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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冤情大白追谈往昔 情思婉转随踏牢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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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大人……”宋诉轻了声音,似是怕惊扰了身侧人般,“如有忧心事,我愿为您分担。”
裴岫垂眼,将眸底愁思掩去。
再开口,她嗓音里只余清淡的询问意味,“越长风北上,并未提前送信告知你。却有一人为你们牵线引路,叫你们顺利得见。既然有心分忧,便请告诉我,他究竟是什么人?”
宋诉忆起李复那副无奈神情,顷刻间,隐约明白了什么。
越长风离京,分明是裴大人刻意而为。临关城严守城门,怎么会允许一个不知来路的江湖人入军中寻人?裴大人不可能不清楚此事,却任其徒劳北上。
昔日,越长风得李复一言,为避朝廷对乌隐楼的追捕,回京寻上宋府,是否就引起了她的注意?
裴大人,在查李复?
这放出的鱼饵,却把他宋诉钓了上来。
想来,李复也明白这些背后官司,才同他说那一声“罢了”。
宋诉不敢玩笑,敛身拱手,正色道:“裴大人,您所提之人,可是名唤李复?”
见裴岫颔首,他如实道:“贺氏逢难后,我为缉捕队追杀,仓皇北上,途中遇到李复。他家中生了大变,亦是逃难人,我们便结伴而去。后来陛下登基,他自道不肯回伤心地,我们便分道而行。他家中情局,我确是不知晓的。”
裴岫凝眉,“这般说来,你同他不过萍水相逢,不知他底细。”
怪道先前并未查出他们相识之事,原来早在陆朝峻登基时,他们已经分开。这般看来,更早与之相识的宋诉不清楚他的事情,而容晓声亦说,不知晓他的身份。
今晨达霄递来消息,乌隐楼通过暗桩给江嵩传了信。虽信件内容裴岫并未亲见,但从临关城那边的反应看,这信同李复脱不开干系。
这个李复,若不是先帝时蒙受冤情的可怜人之一,便是同乌隐楼一起作乱的恶人。
宋诉觑她神色,亦是忧心,“大人,可有何处不妥?”
裴岫摇头不语。
她不会饶过乌隐楼,亦不会漏下李复。既有信为线索,乌隐楼这整条线,她都要摸清楚。
又过片刻,贺清理完书卷归来,几人一起在阁中坐了。
裴岫索性点明情局,“你既回京,等贺氏案重提,必定要验亲的。你有功在身,纵使身份坐实,亦无大碍。只苦于再无证据,不能为贺氏平冤。”
宋诉道:“此次带回京的俘虏中,有亲历那年飞川河之战的人,或许能问出些话。”
“一并押送御史台,贺氏案他们正在推勘,这些都是人证。”
“是。”他拱手应下。
贺清望着他模样,眼中含欣慰之色,似带泪光,“若父亲泉下有知,亦会万般感慨。你这不肯进京城,日日打马闲游四海的小郎君,竟长成了一副英豪模样。”
她拭过眼尾,声音已然哽咽。
“阿姊!”宋诉忙上前轻拍人脊背,“我定会还父亲清名,你莫要伤怀。”
可他愈是宽慰,贺清愈是忍不下,抓着他衣袍轻泣,口里喃喃:“祖母辞世时,唯独舍不下你。她日夜忧惧,怕你不明不白葬身它处,可惜,没能撑到你回来……如今见了希望,我真是、真是……”
她咬着绢帕,泣声又转作含泪笑影,“好在今日光我门楣,不负父亲遗志,契丹贼子终是溃于你手,叫人好生欣慰。”
裴岫一手支颐,唇角弯起浅笑。宋诉抿着唇安慰阿姊,无意同她触上目光,面上一怔。
她轻轻眨眼,含笑开口:“澈之,你方才说他日日打马闲游四海,此话怎讲?”
得她问话,贺清止了泪意,轻拭眼尾,“他是待不住的性子。那会儿人还没一条马腿高,便闹着要学骑马。等他大些了,父亲终于求得一匹小踏雪来,央他不要再闹。”
这般说着,她面露怀念,“岂料他跟师父学了两日,又开始嚷要随江湖人去云游。父亲纵容,竟果真叫他去了。”
“果然是打马游四海。”裴岫笑道,“原来这一手俊功夫是这样学来的。”
“阿姊,”宋诉赧颜,“莫向裴大人说这些闲话了。”
方才是情绪使然,并未多想,现下贺清稍稍冷静,也觉不妥,“是我思虑不周全,还望大人包涵。”
“无事。”裴岫道,“既然他业已归京,明日你便回宋府去罢。如今贺氏事已经翻到明面,无需再瞒。”
一朝得归家宅,能同亲眷团聚,本该是喜事,贺清却搅着那张泪湿的帕子,望向裴岫,欲言又止。
裴岫挑眉,觑一眼华音。
华音别过头去,倒不曾说什么。
裴岫无奈道:“来日贺氏事了,你若还想来裴府做女史,便同华音知会一声罢。”
“多谢大人。”贺清感激不已。
*
贺氏冤案终于真相大白。
据御史台查证,经审讯契丹俘虏与崔山,再结合张路佯作癫狂前的口供,飞川河之战的真相彻底浮出水面。
崔山作为主帅,盲目下令,强令一千先锋军陷入敌阵,而后接应大军反中敌计,自此战势大衰。在守城战时,他亲自领兵,却接连失守败退,无法挽回。
张路既为监军,有失察罪责。再者,他分明不通战事,却因求免责之效,在之后的迎击战中屡次号召退守,致使殷军战意零落,节节败退。
待隐帝急发诏令,苏宽接任后,二人自知大难临头,索性将一应罪责尽数推诿至贺延年身上。
他们合谋捏造出其通敌罪证,潦草上交,竟得了用。崔山逃得死罪,张路更因是隐帝跟前的旧人,不过须臾罚些俸禄而已。
其间,罪证为何轻易取信于隐帝,为何匆忙抄家贺氏,御史台不曾查出真相。纵使方常有所觉,也不能在奏疏中写明。
裴岫却知道,苏宽临危受命,本是隐帝不得已。既有人极善揣摩圣意,主动送上了这位本就亲近苏氏的贺延年的“罪证”,他何不欣然接下,顺其自然灭人威风呢?
他与贺氏,不过是徒劳地湮灭在上位者的权术中而已。
宋诉,不,应当说是贺治,以及贺清,还有那数十位贺氏女眷,白白蒙受了许多苦难。除去贺氏,还有多少人因为类似缘故,枉受苦楚?
裴岫阅罢这封御史台呈交的奏疏,缓缓闭上双眼。
她想起了贺清口中打马游江湖的少年郎,想起了多年前贺清宴会上以诗词动满座的意气,想起了幼时容晓声笑说今后要同母亲一般悬壶济世,令天下无病。
还有她自己。
贺氏冤屈今日得平,得益于犹有一个贺治在朝野间立下大功,逼得这桩旧案不得不翻上明面,搜出一个个人证来。可旁人呢?
“令枢密副使来见。”
宋诉来得很快。
他行过礼,起身时却见裴岫朝他轻轻露出个笑。
那是不同于从前任何一次的笑容,而是含了些许伤怀的,叫人望来生忧的笑。
他上前,攒了眉心看她。
“裴大人,您还好吗?”他轻声问。
裴岫扶着桌案站起,将手上奏疏递进他手。
“看罢。看完了,随我去个地界。”
他很快读完,奏疏的内容足叫他心底掀起骇浪。这是御史台上呈的奏折,意味着贺氏冤屈得平。
贺延年非通敌罪臣,贺氏非有罪之氏。
他再次抬头,怀了几分喜意望向裴岫。人只是低了眼睫,负手向外。
二人并肩往外行去,裴岫沉默,他只能无言。直至转过院门,一人迎上前来。
这是皇城使罗恒。宋诉识得他,却不知道现下为何要同罗恒一起,他们要去哪里?
他下意识偏头,觑裴岫神色,人仍旧平视前方,唇轻轻抿着,眉间似乎压着心事。
罗恒在前引路,笑道:“贺氏如今也算沉冤昭雪了,今后不该称呼您宋大人,得改口唤作贺大人罢?”
不及他开口,裴岫神色微松,似乎将什么烦心事抛在脑后。她弯起唇角,声音带了浅浅笑意,代人答道:“他本名贺治,是该唤他一声贺大人了。”
虽世上犹有不平,可眼下贺氏案得雪,何尝不是喜事。
她发自肺腑地为之高兴。
贺治望她含笑模样,亦松了眉头,笑道:“养父为我取得诉之一名,原是希冀贺氏得以诉清真相,好在真有这日到来。”
“原还有这桩典故。”裴岫忽而问,“贺治,贺怀之。你的字仍是怀之么?”
贺治脸颊微有热意,轻声应:“是。这是父亲为我定的字,不为外人所知,故不曾刻意掩藏。”
“恭喜贺大人。”罗恒笑了两声,拍他肩膀,“现下我们都知晓此字,可是不算外人了?”
得他一句无心话,贺治脚下蓦地踉跄,慌忙抓住他臂膀堪堪稳住身形,又半垂了头,低声说:“不是外人……”
堂堂习武之人要平地跌倒,这是什么反应?
罗恒扶着人站稳了,隐约觉出几分不对。他心里咂摸片刻,悄悄回头瞥裴岫神色,却见人仍是那副淡淡微笑模样,还轻扫过来一眼。
他忙转回头去,在自己嘴上拍了拍,不再搭话。
终于到得密牢门外,他引二人入内,才开口:“罪人张路与崔山现在受审房中,春日地潮,请二位大人小心些走动。”
近日雨多水重,密牢深在地下,一路地面确有潮湿水痕。越向里走,四下越发阴寒。或许是听闻有人走动,两侧隐约飘来哀求声,呼啸回转,恍如鬼魅哭嚎之音,骇人神魂。
三人行向密牢深处,贺治愈发心惊。
他从不知在看似平静的御花园内,会有这样一条密道通向这样阴森的地牢。这里隶属于皇城司,应是专程看押重犯的牢笼。
这份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同战场上的血色是截然不同的。哪怕是贺治这手染过无数敌兵鲜血的将士,都为这股阴冷感到不宁。
但裴岫习以为常般,缓步而行,冷淡的眉眼连一丝动容都无,溅起的水痕甚至不曾沾湿她的鞋面。
贺治轻颤着眼,望住她抿成一线的唇。
察觉到身旁人的注目,裴岫朝他这处稍稍转颈,视线略斜,眼眸微眯,似乎在无声地询问。
你在惊讶什么?
无需她任何言语,贺治脑中回荡起这句问话。
你在惊讶什么,莫非以为我果真是轻盈洁净人物?既居于朝堂,谁人可称清清白白?难道我行事狠绝的名声,尽是虚传在外?
贺治恍惚明白了什么,蓦地屏了呼吸。
在她微勾起唇角、就要回转之时,贺治迈步上前。
他警惕地打量片刻行在前方半步的罗恒,轻声开口:“裴大人,这儿这样阴寒,若冬日里来,您会嫌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