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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闭门谢君相思一泪 幽梦渡魂马踏涟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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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治携寻来的第四位医者登门时,被门房带笑挡在外头,无论如何亦不得进。他还欲相求,却见达霄转出门来,哀叹道:“贺大人,我家大人下了死令,无论何人造访皆不见。往重里说,纵是陛下亲临,大人亦不见。”
贺治以为是前头三个医者未见效用,反惹了裴岫与那位容医仙心烦,连忙开口:“达霄先生,请您通融通融。”
若是寻常,他这般相求,总有回转之地。岂料,达霄这回是极不留情面,只向那位远道而来的老医者拱手,“老先生,非是我们不识好人心,实是大人现下不见外客,多谢您专程来此,实在对不住。”
他又向贺治叹气,“贺大人,请您离去罢。今后亦不要来了。”
话毕,他自退回府内去。门房亦向二人道了声“对不住”,便紧闭门扉,不再理睬。
那老医者不见恼色,待回了贺府,他拉过贺治低声道:“老朽看诊几十载,自认见多识广。病人如此反常,若非身上贫苦,无钱医治,便是自认身患奇症,已认了命!”
这句“身患奇症,已认了命”好比震天雷鸣,骇得贺治深夜辗转无眠。而后接连三日,他屡次登门,初时门房尚好声相劝,后来见了他来,只是叹气。
他又寻上如今在馆阁供职的华音问起,华音却只别过脸去,并不愿答话,仿佛真有什么难言之隐。回府去问贺清,贺清只道裴岫如今连她亦不见,她亦忧心非常。
这般情形,叫贺治更是心死了半截。
如今,付究在枢密院接任都承旨一职,每回入衙公干见他时,他皆好似魂飞九霄外。连高业同他议事,他亦常不能答话,付究便心生不宁。
休沐这天,付究索性强拉了他到酒楼小坐,还请了与他们交往甚密的宁封庭一同吃酒,势必要为他开解开解。
只一杯酒下肚,贺治抱住空酒盏,忽的落了泪,“我日日去寻裴大人,竟不能得见一面。纵百般求她府上侍卫,连府门内亦踏足不得。”
朝臣不知裴岫情形,皆以为她因丁忧居于府内,不见外人。贺治亦不能说出实情,只得含糊吐露。
可他心中压得难受,一时忍不下,泪洒衣衫,惹得二人惶然对视,俱从彼此眼神中读出一句话来。
——他莫非是害了相思病?
堂堂二品大员,在同僚面前情深洒泪,这是个什么道理?
付究面色诡异,待他泪落得够了,方试探开口:“裴大人如今丁忧在府,不愿见外人亦算寻常,你何必如此?再不济过几个月,待大人缓些时日,总能见到。”
他不说便罢,一提起过几个月,贺治又念起老医者那“已认了命”,愈发惶然不安。
裴大人一心为大殷着想,若非迫不得已要去养病,岂会离朝。既是奇症,名医亦束手无策,到了这等程度,还……
贺治不敢再乱想,狠狠一掌拍上自己,连力道亦不收,把本就不甚清醒的脑袋拍得更晕。好在,这及时止了他乱糟糟的思绪,他有些迷糊地趴在桌上,喃喃道:“不是……”
付究不解其意,“不是什么?”
他只摇头,半晌说不出话来。
宁封庭道:“贺大人既这般挂怀,不如寻裴相亲近之人相询一二。譬如华学士,她从前亲随裴相身侧,定可为您从中引荐。”
他道:“我自然寻过,未得回音。”
这话叫二人都哑口无言,付究疑惑自语:“裴大人素来为人亲善,何至于此?”
此话一出,付究便见对侧那人攥紧了酒盏,喉头滚出一声哀恸哭声,浑似遭了大难的苦命人。
付究忙闭了嘴,他反而闭了双目,歪倒在一边,默默滚起了泪。
他这等作态,宁封庭哪里见过,只瞪大了双眼,呆呆望着他。
这等情形,亦实在叫自诩为他好哥哥的付究尴尬非常,一时万分后悔叫宁封庭同来。说来贺治如今官居二品,在朝臣面前代表的可是枢密院的脸面,而今这脸面,真是在宁封庭面前丢了个尽。
半晌,见他没有停歇之态,眼瞧宁封庭面色亦愈发奇怪,付究一咬牙道:“你既相思成疾,索性翻过裴府院墙去寻她。左右你武功非凡,若是能成,自然得见;纵不能成,裴大人性善,亦不会同你计较,说不定还会见你一面。”
贺治终于睁开眼,一拍桌道:“我这便去。”
“不妥!”二人忙拦。
宁封庭道:“擅闯裴相府宅,岂是君子所为?”
付究道:“如今青天白日,成什么体统?翻墙越门,当在夜里。”
这夜,贺治身着夜行衣,并未蒙面,趁夜色浓重,几步轻点,轻易翻越裴府院墙。
下一刻,暗箭齐飞,十数武卫落步他面前。
他身形翻飞,避过冷箭后一抬首,认出领头人模样,双手扬起,“达霄先生。”
达霄这才确认他确实是位熟人,面色几变,终于苦笑道:“贺大人,这是何必?纵您武功过人,还请不要冒犯裴府。”
他只摇头,掠上前拉住达霄,直往偏僻处去。到了池边,他低下头,干脆洒泪道:“我只是忧心裴大人安危,甚至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达霄哪里见过他这等阵仗,只好恳切道:“我知晓您平素同裴大人亲近,只是……请您不要再强求。”
*
蓬州多山,青峦起伏。苍翠春色,清溪蜿蜒处,有桃红成林,柳绿垂岸。
医王谷为裴岫备下的院落依山傍水,院后是一片桃林,院门外不远,溪水潺潺。四周住的俱是朴实人家,互不相扰。
若逢晴好日,裴岫常于日盛时,在树下饮茶。
蓬州雨水不算丰沛,容晓声同谷中人一起晒好了新采的药材,悠悠转至桃林中寻人。
暮春时节,暖风吹过,桃红落如雨。容晓声远远望去,只见裴岫双臂交叠,伏首案上。
她肩后披的斗篷上覆满了纷落的花瓣,桌案一角,半空的茶盏里落叶浮沉。
似是睡下了许久。
容晓声隐隐叹了一声,上前在她耳边唤:“远玉,且醒醒。”
裴岫微蹙着眉,偏过颈来,稍一动身,斗篷上积的花瓣便簌簌落了一地。她打着呵欠直起身来,落在鬓边的一只桃花碌碌滚下,滚进她襟间。
她眼眸半睁,捻出那只花,随手搁上桌案,“什么时辰了?”
“同你说了多次,不许在外头睡下,小心见了风。”容晓声只道,“你仍旧不听,届时烦的又是我。”
“本也不想,”裴岫歉然,“你说午后要垂钓,可有收获?”
“尚不曾去,你同我一起。”
裴岫只好同她一起到溪边。
溪水清可见底,水下游鱼悠哉摆尾。容晓声抛下钓钩,托着下颌道:“以前裴渊在时,还能替我提鱼篓子。如今你连他亦催走,只好叫你亲自作陪。”
自她们一行人在此地安定后,裴岫令裴渊自去寻兄长隐山青,不要空留在她身边。
因了上一辈的恩情,太后不曾发落隐山青,更开恩将同他有旧的江淑妃也放出宫去,如今二人正在江南。裴渊同亲生兄长分离多年,裴岫不愿他生生断了这份难得的亲缘,便催他离去。
他原本不肯,但裴岫坚持,只得暂去。
如今容晓声复提起此事,裴岫淡淡笑着,并未答话。
容晓声正欲再说她两句,忽见钓竿一颤,忙去拉杆,一时顾不上再起心思。等将钓起的鱼儿安稳放进鱼篓,她偏头笑道:“你瞧……”
目光落过去,她忽的止了话音,紧咬着唇,再不知该做什么。
裴岫脸颊微侧,倚着椅背,呼吸平缓。
是又睡熟了。
足下轻盈之感格外明显,裴岫知道,她又在梦中。自回到蓬州后,她时常有梦,有时梦见幼年同父母隐居蓬州的日子,有时梦见自己同朝臣争辩的模样。
这次,面前是一大片葱茏的翠色短草,远望去,湖泊几乎同天际相连,好似无边无际。
草木与水的清气随呼吸涌入肺腑,她席地而坐,等待被人唤醒。
耳畔隐约传来蹄音,她懒怠回首,仍将目光落在湖畔。但那人似乎专程来寻她,很快,一匹四足皆白的马儿行至她身边。
“原来您在这里。”那人嗓音里满是欢喜。
裴岫抬目瞥去,望见了她本以为不会想起的人。
“贺怀之。”
那人应了声,翻下马来,屈下一膝跪在她跟前。那匹马儿甩着尾巴,慢悠悠踱去湖边饮水。
他腰间佩的短匕抵着草地,上头镶的碧色宝石迎着日光,同远处的湖水一样晃眼。
“原来您在这里。”他又说,“我寻了您许久。”
不过是梦中的虚影罢了,裴岫没有答话。
他也不强求,笑着自顾自在人身边紧贴着坐下,手臂几乎靠在一起。
他问:“您怎么不理我?”
裴岫下意识想打呵欠,只是如今已是梦中,她反倒觉得清醒,索性转过头,望向来人。
贺治身上是江湖中人常穿的窄袖长衫,朝她弯唇,“您离了汴京,怎么连我也瞒?”
“本不该叫朝臣知晓。”
“可我总会知晓。”他说,“我时常登门拜访您,您明知道,却还是瞒我。”
裴岫道:“我好容易寻得清静之地养病,你不要烦我。”
“不是我要惹您厌,”他探头过来,眼神发亮,“分明是您梦见了我。”
裴岫移开眼,“我如今嗜睡,梦到谁也算寻常。”
他轻声笑笑,向湖边喝够了水的乌云踏雪招手。
马儿嗒嗒跑来,他起身,拉着辔绳,“等您养好了病,我来寻您。”
乌云踏雪低下头,将脑袋送到裴岫手边,皮毛蹭着她的手臂。
裴岫抬手轻轻抚摸着它的额头,它乖顺地一动不动。
额前的手掌慢慢移到脖颈,再到鬃毛,它兴奋起来,原本安静的前蹄忽然刨动起草地,却仍将头抵在裴岫手心。只有喷鼻声带起热息,扫过裴岫的脸颊。
“恐是不能好了。”裴岫安抚似的拍了拍它,亦站起身,同贺治道,“最有信心的神医亦寻不到解法,也许哪日,我便要一睡不起。”
“不会的,裴大人。”贺治满脸认真,“您福泽绵长,本是逢凶化吉的命数。”
“远玉!”一道清晰而轻缓的声音催来,“醒醒。”
是容晓声的声音。
面前带着微笑的面容渐渐散去,裴岫睁开眼,瞥见了容晓声微红的眼尾。
鱼篓里装的几尾鱼在跳动,窸窣的碰撞声变得清晰,裴岫慢慢开口:“什么时辰了?”
容晓声转过脸去,声音发闷,“待我再钓起一条鱼,便要回去了。”
“好。”
裴岫坐起身,静静看着流淌的溪水。
“明日托人,去马市挑一匹马儿来罢。”她说,“我有许多年不曾骑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