没心思?”

      宋诉认真道:“实在没有。我现今只一心建功立业,不负父母苦心。裴大人久居朝堂,莫非还能瞧上我一小小武夫?”

      几人见他认真,便也不再玩笑。只是台上说书人说得激昂,竟已说到那新婚燕尔时节,十分蜜里调油,听来腻耳非常。已成了亲的同僚听入耳中,不由道:“你年岁正好,是该趁现今有闲心左右寻觅。不要来日又去边关,孤身一人,无人来信问你一声冷饿。”

      这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下来,目露追忆之色。

      沙场尘飞血溅,不知多少人早早化作一抔黄土,他们是运道上佳,才有幸在此闲闲谈笑。

      “不说这个。”宋诉为众人倒酒,“如今世道太平,诸位哥哥,我家中一双老父老母,这些银钱也够花用了。哥哥们不如想想,这才到手的俸禄薄了这么多,回去要如何同嫂嫂们交代罢?”

      几人失笑,都不再提伤心事,探头继续听这桩书。书里将两人相遇、相知、相守说得清清楚楚,来龙去脉细节非常,分明确有其事。虽不曾点名道姓,明眼人回想一番,都知说的是谁。

      不说他们,就连汴京百姓,虽不曾亲眼见过裴宋二人,实际暗地里传说早就不断。

      众人顾忌着宋诉态度不曾再与他玩笑,心底都暗暗揣度:这宋小兄弟久在边关,莫不是不通男女事?连裴大人这等人物都不知牢牢靠住?来日若有机会,定要叫他明白明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灵妙居士传其妙戏 无尤侠客听无涯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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