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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舟行千里世事浮看 春水如柔何日解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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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岫极少坐船。
蓬州并非水丰之地,到了汴京,她亦少有闲心乘舟游玩。而今一路南下,昼行夜泊,难得如风自在,沿途看遍市井风情。
宜城去京数百里,风秀水清,往来行商人繁多,酒楼与货栈林立。若有西行东向的行商,皆在此城上岸,改行陆路。
这日,船队在宜城渡口停泊,裴岫一行人在此登岸。蓬州非近汴河之地,他们正拿的是自此改行陆路的主意。
皇城使罗恒受太后密令,携了一应护卫护送她南下。这会儿罗恒先领了半数人马下船,同早早吩咐好的车马与接引人碰了头。
接引人不知裴岫身份,只以为是京中望族府上女眷,观她眉眼间似无甚神采,不由笑说:“俗话道,风住水留宜城色。纵是天下第一流的隐士途径此地,亦愿缓了行程细品风情。贵人一路乘舟,若觉体乏,不妨在城中小住几日。待歇息够了,再行启程。”
罗恒觑裴岫神色,见她神色恹恹,并无攀谈之意,便向那人低声:“你自引你的路,休要多话。”
那人自讨没趣,也不敢再开口,默默在前引路。
容晓声却同裴岫道:“一路舟行,我见你昨夜睡得不大安稳,索性歇息两日,亦趁机在宜城闲游。我曾随母亲客居此地,常吃茶看戏,这地界戏音同汴京并不相同,我领你去瞧个热闹。”
裴岫轻轻摇头,避开旁人,只向她低声道:“且先投宿客栈,我须小睡片刻。”
众人登上马车,车帘落下,裴岫便倚着容晓声手臂,侧过脸来,自阖了眼。不过须臾,呼吸变得绵长,竟是这样睡熟了。
容晓声心头一跳,忙搭上人脉搏,见并无大碍。想来只是一路舟行倦怠,兼之昨夜未曾饱睡,方这般困倦。
她不由失笑,解了披风拢在裴岫身上。等到客栈前,她掀起轩幌向外头骑马的裴渊招手,低声道:“她睡下了,你且来搭把手。”
裴岫醒时,已是暮色漫天,房中未点烛火,唯楼外悬了两盏灯笼,几缕辉光自半开窗牖映到屏风上。
她扶着软枕坐起身来,垂首缓了片刻,待觉稍稍清醒,才开口唤:“满观。”
“可睡够了?该用饭了。”容晓声闻声,推门而入。
她身后,端着食盒的裴渊紧随而来,将温热菜食摆在桌上。
白瓷碟上炸春卷黄灿酥脆,嗅来香气扑鼻。鱼羹汤色淡金,稠而不显油腻,鱼片细嫩白净,细细笋丝、菇丝点缀其上,望之便知鲜甜可口。又有一样鲜嫩青菜,一小碗清粥。
这些菜色精致可爱,当有宜城独特的风味。
裴岫披衣坐了,勉强用下两口清粥与一只春卷。舌齿间分明尝到甜香气,她却再用不下,只得轻轻搁下银箸,歉然笑道:“可惜这样好的菜。”
容晓声摆手,叫裴渊将碗碟带出房去,“那么几样,我囫囵几口亦吃得干净,你不必操心。”
她又轻按裴岫腕间把脉,“许是你坐不惯船,这会儿总没精力,索性外出玩上一玩,好叫你醒醒神。”
“我只觉睡不够,你们自去游玩,我再歇息片刻。”裴岫仍要回。
容晓声按住她,“不妥,再睡下去,今夜该辗转无眠了。宜城夜市热闹非凡,我领你去玩。”
宜城傍水而建,行人哪怕只在夜市闲逛,亦能嗅见江风的凉气。但逢晴好日,乘画舫游湖之人燃的夜灯甚至能照亮大半湖面,远望去盈辉茫茫,伴着风拂起的水波一齐荡漾,好似身处仙境。
才过戌时,河畔夜市已人来人往。
容晓声领着人直往瓦子里去,笑道:“这里唱戏人声调婉转,同蓬州、汴京都是不同的,你们听听便知。”
好在时辰尚早,瓦子里尚不算人挤着人,几人拣了帷幔所阻隔的幽静之处坐了。一出杂剧正巧开唱,裴岫俯看过去,见台上人折扇一扬,一曲似熟悉又似陌生的清婉之音缓缓唱起。
她听了片刻,问:“是《见春风》?”
容晓声与裴渊尚未能反应,还是一样在汴京为官多年的罗恒率先笑道:“确是《见春风》,这当是南地唱法,听来更牵人心些,不似汴京,更顾引人笑罢了。”
这是《见春风》开场的艳段,裴岫曾在桑家瓦子里看过一回的。
一出戏唱罢,看客拍手喝彩。
裴岫凭栏而立,虚环着掌心,忽而想尝宜城的酒。
她回首望向容晓声,“方才见有人在饮桃花酒,应当亦属宜城独有的好滋味。”
容晓声微微叹气,“至多一杯。”
及至侍者奉上桃花酒,裴岫依言只浅浅尝了一杯便止。容晓声见她神态微醉,索性道:“且去外头走走,春夜里常有人放河灯,我想放一盏。”
几人寻到河灯摊前,她拣了只粉荷花的,裴岫便拿过一盏圆灯,裴渊同罗恒亦只好各拿了一只。
岸边果然有人正放河灯,水波澹澹,温煦灯火飘向远方,似融进无尽夜空的点点星芒。那对有情人望送那对远游的鱼灯,细喃轻语,相携而去。
裴岫屈膝俯身,将河灯轻轻抛进水中,静静望着那盏圆灯飘远。
那说着要放河灯的人却拉着裴渊避出几丈,蹙着眉低声道:“远玉近日总是无甚精力。我原以为她是不适应乘舟远行,歇过便好。可她今日下了船,足睡了半日,竟还是这般倦色。我把过脉,拿不准缘故。”
裴渊变了脸色,“那你还敢叫她夜间外出?”
说着,他便要迈开步去唤裴岫归客栈去歇息,却叫容晓声抓了回去。
“休要急躁。”容晓声道,“她若久留卧房中,更该睡得不知时日。这几日当在宜城为她好好调养,白日只要不冷,你同罗恒一齐陪她外出,莫叫她一味睡着。这地界有医王谷中人,我要去寻人配方子。”
裴渊重重点头。
二人悄声耳语着,忽听那边守着裴岫的罗恒一声厉喝:“谁!”
须臾间,裴渊按上腰间佩剑,飞速掠至裴岫身边,冷然瞪视着面前陌生人影。
裴岫循声看去。
被拦在三丈之远的素袍人遥遥望来,待她淡然的眸光掠至,便向她拱手一礼,“裴大人。”
“苏宣。”裴岫道,“你私逃离京,原来躲藏于此。”
罗恒皱眉细细打量着来人,本只觉颇是眼熟。经裴岫一言点明,他恍然大悟,紧按上剑柄,“苏二郎好大的胆,竟敢自投罗网?”
苏宣乃镇国公次子,因勾连江湖人对太后不利,一同被圈禁在京中。待战事起,他又同走通几个旧人关节,私自逃出汴京。
原本在边关平定之后,太后对抓捕他之事已不甚上心。待查出昔日对陆辰峻下手之人有镇国公后,她不仅严禁苏氏一应族人踏出府邸半步,又再行命令皇城司,下了海捕文书,只是一直杳无音信。
今日他罗恒在此,这人竟敢自寻上门来?
苏宣姿态从容,“倒不曾察觉皇城使亲至,只是裴大人在此,您岂能擅断?”
见裴岫依旧神色淡淡,罗恒当真收了剑拔弩张之势,只同裴渊一起护卫左右。
裴岫道:“你供出乌隐楼暗桩,当属戴罪立功。纵使私逃出京,念在血脉亲缘,娘娘亦不会降下重罚。”
他不应话,只微笑道:“原以为新帝登基,大人心灰意冷,故此离京。而今看来,倒是我小人之心。”
裴岫无意同他纠缠,向罗恒掠去一眼,径自搭上容晓声手腕,“回去罢。”
罗恒会意,打个响哨,便有皇城司中人应声而出。苏宣向后急掠,唯一双眼深深凝住裴岫。
她连一丝注目亦不曾分来,片刻缠斗后,苏宣再不能见那道人影。他立时歇了心思,几步腾挪间,融进夜市人群,没了踪影。
罗恒摆手止了欲要追上前去的底下人,厉声吩咐:“此行要务乃秘密护卫裴大人,本末不可倒置。此后一路,务必小心扫去痕迹,不得叫那人追踪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