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百赠心意色淡似霜 围困临关山青欲雨 ...
-
这样莫名的一句问话,连裴岫面上都露出些微不解。
她投去一瞥,见人面上满是殷切,甚至有些紧张,终于回道:“冬日寒气重,自然会冷。”
想起上回领人来时那雪天寒地的模样,罗恒脊背微汗,忙加快步子,希冀速速远离此地。
贺治余光瞧他行远些许,又朝裴岫微微靠近,压着声音,“其实我在临关城购得几样暖身物,与家人分过。为谢过您的恩德,我斗胆多备了几件。来日寒冬,若您还要来这样地界,再不必嫌冷。”
这样的事情,他非得这样小声,似乎生怕叫旁人听见半句。
“明日我遣人送去您府上,可否?”他声音更轻,询问得极为小心。
真不知他在担心什么。
裴岫蹙眉,“上官岂能取吏属之物?不必送来。”
贺治:“裴大人见谅,方才我实是谎话。那几件暖身物是斗篷、暖帽之类,再无旁人合适。再者,那实非下官赠上官之物,不过是蒙您恩德的贺怀之认真所备。”
裴岫并不出言,便是无声拒绝。
眼瞧远去的罗恒有减缓步子的模样,似要行至终点,贺治深吐一口气,语气认真至极。
“裴大人,那些物件实是我倾尽军俸所购,俱是上好皮料,专请了匠人急制的。那日登裴府便想求赠,又因过了时节,怕不妥。今日竟有这样好的时机向您提起,冒昧开口,恳求您不要任它们蒙尘。”
石墙上的悬垂的桐油灯映落辉光,罗恒拉响铁铃,带动那抹烛火摇晃。裴岫敛目,随人一同在受审房门前停步。
贺治随在裴岫身后,烛光将她垂下的眼睫投出摇曳的阴影。
“您赠过我一柄宝剑,便当这是回礼,好吗?”他再顾不得是否叫第三人听去,仍是固执询问,竟有一番不肯罢休的架势。
等候甲卫前来开门的时间变得漫长,裴岫仰面虚望门上石刻的花纹,仍不愿答话。
在贺治又要开口之时,她闭了闭眼,好似在深深叹息。
“贺怀之,我带你来这里,是为叫你同害了你父亲的罪人说几句话。”她说,“而今看来,你并不需要。”
她敛袖向旁靠去些许,等门打开后,她微抬下颌,面上恢复了平素一般的淡然。
“你进去罢,再过不久,他们便要问斩。届时再想同这等仇人辩白几句,亦不能了。”
门重新关上。
连甲卫都留在外头,唯有贺治一人迈进房中。
方才他心都冷了半截,甚至不敢再看裴岫的神色。现下见到那两人被捆着腿脚腕臂悬在架上,他才回神。
是说错了话么。
可他总觉得,若那时不提这么桩事,他更要同人背离,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他实在想不通。
他揉着眉心,同那灰败脸色的两人对上视线。
那两人几乎瞬间便认出这人是谁,已然开始发抖。他却只是抱着臂膀凝视他们片刻,冷着声音指着一人问:“崔山?”
这人缩了缩脖子。
贺治又指另一人,“张路?”
那人亦不吭声,垂着头一副死寂模样。
“我父本是殉国忠臣,叫你们冤害,你们如今倒怕了。”他厌恶道,“害我贺氏蒙冤抄家时,不见你们怕半分。”
“而今契丹仍旧败于我手,足见你们惶惑无用。来日赴地府,记着向我贺氏族人赔罪。”
他不再看这些恶人,转身退出受审房。
裴岫扬眉,“这样快?”
“足够了,”他向人执礼,“多谢大人美意。”
罗恒自去处置余事,只二人一同行出密牢。甫一迈出曲折的密道,入目是满园碧绿,耳畔犹有莺啼。
裴岫道:“贺氏家宅至今仍旧空置,娘娘下诏,可以赐还贺氏。御史台会在早朝时上奏案情,过后你们便可重归贺府。”
“谢大人宽仁。”贺治道,“江太师那边,亦是无碍么?”
“事已至此,他咬定之事全无作用。”裴岫说,“你放心。”
贺氏翻案事并未得到任何阻挠。
江嵩在早朝时不过冷脸听完太后旨意,亦不曾发一言,退朝后便匆匆离去。
他在急切地等待回信,他亲笔写就的密信,专程避开乌隐楼快马急递,赴往临关城。而这等显然是板上钉钉的事,他无暇去顾。
春日的临关城安宁依旧。
晚间,李复净过面,熄了烛火,就要入眠。门外忽有惊起的鸟雀声,他转过头来。窗外依稀一道人影,腰间明晃晃佩长剑。下一刻,门被叩响。
早已睡熟的越长风猛地翻身而起,提了剑在手,向他递来眼神。
是谁?
“不知。”他轻声。
又是三声叩响。
越长风一抬下巴,靠在门边,长剑出鞘。李复按着他右掌,将剑身按回鞘中,向他轻轻摇头。
“不要先起敌意。”李复比着口型,上前拉开门。
外头是从未见过的青年人,满身冷意。不及开口,来人轻飘飘掠一眼屋内二人,强掰过门,闯了进来。
“你的信。”他极为自然地坐上木凳,将信甩手抛去。
信不偏不倚落入李复怀中。
越长风眯着眼瞧来人,忽的把李复往身后一推,开口问:“隐楼主?”
隐山青指尖在剑上轻点,“怎么?”
“不曾见过你不佩面具的模样,险认不出来。”越长风不敢大意,压着声音同他说话,“这是易容术?”
隐山青不答,“这位李先生,看过信了吗?”
李复问:“敢问侠客,寄信者是何人?”
“江嵩。”隐山青毫无隐瞒之意,换了个抱剑的姿势,激得越长风又把人往身后拉。
他继续道:“裴岫、宋诉、越长风,甚至还有医王谷的人,这一个个的,都盯着你。今日,又添一个江嵩。”
他倏的起身,风般飞掠过去,未出鞘的剑跨过越长风,抵在李复面颊,“倒让我看过,你究竟是何人?”
剑尖试探性地挑动脸颊一侧,似要窥探什么秘密。
“隐楼主!”越长风扬声,“勿伤和气。”
李复指节抵上剑身,将它推出半寸,微笑道:“侠客何必如此?”
“原想把你交给江嵩,”隐山青腕间一横,劲气带动剑身翻转下压,死死按着他肩膀,“而今看来,你不如随我走一遭。”
肩头力道大得骇人,几乎将人压得站不稳。李复扶住墙壁,往后退出半步。
越长风抽剑逼上,隐山青却丝毫不顾,侧身一避,飞身上前,张手要擒拿李复。
“想逃?”他冷笑,“以为外头的人能救你?”
李复横臂要挡,却叫隐山青铁钩般的手掌擒得紧,那五指陷进臂膀,抓得他生疼。
“隐楼主!”他咬着牙,“抓我何用?”
隐山青将他死死锢在身边,右臂一震拔剑在手,迎上越长风。这般单臂对敌,他竟然不落下风,甚至犹有余力来答话:“你不是凡俗人。你说,我抓了你去,裴岫和江嵩是什么反应?”
眼见越长风再刺来的一剑似乎有伤到他的势头,他提起李复,将人挡在身前。
越长风急急收手,反被剑势逼得乱了步子,怒喝:“隐山青!”
他慢悠悠将钳在李复臂膀上的手移到脖颈间,扼住人喉管。
“不要纠缠,越长风。”他稍稍用力,“不然……”
越长风攥紧剑,顿在原地,“我不动手,你放开他!”
他再不理睬越长风,另一掌提起人衣领,跃上房檐作势要走。
李复抓住他手掌,断续道:“侠客且慢……”
隐山青又收拢些许手掌,逼得他说不出半句话,“还在等外头守的人?”
他嗤笑,再次腾跃,“你以为裴岫那几个人打得过我们?”
这厢话音才落,忽听背后一阵尖锐鸣啸,破空而来。他一惊,有意要躲,奈何正跃在半空中,根本无力可借,只能听那箭声越飞越近。
噗一声闷响,是利箭扎进血肉的声音。
脊背传来剧痛,他咬紧牙关,忍痛停步回身,五指将李复掐得更紧。
迎面而来的,是骤然亮起的火把的光,连城遍眼,围绕成圈。高处,弓箭手搭箭弯弓,铁光森冷。
在漫天火光的照耀下,一人之力显得太过渺小。
他面前,人群让开路,统兵官策马上前,举起长刀,喝道:“流寇隐山青,乌隐楼其余贼子全数落网,你也该束手就擒!”
“好个全数落网,”隐山青神情森寒,“想不到,早被算计在手。”
他瞪向李复,杀意锐利。
“你们既然要我就擒,我便当你们面杀了他!”隐山青大笑,“我倒要看这么个人物,换不换得我楼人生路!”
他举起右臂,李复几乎被他悬掐在空中,面皮涨紫,只能扒着他的手指挣扎,却因力气不敌,尽是徒劳。
那统兵官不明所以,只喊道:“隐山青,放开人质!”
“隐楼主!你是何苦!”越长风挤开人群,冲上前来,“他也是苦命人,都是同你一样在四年前遭了难的!何必这样逼他啊!”
除此之外,其余人仍旧目光炯炯盯着他,满面戒备却无过分焦急,手上刀剑甚至不曾颤动丝毫。
隐山青微微松手,李复得了生机,又被他掰着头在面颊侧轻轻拨动。
什么也没有。
看走眼了?
隐山青松了手。
李复俯身捂住胸口呛咳,越长风飞身上前,忙将他救回人群中。而隐山青任由他将人带回,再无举动。
旁人不认为重要的人质,他拿在手里,又有何用?
他收剑入鞘,抱剑而立,面上带着尘埃落定、再难转圜的悲凉。
“只能到这里了。”他望着逼上前的兵将,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