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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月上梢头有客闯来 渡水翻山望君倾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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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治惊停,复又坦然。他浑不似那等夜探府宅的小人,反是极自然地行到裴岫跟前。
裴岫倚榻而坐,拢着锦被,唯双手搭在身前。他便贴着床榻单膝点地,扬起面来,露出明亮的眼。
“大人妙识,想必早知我踪迹,只不戳穿。”他轻轻托起裴岫手腕,沉目细细察看,“白日见大人骑马游林时,手臂似有不妥。我挂怀至极,实不能寐,故闯入此间。”
裴岫手腕内侧,分明的淡青色一路蜿蜒向惨白指尖,五指微震,显然不能克制。
贺治拢住她手,埋怨道:“大人离京僻居,似乎并未好转。”
那双拢上来的手掌滚热,贴得她隐约不自在。她欲要收回手来,却被更大的力道紧紧捧住。
裴岫垂目看他,“蓬州知州遣将驻兵在方圆十里之内,府宅外亦多有守兵。你……”
她收声不言,贺治低声一笑,“大人,我佩枢密院令牌与陛下亲印而来,自无人阻拦。”
裴岫蹙眉,“陛下不当如此行事。”
“我自有妙法,引陛下松口,太后娘娘垂怜,大人可愿听?”
裴岫不语,贺治自答:“您离京后,仍有名医应我相求,赴汴京欲为您看诊。只您无情,幽幽离去,连话亦不留半句。好在竟果真叫我寻得一位几不出山的高人,娘娘见之,心悦诚服,同我释明您身上奇症,急派我南下寻您。这便是我今日前来之故。”
“另有一桩,您亦有所耳闻,那便是江嵩之辈尽数免官罢职,您再无危患,陛下自然松口。原本陛下不忍翦除恩师,我在其中多有助力,望大人见怜。”
裴岫:“你所言,可有证据?”
“急奔而来,并无证据,还请大人勿怪。我此番先行赶来,明日高人登门,自有见解。”贺治庄重捧起她手,低首在那指尖上轻轻一贴,“今日得见您依旧安好,我心方安。”
指背贴触感明显,裴岫犹不可置信,低眼看去,只见他俯首而下,姿态郑重,行的却是那等逾越至极之举。
他的鼻尖犹有夜间霜气,抵在裴岫指节上,激起细微寒意。再往下,却是他的鼻息与带着热意的唇,贴得极紧。
裴岫颤了指尖,又欲抽手,反被攥得更牢。
她低声呵斥:“贺怀之,安敢如此冒犯?”
“您素来从容,”贺治执拗道,“若不冒犯,我岂有寸进之日?”
不及裴岫再行斥责,他目光炯炯,将那被他捂热的手掌按在心口,抬首望来,“大人,您只管安心,此高人名动天下,必定能根治您身上病症。其余一应事宜,您不必顾虑,待您痊愈后,我自寻您求个说法。望您恩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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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竟是师祖亲至,晓声感激涕零。这位友人身上病症世所罕见,还望师祖费心。”
院中,容晓声含笑嗓音飘进房中,裴岫悠悠转醒,瞧见了靠坐桌旁的人影。
背后望去,他一臂撑着面颊,当在小睡。夜间尚不觉,如今天光大盛,裴岫方看清他衣袍带尘,靴底染土,当是一路奔波,不曾顾及。
纵如此脏污,仍不清洗,反百驱不走,在此坐到天明,正是自讨苦吃。
只一眼,裴岫平静移开目光,欲要起身穿上外衣与鞋袜。
不料那人耳力上佳,虽在小睡,闻知动静,一时惊醒,立时回过身来,“大人。”
“贺治!”裴岫垂下床前帷幔,声音染了些许怒气,“退出房去!”
贺治忙低了头,依言退至门边,诚恳道:“大人,贺治有罪。只是千里奔来,连日无眠,一时头昏脑胀,不曾多想,断无不敬之意。”
裴岫冷冷开口:“您今身负陛下亲印,我可当不得您一声大人。退出房去。”
“大人,我不敢。”贺治利落下拜,“您闭门不见,杳无音信,我万分忧心,今日终于得见,一时不舍离去,是我罪该万死。”
他拜了一拜,闻里间并无回应,只得起身,欲退出门去。然门扉被轻轻敲响,是容晓声在外问:“远玉,可起身了?你那位姓贺的吏属请动我师祖亲至,正当速速为你看诊。”
贺治顿步,侧首望向帘幔。他眼睫微低,不敢擅看,只轻声唤:“大人……”
裴岫系好外衫,掀帘出来,满面冷意,“你擅自闯入,久留不去,如今教门外人如何看待?”
她冷笑一声,也不再理睬,拂袖向门边,“满观、抚医仙,请入房中相谈。”
容晓声师祖,其名抚穗,于数十年前以医道闻名天下。曾有一城,旱情、水患接踵而至,而后城中疫病遍生,正是抚穗寻出解法,挽救百姓。往后十余年,她四处行医,无有不可救治者,后又投入医王谷,广授人以医术,名声更噪。其名录入当世《名医谱》,人称当世第一医仙。
只是到了近年,她失了踪迹,连隐帝晚年四处搜寻都未得。世人揣度她已仙去,故不再露面,连容晓声亦不知其踪迹,没想到竟有相见之日。
二人一起进入房中,见得贺治,容晓声一惊,扬眉喝道:“你这外臣!怎会在此?”
她忙将裴岫拉至身后,眼带不满,横向贺治。
她身后,一位白发老者肩负药囊,腰配一枚青葫芦,步伐稳当,不疾不徐行进房中。
这正是隐世多年的抚穗。
她满鬓苍白,目光有神,见状笑道:“满观,贺小友领我南下寻来,一路疾行,多日不曾合眼。入了蓬州后,他忧心忡忡,率先驭马独自赶来,想来,是放不下心。”
“一路舟车劳顿,不得歇息,多谢前辈赏脸。”贺治拱手,分别向二人行礼,“容医仙,贺治未经通传,冒失闯至大人面前,今向您赔个不是。”
容晓声轻哼一声,见裴岫并未生恼,方道:“远玉,我师祖几不出山,如今有缘,快请她好生诊过。”
裴岫见礼道:“久闻抚医仙雅名。”
抚穗只一摆手,解下药囊,在桌旁坐了,笑道:“当是我久闻裴相尊名,来。”
四人围桌而坐,抚穗挽袖搭脉,闭目沉吟片刻,方道:“这脉象悬而微之,几近枯竭,确实不妥。”
贺治面色沉沉,“大人……”
“勿要急切。”抚穗抬手止了他话中悲意,转向容晓声,“你用的药,方向倒是不错,只是总差一些。”
“差在何处?”容晓声急问。
“差在何处……”抚穗轻轻摇头,起身道,“满观,带我去瞧过你所用药材。”
容晓声顾不上再说旁事,急急起身同人去了,徒留裴岫与贺治在房中对坐。
裴岫低眼,半晌,竟笑了一声,“莫非果真无人可医。”
“大人勿要如此。”贺治拧眉,“抚医仙乃当世奇医,必有转圜之法,您请安心。”
话虽这般说,他反是不安宁,屡屡偏首向外,又踱步至轩窗边,候着二人归来。
裴岫盥洗毕,信手以玉簪挽起长发,换得一身石青色长衫,转出帘幔来,见他仍在房中,不由蹙眉。
“你……”裴岫本欲开口催促他离去,见他实是风尘仆仆,又是愁眉不展、翘首以盼模样,忽转了话声,“用过早食不曾?”
“大人稍候,我这便遣人送上饭食。”贺治忙躬身,退出房去。
不过片刻,他提着食盒快步行来,“此是膳房备下,本就要送来,我顺道携来。”
他打开食盒,取出滚热的山药粥,搁在桌上,又将白瓷勺轻搭碗上,“此粥尚烫,大人待放凉些再用。”
裴岫坐在桌旁,看那孤零零一碗山药粥,向他扫去淡淡一眼。
这本是膳房所备,原是要送来与裴岫的。是以贺治不曾多问,此番见裴岫如此,他以为是少了什么,忙问:“大人可是还要用些它物?我这便去膳房问过。”
“膳房不会短了客人吃食,怎么只取一碗粥来?”裴岫缓缓道。
贺治怔在那里一瞬,惶然神情淡去大半,一点笑意浮上眉眼,“大人说的是。”
又过片刻,他奉来一碗清汤馄饨、一碟五香糕、一碟蒸鲊肉。恰那碗先取来的山药粥亦放得能入口,二人便左右分坐,静静将早食用罢。
裴岫见他碗盘皆空,懒懒起身,“既赶路而来,你且去歇息罢。”
这次他并未再留,恭敬行了一礼,顺从应下:“是。”
本以为抚穗二人稍去便回,岂料待贺治歇过一个时辰,仍不见回音。他寻到她们寻常配药处,问过尚在那里晒药的医王谷弟子,方知二人已往距此数十里地的蓬山上去,说是要亲眼看过几味药材生长所在,好判断药性。
若问什么时辰归来,人只答不知归期。
原以为求得抚穗出手,难题自解,而今看来似乎还有许多难处。贺治呆在那里,一时不知所措,只得又去寻裴岫。
裴岫房中却也无人,他折返回去寻那位晒药弟子问过,人笑答:“方才于青师兄外出去了。这个时辰,裴娘子当是同他一起在桃林中骑马散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