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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风起潇潇慕伊人情 病势汹汹闻天神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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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幽州宣抚使周述来信至,他请求离任归京。”垂拱殿内,贺治拱手禀告,“裴大人在时……”
他蓦地止了声音,半晌才开口,“曾令他稍候。”
“……裴大人说,当待事态安稳,再议此事。”他声音哽咽,“裴大人……陛下……”
他不能自已,愁苦了脸色,哀伤望向上首。
陆辰峻连忙摆手,“朕准他归京。怀之,你不必禀了,且坐。”
如今仍旧随侍皇帝的何定闻旨,忙带人为他看座奉茶。他谢恩入座,仍一错不错地盯着陆辰峻,“陛下,裴大人她……”
陆辰峻被他看得额角微汗,佯作自然道:“怎么问起裴卿来?她如今丁忧离朝,想来正在府中,嗯……”
贺治捂着胸膛,闭目道:“陛下,事到如今,您为何还说这些?”
“好了,朕要去批折子。”陆辰峻起身,“怀之,退下罢。”
贺治紧抿着唇,见他背影决绝,只得缓缓告退。
陆辰峻往清仁宫面见太后,叹息问:“每回见贺治,他都失魂落魄。母后,可否将裴卿去向告知于他,好叫他断了这份念想?”
“暗中盯住裴府的人不知凡几,此事本不该同任何人提起。”太后目露忧色,“只是听闻他四处寻医,要为远玉诊脉。那些人都有真本事,万一有错漏之情……罢了,再等些时日罢。”
至少等天子将权柄握得更牢,等彻底无人去关注她的动向。
*
容晓声请人带来的马儿是匹温驯的白马。
裴岫确实许多年不曾正经骑过马了。
初时,她只牵着马在桃林里慢步而行。过了几日,白马便认了主,见着她来,会低下头贴她的手心。
裴岫揉着它的鬃毛,想到了那匹乌云踏雪。
容晓声并未陪她一起驯马,只另请一位医王谷的游学弟子在旁护卫。这位男弟子名唤于青,在驭马一事上颇有心得,这会儿见白马同她贴着,便笑道:“裴娘子,它这是亲近你呢。”
裴岫轻轻颔首,“既如此,今日可能上马?”
“自然。”
于青上前,扬臂要扶她上马,却见她踏上马镫,利落翻身,稳稳坐上马鞍。那低眉扫来的一眼带着与生俱来的冷静,叫于青下意识闭了口。
后半句未能说出的“要小心些”也吞进腹中。
她娴熟地拉住缰绳,轻夹马腹,白马便小步向前,散步一般悠悠走动起来。
于青讶异问:“娘子学过骑马?”
坐在马背上,裴岫举目望去,得见更远的景色。哪怕如今身在桃林深处,也依稀能瞥见溪流蜿蜒姿态。
目之所及,开阔无遮,微风迎面而来。她笑了一声,拉动缰绳,俯首一手轻拍白马脖颈,“停。”
马儿通人性,果真停下步子,昂首打了个响鼻。
“多年前,略学过一二。”她笑得舒畅,天青窄袖骑装衬出飒然英姿,连淡色的唇亦随这笑意有了颜色。
于青怔怔望着她,待回神时,马儿已带着她向更远处行去。
自这日后,但逢天色朗,裴岫常在林中骑马。她并不求策马奔走,只常于马背上遥望远处,好似这样胸间能更加舒畅。
只是容晓声的面色日渐难看。
古籍医书她翻过上千本,裴回的脉案她研习过数十次,各种药材她细细配过,每样法子都被她谨而慎之地试在裴岫身上。
可裴岫一日比一日睡得更沉,亦睡得更多。初来蓬州时,她辰时便能醒,只晚间要小睡半个时辰。到如今,她常睡过巳时还需由人唤醒,纵在外游玩,亦常常席地而坐,轻易昏睡。
裴回辞世前,容晓声常为他熬药,只能见他长久地睡着。偶有醒来时,他亦是精力不济,连说一句话都难。如今,眼见裴岫有往那等情形发展的态势,容晓声夜不能寐。
所谓血脉枯衰,先衰气血,再衰五脏六腑,最后枯于无所补养,体败而神灭。
她平素在裴岫面前强颜欢笑,只日日催裴岫出去骑马、垂钓、观鱼、采花,做什么也好。但到了医王谷的同伴们眼前,她便忍不住湿了眼眶。
裴岫只作不觉。
她如今与那匹白马十分亲近,甚至为马儿取了名字,名唤流波,赞它皮毛水亮,奔跑时同晃动的水波一般。
将入仲夏,裴岫坐在马背上,流波慢慢悠悠地沿溪流漫步。她常仰目望向更远处,已经转为浓绿的桃林后,是绵延起伏的山脉,碧空高引,晴云如浮。
“流波真是愈发漂亮了。”于青牵一匹枣红马跟在身边,夸赞道。
裴岫回以浅笑。
因容晓声需调配药方,不常与她同游,只好请于青随行看顾。
关于裴岫身上疾患,容晓声并未向于青隐瞒,是以他极为这位举止有度而沉静的女郎痛惜。
他常寻着有趣的话头提起,好叫人开怀些许。有时裴岫会同他搭话,有时只是略略微笑,以示回应。
于青思索片刻,说起了早间在坊间采买听见的闲话,“娘子从京城来,想必听闻过江嵩江太师之名?”
“有所耳闻。”
女郎既答了话,便是有兴趣,于青扬起笑来,“听闻大理寺查出他勾结反贼,又贪墨了几十万两白银,险些叫边疆数十万大军活活饿死。陛下震怒,抄了太师府,还判处江氏族人流放大刑。”
他感叹,“陛下真是圣明。”
流波缓缓停下,裴岫垂下眼,轻抚着它的脑袋。
朝中事离今日的她太过遥远,她回忆了好一会儿,才依稀记起,她离京前向宫中去了一封密信。
那是江嵩的罪证。
每一次他犯下恶事,裴岫都悉心记下,并派人查得清楚。只待陆辰峻大权在握,朝中重臣尽数依附于他后,一朝发难。此后,朝野上下,无人敢恃老称尊。
原认为以陆辰峻温和性情,不忍对恩师动手,如今看来,人心果真莫测。
“陛下圣明。”裴岫亦颂。
“汴京富贵,听闻夜间燃灯似昼,瓦舍勾栏,曲音不绝。”于青见她尚有兴致,牵马停在她身边,“我不曾游历天下,未能亲见。娘子居于汴京多年,请问娘子,其他州县与之相比如何?”
裴岫道:“京畿之地,蓬州自比不得其盛景,只是清幽僻静,蓬州自有妙处。若问博见强识,当去宜城。若问韵致,当属江南。”
“正是,汴京繁华,不宜休养。宜城吵闹,难以静心。只是蓬州荒凉,娘子风华正茂,耽于此地总是不妥。来日病根尽除,可往江南游山川风景,观世事新鲜。”于青笑说。
裴岫低眼不语,于青忧她因了疾患而心中哀切,忙一指那溪中游鱼,宽慰道:“娘子且看,人生天地间,本是轻轻净净。正如那尾游鱼,不理外物,何处去不得?纵使逆水而上有些艰险,总能渡过。”
然她仍未答话,只隐隐叹出一声,目光随那逆水而行的青鱼远去,直至再不能及。
恍惚间,天地惨白,她眼前迷蒙,身子不受控地向前栽去。好在只是一瞬,她深深闭目,勉强稳住身形,再次睁开眼时,才发觉缰绳已从手中滑落。
流波不安地刨着草地,不敢妄动。随她这等异举,桃树密植处隐有枝叶无风自动,又随她的安定归于平静。
裴岫欲探手拾回缰绳,但颤动的五指落进眼底,叫她心头漾起一片悲凉。
父亲行将终末之时,形容枯槁,臂震指颤不能止。
满观,果真能解此症吗?
于青未闻她答话,欲再行开解,却见她冷淡着面色,握成拳的左臂抬起,轻声开口:“于郎中,烦请你扶我下马。”
于青忙托住她手臂,扶她下马。待她稳妥踏足地面,于青察觉她袖下隐约颤抖,不及细想,她已将手收回,负于身后。
“多谢。”裴岫声音缓缓,“再劳烦你牵流波归宅,我稍后自回。”
裴岫将将行离桃树林,便见容晓声急急忙忙寻出门来,满面焦急。
见得她身形,容晓声忙奔上前,扶她同行,一面唤:“远玉……”
裴岫握住她手腕,摇头不语。
*
浓雾暗沉,裴岫行走在茫茫山路间,举目尽是灰败暮色,不见前路。
她停了步,席地盘膝而坐,身子后倚。参天巨树迎上前来,将她托起。她怡然以树为凭,将竹杖横放膝间。倏忽巨树之顶,雷声轰隆,飞鸟惊起,嗡喳撼天,走兽惶奔,鸣吁震地。
她抬首望去,一道虚像如有神辉,自闪电雷光中缓缓下降。
虚像一手擎委地长练,白缎上墨迹翩翩,落进浓雾,又一手承白玉式盘,其上四灵、二十八宿绕八卦干支回旋,腾起灿然金芒。
一长练、一玉盘,将雾气驱散些许,裴岫得以仰目而视天人。
天人问:“裴岫,你可知罪?”
裴岫:“岫不知罪在何方,请天人示。”
天人道:“你逆势而为,辅太后而治天下,此即违背天命之大罪。”
裴岫:“岫既红尘中人,自属天下大势。若一人一力可更天命,则天命不实。况人生天地间,安社稷,攘外邦,当属胸中第一抱负,不当为罪。”
天人缓缓降下长练,墨迹自白缎上流淌而下,将裴岫青衫染作紫袍。
裴岫起身行揖礼,“谢天人体恤。”
天人再问:“既承天命,回以安泰。裴岫,你生是红尘客,自承天下势,方受其忧患疾苦。今可有悔?”
裴岫:“既行其事,当受其果。岫志于此,不悔。”
天人高举式盘,青玉生光,一缕落下九天,悬于裴岫额前。
天人唱:“方外客,逍遥游,山水无依处,庙堂一线生。”
虚像歌而远去,浓雾因这一缕幽光退避。
裴岫再行揖礼,“谢天人体恤。”
额前幽光闪动,落进眼中。
梦尽了。
她悠悠睁开双眼,见到一只修长手掌慢慢抬高上窗,一道人影轻巧越进房中。其动作捷盈,甚至不曾叫窗前烛火摇晃。
裴岫坐起身来,静静凝着这位远道而来、不请自入的客人。
“贺怀之。”她似是早有预料,又似是释然自解,幽幽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