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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英才殿眼含细细情 闲书阁风萦喃喃语 ...

  •   大军凯旋日,汴京城门高悬红绸,百姓夹道欢呼。沿途酒楼厢房抢手至极,俱是京中富贵人家嫌外头人挤,专程添银钱定去的。

      鼓乐声震,先锋高举露布前引,阵列中旗帜如林,威风赫赫。马蹄踏着鼓点,骑兵驭马在前,步兵持红缨枪在后,行进间铠甲声整齐划一。

      厢房支起小窗,探出各家女郎们好奇的脸。她们执扇细语,谈笑指点,手里掷出的香囊鲜花落进人群。

      阵列中央,一匹骏马通体雪白,其上着银甲披红斗篷的将军手执缰绳,乌黑长发以织金发带高束。他昂首远视巍峨的宫城,眉间残存有战场上刀剑血战磨砺出的凌厉气势。

      在百姓的欢呼声和震天的鼓乐声中,一片花瓣停上宋诉手背,他翻腕掂花在指间,面上浮出浅笑。

      在向汴京行进的路上,他已经从周述口中得知京中情形。

      江太师几乎要定论他便是贺氏子,若非雁门关大捷堵了他的话,如今情形恐怕不容乐观。好在,裴大人一直在帮他。

      及至宫门前,他下马卸甲,礼官在前引路。皇帝与一应重臣自城楼上缓缓行下,他垂首,一膝点地,恭敬行礼。

      无数目光含着复杂或喜敬,落在他身上。他极为轻易地分辨出,其中一道来自于谁。

      他郑重俯身,朗声道:“赖大殷国运,臣等幸不辱命,大破契丹,扬我国威!”

      论功行赏自不必说,吏员当堂宣读敕书,其中一项,便是宋诉擢升至枢密副使,而都承旨则由付究担任。

      入夜,集英殿内设宴庆功。时值阳春三月,清风徐徐,裴岫穿得一身绢布做衬的软罗紫袍,端坐席上。

      既是庆功宴,殿内人人松快。敬奉闲谈,自不在话下。她亦掂一盏清酒在手中,唇角微弯,同华音轻声说话。

      一人举步靠近,她止了话音,抬眼去瞧,便迎上宋诉星亮的眼眸。

      “裴大人。”宋诉停步在她案前,双手奉酒,低首肃声,“宋怀之,不负您信重。”

      裴岫笑道:“当真不曾错看你。你如今,也算为己正名。”

      宋诉饮尽盏中酒,再开口,连声音都压着颤,“是。大人肯为我百般周旋,更与我有大恩,我便是千恩万谢亦不为过。如今好歹得立一功,勉强为大人分忧。”

      白日人群喧嚣,裴岫尚不觉他何处不同,现下凑得近了,却见他面容更冷硬许多。而在入京阵列中,他策马率队,亦尽显为将领者的威势。

      “此去半年,倒比从前更是英武,果真有一路都部署应有之威势,”裴岫语气亦显感叹,“劳累你了。”

      裴岫并未掩饰自己的打量,目光坦然而随意,掠过他面颊、嘴唇与掌背上经了风霜的裂痕,还有那叫袍服都蓬□□伏的筋骨。

      偏于宋诉而言,叫人眸光点过的地方似被火灼,腾起滚热之意。他绷紧臂腿,深深吐息,耳尖晕上薄红。

      “裴大人……”他低声,“明日休沐,我可否赴裴府一见?家中事,令我忧心许久。”

      “自然。”裴岫温和道。

      他由衷牵起唇角,俯身再礼,“多谢大人。”

      这厢二人碰头耳语,席间众臣神色各异。

      江嵩咬着牙觑他二人,实是眼见谋划将成,一朝功亏一篑,叫他如何受得了。

      而今,她裴岫麾下又出得力干将,纵有污点又如何?他实打实斩了契丹大权在握的太子人头,叫契丹上表求和,再没人能说他一声不是。反而人人称颂,要欢呼太后与裴岫明眼断案,坚持开战,方有今日战果。

      她二人权势,愈发如日中天,真是锦绣坦途,谁人能截?

      江嵩满面郁色,散宴后兀自归府。却有那白须幕僚立在府门外,见得他马车,迎上前来,面露复杂之色。

      他又惊又疑,须知这幕僚投在他府下已逾十五载,再大的风雨亦经历过,可从未有这等神态。这是怎么了?

      不及车架停稳,他忙下车上前,疑道:“发生了什么大事不曾?”

      幕僚开口几次,似不知从何说起,忽的一声长叹,“还请大人入府中详谈。”

      一路行去,江嵩百思不得解,瞥他神色,又不像什么坏事。到得书房,白须幕僚快步至案上捧起一卷书信,复回身来,急急呈给他。

      “您且看过,或许明白我的心思。”

      江嵩低头去瞧,只一眼,目光瞬息被卷上字迹攫取。

      这字……

      他抚过信件所附文章的笔痕,目露伤怀。

      “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乌隐楼所寄。”白须幕僚亦抖了声音,抓着他手臂,直视他眼睛,“大人!这文章原迹成于近期,不是旧物。”

      江嵩按在信上的指节骤然颤起来,他下意识张口,奈何说不出半个字,忙继续低眼阅看。

      半晌,他抬起头,却闭上了眼,重重呼出一口气。

      “看来,您同我想到了一处。”白须幕僚道,“是他,对吗?”

      江嵩轻轻点了点头,任由这位老幕僚的手指在自己臂膀上越陷越深,抓得他生疼,他也不再动弹。

      许久后,幕僚轻声问:“他……怎么办?”

      江嵩抽出手,又定定瞧一眼那卷书信,最后将它稳妥放在书案上。

      “临淮是我的学生。”他说。

      听见他口中这句称呼,白须幕僚只在瞬息间,便明白了他的偏向。

      幕僚叹道:“若早知此情,这数年来,朝野上下,何至于落入她二人之手。”

      除去文章原迹,这信上还添了一句乌隐楼的话:这位奇人在临关城做开蒙先生三年有余,同宋诉相交,得裴岫监视,还做得一手好文章,你们不妨看过。

      “裴岫在怀疑临淮身份,等不得了。”江嵩喃喃自语,“乌隐楼真是料定了……我们会继续同她斗法。”

      *

      飞檐亭旁,皎白梨花高悬枝头,零星坠了一池花瓣。池上素淡落花与水下彩尾摆出的波浪一齐飘动,轻风送出满院浅香。

      宋诉迈进院中,绘竹点翠的一架素屏立在阁内,越过打开的书阁门,他能将之直望进眼底。

      纵无旁人守候,他规矩停在阶下半步,依旧躬身拱手,扬声禀道:“裴大人,宋诉求见。”

      “进来。”

      是裴岫的声音。

      阁内唯有裴岫一人,她端坐在书案后,捧一卷书在手。因休沐在府,她未穿公服,玉色长衫外拢宽袖素纱罗,随意自然。

      依旧是记忆里的裴大人,端身在上,便显风貌。

      因有客至,她抬头,向宋诉瞥来。

      宋诉下意识抚平袖上褶皱,垂眼再施一礼。

      “见过裴大人。”

      裴岫微微颔首,“先坐罢。你阿姊现下同华音在院后替我理书,不过一刻钟便好。”

      宋诉应是,端正坐上圈椅。奈何久不闻人声,他不由举目去瞧,却见人已垂首又看起手上书卷来。

      随那书卷再次翻过一页,他犹豫踟躇,终于还是没有开口。

      偏裴岫搁下书卷,含笑问:“你有话要同我说?原本要待你阿姊来了再一齐谈贺氏之事。既有它事,便请你先说罢。”

      听她染笑声音,宋诉面上微热,声音也带了笑,“不知您可还记得要长风哥捎来的话?我听见时战事已定,但依旧叫我十分欢喜。”

      裴岫轻笑一声,“如此,倒也不算白放他走一遭。贺清在我府上任女史,虽忙碌了些,实在不曾亏待她。”

      “啊……”宋诉唇角笑意骤然僵滞,面上现出片刻空白。

      那句她在府上很好,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是,是的。阿姊在裴府很好。”

      他倏的站起身来,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又转过身去。好半晌,慢慢坐回原位。

      “是阿姊啊……”他喃喃。

      那句她在裴府很好,叫自己不用担心,原来说的是阿姊啊。

      这个长风哥,办事靠不住,竟然带话也这样靠不住,口里竟还能说得那样笃定,叫他深信不疑。倒显得他一路激荡心绪,似乎全都白费了。

      心口泛起些空荡的滋味,他按了按胸膛,低头打量起自己这身檀色暗花罗圆领袍。

      这是他与付究昨夜急急忙忙在汴京城中选至夜宴前一刻,最后险些又要迟去宴会,方选定的衣衫。甚至彼时他们在临关城已经挑了两日,只是那地界尚冷,实在没有合适的,方才作罢。

      为了一句带错的话,他这样欢喜,冒昧登门。

      这实在太过奇怪了。

      他懊丧地捂住脸,通红的耳尖却挡也挡不住,终于又站起身来,失态地要往书阁外走。

      “裴大人,我有些闷。”他说,“请您允许我在院中吹吹冷风。”

      ……好把他这脑子吹冷静些。

      竟然相信旁人带来的一句闲话,分明听来那话便不像裴大人能说出口的,他怎么会相信的?

      还相信了这么月余?

      他的脑子是也在战场上丢了么?

      他有意逃避,奈何裴岫并无放任的意思。不过片刻,裴岫便缓步而出,同他一起立在院中。

      三月里早已没了冷风,满是垂枝梨花的院中,每一道拂动的风都带来浅淡香气。

      在这风暖花香的春日里,玉衫清绝的心上人就立在他身侧,偏过头瞧他,眸含笑意,“你这样懊恼,越长风替我捎话,可是说错了什么?”

      他同她略弯的眼眸对视片刻,再也按捺不住任何情绪,只能任由那股子热意爬上耳廓,遍布全身。

      连露出来的脖颈都是绯红色。

      多希望裴大人能不要那么机敏。

      让他躲过这一遭吧。

      他有些崩溃地想。

      见他似难堪似赧然姿态,裴岫失笑道:“我如今想来,其中确有不妥。”

      “彼时忧心贺氏事走漏,我说得含糊,叫他带的话里并未点明是你阿姊。也许你听去,有些歧义。”

      “我在裴府,自然也是很好的。”她轻轻说。

      一句话,叫宋诉眼神发亮,唇角牵起,前倾了身子,微微靠近。

      什么窘迫,什么无地自容,全数成了无上的雀跃。他又惊又喜,连唇都在颤。

      他近得逾矩。

      裴岫偏首,向旁退了半步。

      她负手在后,纵是简素常服,亦尽显久居庙堂的气韵。

      那双墨色眼眸,远望向飞檐亭那弯翘亭角下悬的纱灯,里头没了半分笑意。凝蹙的眉间,只余一抹极淡的、藏不住的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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