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卿》月动竹暇

5、降地牢密审受胁人 坐高堂明启踌躇客

　　“大人，这回审出的内侍可疑的五人，三人出自后宫，一人在福宁殿伺候，这四人已审完。另有一人常随侍陛下，夜宴那日，跟随陛下的内侍之一便有他，不曾问出有用的话。范、罗二位大人查问过那夜当值诸人，并无可疑人选。那偏院按常理守卫二人，据称是陛下下令，不许他们候在近前。”

　　华音一面引路，一面提起这几日查到的消息。

　　一线日光自高墙上的窗隙倾至脚边，映亮裴岫的衣摆。地牢阴冷，她外披了今春新制的镶毛斗篷，沿着留有黏腻血痕的地面一路向前。

　　“他们便听了照做？”裴岫淡淡问。

　　“他们退出偏院，在几丈远的廊下守卫，偏院灯火不多，是以那日宋校尉得以潜入。但他一携您离开，不巧撞上江嵩之子江烁，惊动他二人，才牵扯出后头的事情来。”

　　裴岫点头，“还有那名内侍，你可寻到了？”

　　她指的便是那夜在集英殿外同她二人打过照面的小内侍，华音答道：“寻到了。他是常在宴席上伺候的，并无异常。陛下经过时，他叩首避让，并未见到什么。”

　　“再盯他一阵子。”

　　华音应下：“是。”

　　说话间，二人穿过漫长幽深的窄道，停步在铁栏外。

　　“这便是夜宴时跟随陛下的内侍之一，名迎福，与他同住之人禀告，夜宴前日起夜时撞见他外出。据两名亲从官说，那夜在偏院外有一内侍守候，看身形像他。”

　　这些内容早在案款上记载，裴岫已看过，她轻轻点头，垂眼看向灰头土脸靠在墙角的青衣内侍。

　　牢房内不见亮光，他本是低头屈膝，此时听闻人声，抬头望去。待瞧清来人身尊玉立，那双灰蒙的眼睛又往下去了几分。

　　当着内侍的面，裴岫声音冷冷，“审他审出什么来了？”

　　华音再次重复案款上内容道：“只说夜间外出是去小解，守在院外是陛下吩咐，里间发生什么一概不知。”

　　裴岫眯了眯眼，屈身蹲下，同牢房里的内侍平视，“怎么？是嫌没有用刑？”

　　她语气平缓，无甚波折，却叫内侍无甚神采的眼睛下意识望住她，倚在墙上的身躯也不由轻轻发颤。

　　地牢侍卫推门进来，将他压跪到铁栏边。

　　面颊贴在冰冷的铁栏上时，他记起，那些曾被锁进地牢的人结局只有一样。

　　重杖一百，活生生把人的腰股打得稀烂，夜里丢在外头，叫人活活冻死痛死在行刑凳上。

　　他眼中升起畏惧，下颌便骤然被一只比铁质栏杆还冰凉的手捏住。他被迫抬高头颅，同身前人对视。

　　裴岫撩起他鬓边乌糟乱发，直视他的眼睛，唇边勾出一丝笑，“你在怕？”

　　冷霜似的指从他额上掠下，摁在那一双眼皮上。

　　华音喝道：“这般眼神，实在冒犯大人！”

　　他骇得颤抖，裴岫的声音冒着森森寒气缠上来，“挖去罢了。”

　　好似在说将土里的枯草挖去一般，极尽轻描淡写。

　　点在他眼上的指当真在用力，他哆嗦得厉害，想缩回牢房。旁边侍卫团团围上来，按住他的肩，他挣动不了半分。

　　他死死闭着眼，声音抖着，“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面前人曲起指节，将他眼皮微微抬起。他自眼缝滚出泪水，视野里模模糊糊。身旁的侍卫在嘲笑他的胆怯，嗤笑声隐约与回廊冷风一起灌进他的脑海。

　　“迎福。你应当还记得，自己是从哪里进的宫。”裴岫声音里似乎也带了冷冷的笑，“你月月送银钱出宫，想是在接济家中唯一的小妹。”

　　他抖了抖，张口要说什么，又很快闭上。

　　“既然不知情，那便安心待着。”裴岫松开手，“你不开口，自有旁的人替你开口，譬如——你家小妹，唤作月娘罢？”

　　失了下颌处被钳制的力道，他软绵绵地靠在铁栏上，身躯仍在发颤。熟悉的人名砸进耳里，他颤着身子伏在冰冷的栏上哭喊，“她做错了什么……”

　　侍卫捏着他的肩和后脖颈，强将他上身掰起。

　　他被迫再次抬头，涕泪横流。

　　栏外之人手执绢帕，擦拭指尖染上的灰尘。人居高临下俯看过来，一双墨黑的眼里满是冷然，像是早知了一切，只是在看他徒劳挣扎。

　　而他的力量这样微弱，比之脚底的蚂蚁还不如。

　　迎福的头脑混沌着，隐约听见有侍卫进来传话道：“裴大人，宋承旨请见。”

　　裴岫没有再看他，转身离开，他张嘴，仍旧没有发出声音。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侍卫松了手，他伏倒在地上。

　　华音摆手让侍卫退下，冷冷道：“裴大人的话你也听着了，你不开口，自有旁的人来开口。”

　　伏在地上的人没有动静。许久后，华音心下暗叹，转身要走，忽听得一阵疾声。原是迎福站起身来，目露决绝。

　　“便是那样！何苦再逼问！”他凄喊出声，扭身往墙上撞，“饶了我妹子！”

　　来不及多想，华音喝出一句“来人”，一面快步冲进牢房。

　　到都堂时，裴岫远远便见二人在吏门外候着，一人着绯衣，一人着绿衣，衣料崭新，都是新领的官服。

　　裴岫朝二人行去，到了近前，那绿衣人率先见礼，“下官北面房副承旨钱愈，见过裴大人。”

　　宋诉面色如常，待他话音落了，方拜道：“见过裴大人。”

　　裴岫拂手，二人忙随行往都堂内走。她开口：“你等不入衙公干，来此作甚？”

　　钱愈赶上前，簇在裴岫左手侧，落后她半步道：“裴大人，下官日前听闻宋大人提及，若有才能，可自荐于您，故冒昧求见。”

　　听人在左耳边说着，裴岫略略偏头，觑一眼同样跟在她身边但并未出声的宋诉，见他仍旧寻常姿态，才转回头朝那人问：“你叫什么？”

　　他一顿，声音蓦地转小，“下官，钱愈。”

　　裴岫微微点头。

　　她记得此人，在雁门关时亦有不小功劳，否则也不会予他北面房副承旨一职。

　　进了都堂，裴岫令人领宋诉去别处小歇，独带了钱愈来到寻常议事的北厅。

　　她坐在书案后，一面拿了早间未看完的折子来，一面问钱愈：“既来自荐，便说说看。”

　　钱愈道：“下官在边关时，同僚们也赞一句勇猛过人，虽不及宋大人声名在外，却不是其余几位副承旨能比的。”

　　原来，此次归京兵将中有与他一样任诸房副承旨的几人，他自认功劳过于旁人，不甘与那些人平起平坐。

　　裴岫抬头笑看钱愈，“既如此，你认为你该去什么位置？”

　　“若是能在宋大人之下谋得一差事，便是下官所愿。”

　　宋诉之下，诸房副承旨之上，那便是枢密都副承旨。

　　“枢密院中实是无缺的，你若想改任，便去殿前司罢。”裴岫笑道，“范相公性情直爽，你去他手下亦算相得。来日再获功勋，便是更进一步，亦非难事。”

　　未料裴岫这样快的下了结论，钱愈还有话欲说，便见人不耐摆手，侍候在侧的宫人上前道：“大人，请。”

　　钱愈退出北厅，宋诉与他错身而入，二人都平视向前，恍若不识。

　　“宋大人请坐。”裴岫一手支颐，指尖点着折子，语气轻快。

　　她神色隐没在阴影中，似乎不愉，又不过分显露，无端叫人陡生敬畏。

　　厅上高悬的“持衡载物”四字匾额辉光滢滢，明白地告诉宋诉，那方平头书案后端坐的人物，实是大权在手的真正贵人。

　　宋诉在这一刻才有了真切的领悟，那是比前几回在宴席上、在垂拱殿相见时，更深刻的体会。

　　他更深垂首，在一侧坐下，“多谢裴大人。”

　　上首，裴岫一时没有说话。厅中唯有她指尖叩击奏折发出的细微响声，无甚规律，似是随她心意而动。

　　宋诉亦沉默候着。

　　好一会儿后，叩击的声音才停了，裴岫的声音似乎带着凉意，“第一桩差事便办成这般。钱愈莽撞，身为上峰，今日之举，非是为了表你忠心，便是为了道你不满。”

　　宋诉起身拜道：“下官惶恐，突兀得任此等要职，从前只知领兵作战，实不知如何下手。”

　　“大败契丹，你居功甚伟，岂有此言？”裴岫声线转冷，“事已至此，不是你一言一语可以推脱的。”

　　宋诉高高拱起的双手微僵，想直起身来，又觉不妥。好在这时裴岫发话道：“罢了。念你曾救我一回，亦处处听命。今日之事，不再追究，起来吧。”

　　宋诉直起身，略低着头道：“宋诉知错。”

　　“退下罢。”

　　宋诉道：“裴大人厚爱，下官唯恐才疏德薄，难以承受。”

　　“能否担当，岂是你能妄自定论的。既在其位，当谋其事，瞻前顾后，岂是人臣所为？若心怀忧惧，你本不该入枢密院。”

　　这话说得颇重，宋诉掩在袖中的指微颤，他轻轻抬起头，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裴岫身上。

　　人面含不赞许之色，迎着他目光凝眉。

　　“下官记住了。”他只能应声。

　　“他即日起调离枢密院。北面房掌边关联络，此缺由你定夺，寻人补缺，或你暂代其职，不必再禀。”

　　话说到此，有人脚步声匆匆，快速踏进北厅。裴岫双眸隔着高大屏风虚虚望向声音的来处，语气里隐含叹息，“去罢。”

　　宋诉按下腹中思绪，认真道：“是，下官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