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卿》月动竹暇

6、锦山绣水暗谋玄机 勾栏瓦舍闲赏戏文

　　“大人，迎福想触墙自尽，已被我拦下。”华音面色极差，一进门便急急道，“现今他已经昏迷，我令人盯着他不许妄动。他撞墙前，喊着‘便是那样，何苦逼问’，还说着要饶了他妹子。”

　　“前日去查，又道他家中不见人影。看他今日反应，确是有人拿他小妹去逼他了。”裴岫道，“现今仍未有他小妹消息？”

　　“暂无。”

　　裴岫冷哼一声，“还道何苦逼问，若我罔顾证据……”

　　说到这里，她打住不提，转而说：“左不过是江嵩所为，从太师府着手细查，定有蛛丝马迹。待迎福清醒，令他知无不言，我定护他小妹性命无虞。”

　　华音应了，转身要走，裴岫望着她背影，忽然出声：“你这是怎的了？”

　　华音转回身来，微垂着头，“方才去拦迎福，叫他撞着手臂了。没料到他似会武功，所幸他几日未进水米，力道不大……”

　　她兀自说着，肩上被人用掌心按住，紧接着那指节隔着她衣衫沿手臂往下按揉。

　　按到上臂一处时，她轻嘶出声。裴岫提着她手臂道：“不必这样匆忙。既是伤了，先请医官看过，再谈其他。”

　　侍候在旁的宫人极懂事地出去传话请医官，华音小幅度扭了扭被提起的手臂，小声道：“大人……还是寻人的事更急。”

　　裴岫没有再说什么，松了她手，叹气道：“你传话叫人去寻便是，我令医官在此稍候。”

　　“是。”华音应下，这才往外去。

　　等到堂外，她一手拢在受伤的臂膀上，不自觉展眉弯唇。

　　今日轮值的亲事官招呼她，“华内人，可是有喜事？”

　　“闲话什么？”她扬声回了，以袖掩面快步跑开，“哪有什么喜事？”

　　过得几日，好容易从亲眷入手，以小妹为饵，逼得迎福说了几句话出来，果然是江嵩所为。

　　原来夜宴之时，皇帝醉酒要歇息，不叫人跟着。江嵩提前嘱托他要跟紧皇帝，是以他在偏院外守候，为的就是盯住被塞进卧房的裴岫，以防万一。

　　他虽随行皇帝，但并不到前朝去，哪有什么机会同外臣私下交谈，是以有一人专在宫中替江嵩传话，那人便是江嵩女孙，而今宫中的江淑妃。

　　证词所提到之人，江淑妃，此时正在御花园中小坐。

　　园中花还未开，翠色葱茏。她一袭厚衫坐在观湖亭中，冷风吹起湖面皱波，一路穿过亭台。她咂一口龙团茶，身边，御花园洒扫的内侍颤颤伏在地上，一副犯了错正在受罚的模样，实际口唇翕动，低声快速地说着话。

　　“娘子，迎福的妹子叫尚书令府上的人救走了。太师大人说，他恐会扯上您来，叫您务必小心行事。”

　　“知晓了。没扯到旁的人吧？”

　　“并未，除去已被裴大人带走的内侍宫人等，其余的迎福并不知情。”

　　她挥挥手，身边的贴身宫婢厉声道：“娘子心善，今日不罚你，再敢冲撞，必要把你赶回内侍省去打板子！滚吧！”

　　那内侍怯怯状，千恩万谢地叩首退下了。

　　四周安静下来，风吹动江淑妃发上的垂珠步摇，她眺望着面前湖景。白鹭展翅翻起，又一头扎进湖水，水珠从它密实的羽面滚落，扰出湖心圈圈波光。

　　半刻钟后，陆朝峻经过此地，远远见到亭中人影，不由近前来，又令随侍者不许进亭台中，众人只得侍候在阶下。

　　宫人纷纷行礼，江淑妃起身迎上，“见过陛下，真是巧了，您也来赏湖景吗？”

　　二人一起在亭中坐下，宫婢一众人早已会意散开，亦侍在亭下阶旁。

　　江淑妃替陆朝峻斟茶，面上晏然笑着，声音却平静，“父亲请陛下趁早决断，直接下旨赐婚，会有朝臣支持您。难道您不想亲政吗？”

　　陆朝峻一拳捶上石桌，瞪着江淑妃，尽力压低声音，“我不曾同意此事，不要再提。”

　　“陛下还想犹豫多久？您想一直受制于裴岫？陆氏江山，由她一异性女郎把控，是什么理？”

　　陆朝峻道：“将她收归后宫，比和宋诉赐婚更适合。看宋诉与她如今日日在都堂议事，这样情态，怎知他们得了婚约不会更加一心联合在一起？”

　　“若陛下执意如此，妾身并不反对。但……如夜宴那样好的机会着实不多，请陛下考虑清楚。”江淑妃朝他福身，“不宜久留，妾身告退。”

　　一众宫人簇拥着衣着华贵的江淑妃离去，陆朝峻沉着脸坐在亭中。早春风拂，他望着园中树上的新生翠叶，喃喃自语：“夜宴那样的机会……”

　　今日晚间，久在宫中留居的裴相终于离宫了。

　　镌有裴府标志的马车驶出宫门后，消息传到各家耳中。是夜，宫中内侍省从上到下再次清查，宫人一概不许外出，连皇帝身边的都知何定也被勒令留在值房中等待命令。再有心思的朝臣，此时也不敢使唤手下人行事。

　　彼时，裴岫换得一身裙装，在桑家瓦子里闲散坐着。诸棚看客如云，她坐在神楼上，帷帽悬纱遮住面容。

　　说书人坐在勾栏之中，摇一把无字扇，缓缓道：“今日要说的，便是吴朝二人。一人武功盖世，是当世第一的侠客，奈何囊中羞涩，几乎要去卖苦力。所幸得一医仙予他接济，日复一日……”

　　看客朗声叫好，有一人在人群中大声问道：“先生，那侠客与医仙为何一见钟情啊？”

　　“莫不过郎君英姿神武，比之旁的郎君格外不同，引得娘子上了心！”

　　众人哈哈笑起来，有人往勾栏上递赏钱。

　　裴岫唤侍者来递了几枚铜板，笑眯眯道：“讲得很好。”

　　华音坐在对侧，拧着眉不曾看那说书人，闷头把桌上花糕吃了、姜蜜水饮了。待这段书说完，侍者又领了赏钱去，她才抬起头来觑裴岫。

　　“怎的了？”裴岫掀起帷帽一角，露出半张脸庞。她隔着轻容纱屏风，俯看或坐在腰棚中，或站挤在一起的各人，一面问华音。

　　华音蹭到她身边，喏喏道：“大、唔……娘子，叫他们说这些便罢了，您作甚要到这里来听？”

　　裴岫道：“不看到眼里，怎知究竟是个什么情形？”

　　她抬手一指那人群中的一处，轻笑道：“且看，那人可眼熟？”

　　顺她指尖方向望去，那里挤挤挨挨，华音寻不准她口中所指之人，堪堪摇头，就听得她道：“着蓝衣，正拍手那人。他是此次自边关归京的将士之一。”

　　听裴岫描述，华音终于寻到人。那人许是因听了方才的故事，十分激动，身旁其余人已催着要听下一场，他还坐在那处拊掌愣神，似乎入迷。

　　裴岫指尖点着桌面。

　　她记得此人应是去了殿前司的，年后发了赏赐，事务不多，是以有闲钱闲心来此玩乐。

　　“有他便有旁人，过几日再看罢。”裴岫端起茶盏，撩了垂纱浅抿一口，眼尾蕴了抹畅意。

　　被江嵩逼着同人了牵扯那般久，总要等到回报的。

　　“娘子，天色已晚。现今这回书听完了，我们回府去罢？”华音问。

　　“好。”

　　裴岫起身，悬纱严严实实垂到肩上，将面容遮住。余光见桌上茶点被华音用得干净，她失笑摇头，回身要走。

　　“娘子稍等。”华音忙去取先前摘落在一旁的斗篷，“晚间风大，披上斗篷再走。”

　　恰是这一错眼间，有人从旁侧近前来，一把折扇拦在裴岫面前，“这位娘子，这便要回府了？下一出戏是一月止唱两回的《见春风》，错过便可惜了。”

　　裴岫立时顿足，袖中指悄然攀上匕首，方抬首望来人。此人青衫磊落，此时含笑看来，双目澄澈，不似有恶意。

　　她仍一手捏着匕首，另一手背到身后，手掌轻摇。

　　四下里，暗自将手搭在腰后的茶客会意，收手继续谈笑，眼睛仍时刻留意着那处。华音抱了斗篷上前，盯住来人，本要发作，见裴岫动作也止了声。

　　来人见裴岫始终不说话，忙收了折扇见礼道：“在下祝氏应召，工部侍郎府上二郎，见娘子要离去，一时情急。若是吓到娘子，祝应召在这里赔罪了。”

　　“不必。”裴岫淡淡道，“工部侍郎？你家阿兄在礼部供职？倒是不曾听说府上还有位二郎。”

　　祝应召一怔，扇柄紧攥在手心，“娘子也听过我阿兄的名头？是我无用，在文武道都无甚天赋，是以寂寂无名，实在不如大哥。”

　　她目光流转，落到祝应召掌心的折扇上，抬手轻点扇尖。

　　“方才我见你这扇上题有小词，好似不曾在别处见过。”

　　人慌忙将折扇展开，有端秀墨迹在扇面上题了一首词，“娘子目力极好，这是在下闲来无事所作，不好意思拿出去现眼的。”

　　“我虽不甚懂词，这句中意境实在叫我读来胸腹自在，郎君不必太过自谦。”

　　祝应召捧着折扇的指尖微微颤着，他倏的收了扇，讷讷道：“谢过娘子……”

　　台上戏音已起，袅袅入耳。他忙接上话头，侧身微让，延手示向自己先前所坐处， “这出戏真是极好的，娘子可要留下看一曲？还有这瓦子里特色的骆驼蹄、玉屑糕，十分抢手，现在已经售空了，可要尝尝？”

　　这人这样纠缠，华音再难忍耐，插话进来道：“我们娘子岂缺你一口吃食，勿要在这里拦路了。”

　　祝应召不见恼色 ，见裴岫只是袖手不语，扬笑道：“今日得娘子夸赞，很是感激，敢问娘子……”

　　说到此，他明白唐突，收言不敢再说。裴岫抬手一礼，并未接话，而后快步离去，垂纱飘扬，环珮声若清泉。

　　惊鸿一瞥晃了他眼的人物就这样飘然而去，偶然撩起的轻纱下分明是皎然如月的容颜。奈何他几番鼓足勇气近前，连人一缕发丝也未能得见，唯有那纱幔也遮不住的持重气韵深深落在他心间。

　　连是哪家娘子都未能得知……

　　他默然立在原地，待连人背影也再瞧不见，才捧出折扇低头看得愣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